轉輪王薛仁貴那豪邁不羈卻又蘊含無上威嚴的笑聲,如同九天驚雷,在龍首峰頂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餘音滾滾,震得人神魂搖曳,道基不穩。
峰頂之上,那自刀山地獄裂縫中湧出的陰寒死氣,與薛仁貴周身散發的、帶著輪迴氣息的堂皇金光,形成了短暫而詭異的分庭抗禮之勢。
一邊是血腥、痛苦、懲罰的森然鬼域。
一邊是秩序、裁決、轉生的恢弘神庭。
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至高無上的氣息交織碰撞,讓這片空間的規則都似乎在扭曲、顫慄。
八百陰兵肅立,鬼氣森森。
金甲神將虛影拱衛,神威如獄。
而立於這陰陽,神鬼氣息交匯中心的轉輪王,便如同那定鼎乾坤、執掌平衡的無上主宰。
他那看似隨意掃過的目光,卻彷彿帶著洞穿前世今生的力量。
讓所有被他注視之人,都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所遁形的顫慄。
而當薛仁貴那帶著戲謔與威嚴的話語,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心頭時。
張天毅、玄陽真人、清風子、陸沉舟、了凡大師、瓔珞仙子、妙音仙子、端木星辰、唐烈……
這些天下道門魁首、一方巨擘,齊齊面色劇變,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粉碎。
轉輪王!
十殿閻羅之一!
專司輪迴的薛仁貴!
竟然……真的親自降臨了!
而且,聽其語氣,竟與那鄒臨淵如此熟稔,甚至帶著明顯的迴護與激賞!
薛仁貴腳踏虛空,玄黑袞服上象徵著輪迴與秩序的暗金紋路微微流轉,平天冠的珠簾之後。
那雙彷彿能看透六道眾生的眼眸,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冰冷,緩緩掃過下方那一張張驚駭、慘白、難以置信的面孔。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都散了吧!”
轉輪王薛仁貴那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最後通牒,如同九天法旨,迴盪在龍首峰頂,迴盪在每一個驚魂未定的修士心頭。
然而,就在張天毅、玄陽、清風子等人如蒙大赦,強壓著翻騰的氣血和神魂的恐懼,準備帶著門人弟子灰溜溜撤離這是非之地時。
“且慢。”
薛仁貴那平淡卻彷彿蘊含著無盡輪迴偉力的聲音,再次響起,並不如何洪亮。
卻讓所有人剛剛抬起的腳步,如同被釘在了地上,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只見這位高踞於半空、袞服冕旒的十殿閻羅,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整個龍首峰頂的天地靈氣彷彿都被凝固,那原本因他降臨而稍有散去的幽冥與輪迴威壓,再次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比之前更甚!
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威懾,而是帶著一種審視、詰問,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冰冷怒意。
他並未去看那些噤若寒蟬的普通弟子,甚至沒有多看張天毅等掌教一眼,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因果輪迴的眼眸,平靜地掃過下方那一個個面色慘白、氣息萎靡的名門大派魁首,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到人心底的弧度。
“本王若是不來……”
薛仁貴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道心之上。
“爾等,是不是便要聯手,將我地府親封的正神,活活除了去?”
無人敢答。
張天毅等人只覺得喉嚨發乾,背脊發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薛仁貴目光陡然轉厲,如同兩道冰冷的閃電,劃過每一個掌教真人的臉。
“是誰,給了爾等這般大的膽子?嗯?!”
“是你們龍虎山傳承千年的符籙?
還是武當山號稱無敵的太極?
亦或是茅山御使的萬千鬼兵?
還是……你們這所謂的,天下正道玄門,同氣連枝的大義?”
他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直指靈魂本源的壓迫感,讓張天毅等人神魂劇顫,彷彿自己所有的倚仗、所有的驕傲、所有的理念,在這位執掌輪迴的閻羅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薛仁貴微微搖頭,冕旒輕晃,語氣中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冰冷。
“看來,是我地府太久未曾在陽間顯聖,以至於……
爾等這些個所謂的名門大派,高高在上的時間太久,久到……
已經忘了,這天地間,生老病死,六道輪迴,究竟由誰主宰?”
“忘了你們陽壽盡時,魂魄歸處,將由誰審判?”
“忘了你們門下弟子、甚至你們自己,若有作奸犯科,神魂墮入幽冥,將面臨何等刑罰?!”
每一問,威壓便重一分。
到得最後,整個龍首峰頂,除了鄒臨淵、閻青冥、龍九霄、黃戰天等有限幾人,以及少數修為精深、心志極其堅韌者。
其餘人等,皆已面色慘白,搖搖欲墜,彷彿肩扛山嶽,神魂欲裂。
薛仁貴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鄒臨淵身上,那冰冷的眼神才稍稍緩和,但聲音依舊威嚴宏大,響徹四方。
“今日,本王便讓爾等看個清楚,聽個明白!”
他抬手,指向臉色蒼白卻挺立如松的鄒臨淵,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天憲!
“此子,鄒臨淵!”
“乃我幽冥地府,十殿閻羅共議,得后土皇只默許,親封的——陰陽總長!”
“其全稱,為陰間巡查總使,陽間鎮魂總巡!”
“位列陰司正神,權柄所及,可巡查陰陽兩界,監察鬼神陰差,鎮守陽間魂魄秩序!
凡遊魂野鬼、妖邪作祟、陰司不公、陽間紊亂,皆在其管轄之內!”
薛仁貴的聲音如同滾滾雷霆,帶著無上神威,烙印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爾等可聽清楚了?!”
“只要他不願卸任,只要他不曾隕落,只要這天地陰陽秩序尚存,他便永遠是我地府在陰陽兩界的代言人,是爾等陽間所有修士,在幽冥地府的——頂頭上司!”
“噗通!”
終於有人承受不住這恐怖的威壓和顛覆認知的資訊,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今日,爾等聚集於此,口口聲聲除魔衛道,圍攻於他。”
薛仁貴的目光再次變得冰冷無比,掃過張天毅等人。
“可曾想過,爾等今日圍攻的,乃是我地府正神!
乃是我十殿閻羅、五方鬼帝,乃至后土皇只,共同認可的陰陽秩序執掌者!”
“爾等今日之舉,與攻打陰司,挑釁幽冥,擾亂六道輪迴秩序何異?!”
“攻打陰司,挑釁幽冥,擾亂輪迴……”
這幾個字如同最恐怖的詛咒,讓張天毅等人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這個罪名太大了!
大到足以讓任何一個傳承千古的大派,頃刻間氣運崩散,道統斷絕!
地府或許不會直接派兵剿滅陽間門派。
但只需在輪迴之上稍作手腳,比如讓該派弟子轉世艱難,或是投入畜生道,或是讓該派氣運衰退,靈氣枯竭……
有無數種方法,能讓一個門派在不知不覺中衰敗消亡!
“本王今日將話放在這裡!”
薛仁貴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裁決意味。
“鄒臨淵,即日起,便是我地府在陽間的總巡!
他的意志,在某種程度上,便代表了我地府在陽間的意志!
他所行之事,只要不違天和,不逆倫常,不悖陰陽,爾等陽間修士,理當配合,不得阻撓,更不得加害!”
“否則……”
薛仁貴眼中寒光一閃,語氣平淡,卻蘊含著比九幽寒風更刺骨的冰冷。
“否則,爾等儘可試試。
試試看,是你們龍虎山的符籙厲害,還是我刀鋸地獄的鍘刀鋒利。
是你們武當山的太極玄妙,還是我寒冰地獄的酷刑難熬。
是你們茅山的鬼兵兇悍,還是我拔舌地獄的鉤子更快!”
“爾等誰又能保證,自己與門下弟子,便能永生不死,不入輪迴?嗯?!”
“若真有那一日,魂魄入了我幽冥地府,到了判官殿前,生死簿上,功過對錯,自有分說!
到那時,是上刀山,下火海,入油鍋,還是拔舌穿腮,可就由不得你們了!”
“而到了那時,爾等今日圍攻的這位鄒總長,只需一句話,便能讓你們在那十八層地獄之中,享受到何等待遇!”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山風裹挾著尚未散盡的陰氣,嗚咽而過,如同無數冤魂在哭泣。
薛仁貴這番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滔天的氣勢,但其中蘊含的冰冷現實與赤裸裸的威脅,卻比任何神通法術都要可怕百倍、千倍!
他是在用最直白、最殘酷的方式告訴這些陽間的大人物們一個事實。
你們會死,你們死後,歸我們管。
而你們今天往死裡得罪的這個人,恰好是能管到你們死後待遇的頂頭上司之一。
這是誅心之言!
這是從根本上瓦解了所有道貌岸然、所有利益算計的根基!
在死後歸宿這個大恐怖面前,甚麼正邪之分,甚麼宗門利益,甚麼前輩尊嚴,統統都顯得蒼白無力,可笑至極!
“噗通!”
這一次,不再是承受不住威壓的普通弟子,而是唐門門主,唐烈!
這位以用毒和暗器著稱、性格亦正亦邪、向來不怎麼把正道規矩放在眼裡的唐門門主,此刻卻是第一個徹底崩潰。
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岩石地面上,對著空中的薛仁貴,更是對著鄒臨淵的方向,以頭搶地,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尖銳顫抖!
“轉輪王陛下饒命!
鄒總長饒命!
我唐門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聽信讒言,冒犯神威!
唐烈知錯了!唐門知錯了!
求陛下開恩,求總長恕罪!
從今往後,唐門上下,唯總長馬首是瞻,絕不敢再有二心!
若違此誓,叫我唐烈神魂俱滅,永墮無間地獄!”
唐烈的表現,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徹底擊潰了其他門派最後一絲僥倖和矜持。“噗通!”
“噗通!”
真武派掌門面色慘然,長嘆一聲,也撩袍跪下。
“真武派知錯,願向鄒總長賠罪,任憑處置。”
素女門妙音仙子俏臉煞白,咬了咬下唇,盈盈下拜。
“素女門不識真神,衝撞總長,懇請總長與轉輪王陛下……寬宥。”
她聲音艱澀,再無半分仙子的清冷高傲。
端木星辰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化作一聲深深的嘆息,對著鄒臨淵和薛仁貴分別躬身一禮,沉聲道。
“趕屍門端木星辰,攜門下弟子,向鄒總長賠罪。
此前多有得罪,總長若有差遣,端木……萬死不辭。”
他倒是光棍,直接認栽,並試圖挽回,將得罪轉化為差遣。
“噗通!”
“噗通!”
“噗通!”
接連的跪地聲響起。
龍虎山當代天師,張天毅,這位正道魁首,面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恐懼,對著薛仁貴和鄒臨淵的方向,深深俯首,聲音乾澀嘶啞。
“龍虎山……知罪!
請轉輪王陛下寬恕!
請鄒總長……海涵!
龍虎山願遵陛下法旨,絕不敢再冒犯鄒總長分毫!”
武當山掌教,清風子,這位仙風道骨的老道,此刻也失去了所有從容,長嘆一聲,撩起道袍,跪倒在地。
“武當有罪,冒犯陰司正神,請陛下責罰!
請鄒總長恕罪!
清風子……願領一切責罰!”
茅山派掌教,陸沉舟,臉色變幻數次,最終化為一片頹然,也跟著跪下。
“茅山……有眼不識泰山,衝撞總長神駕,罪該萬死!
請轉輪王陛下、總長髮落!”
真武派、青城劍宗、閣皂宮、方寸山、萬劍門、鬼道世家柳家,劉家,西門家。
乃至一些門派的家主、宗主……
除了極少數,幾乎在場所有之前參與或意圖對鄒臨淵不利的門派代表,此刻都紛紛跪倒在地,對著空中那尊執掌輪迴的閻羅,對著那位他們先前欲除之而後快的年輕人,俯首稱臣,口稱恕罪。
一時間,龍首峰頂,黑壓壓跪倒了一片。
先前還氣勢洶洶、要除魔衛道、替天行道的天下正道玄門,此刻在幽冥閻羅的絕對權柄與死後歸宿的終極威懾下,盡數俯首,場面堪稱詭異而震撼。
還未跪下的,寥寥無幾。
大龍寺的了凡大師,雙手合十,低眉垂目,臉上無喜無悲,但額角卻有細微的汗珠滲出。
他身後的佛門弟子,也大多面色沉重,有些已然跟隨眾人跪下。
佛門雖講輪迴,自有體系,但地府閻羅乃正統陰司主宰,其威能同樣能影響佛門弟子轉世。
了凡大師沉默片刻,終究是長嘆一聲佛號,對著薛仁貴和鄒臨淵的方向,深深一躬。
雖未跪地,但姿態已放到極低。
“阿彌陀佛……
閻君在上,鄒施主,老衲有一言。
佛門講因果,今日之局,亦是因果。
大龍寺此行,實為化解干戈,而非結怨。
既然鄒施主乃地府正神,身負神職,前塵恩怨,自有陰司律法定奪,非我陽間修士可越俎代庖。
大龍寺,願就此退出,不再過問此事。
亦不追究飛僵之過往,只願其日後莫再為禍蒼生。”
了凡大師這番話,看似退讓,實則也表明了大龍寺的態度。
不承認之前有錯,但也不再與鄒臨淵為敵,並且將不追究作為一種條件提出。
這已是佛門能在不損顏面下的最大讓步。
瑤池仙谷的瓔珞仙子,這位清冷絕豔的仙子,此刻俏臉也有些發白。
她看了看空中威嚴無邊的薛仁貴,又看了看下方跪倒一片的各派魁首,最後目光落在渾身浴血卻挺立如松的鄒臨淵身上,眼神複雜。
她輕輕咬了咬嘴唇,終究是盈盈一禮,聲音清冷卻帶著敬意。
“瑤池仙谷,今日唐突,請轉輪王陛下恕罪,請鄒總長海涵。
瑤池仙谷亦願退出此事。
然,陰陽有序,人鬼殊途,還望總長謹守神職,莫要……縱容麾下,擾亂陽間秩序。”
同樣未跪,但已表明態度。
最後,還未表態,也未曾跪下的,便只剩下了——蜀山劍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