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鋸地獄鎮守鬼王——閻青冥,遵……陰陽總長敕令!”
“前來……覲見!”
那混合了無盡痛苦哀嚎與金鐵摩擦的沙啞低吼,自深不見底、翻滾著刀山血海虛影的地獄裂縫中傳出。
如同萬千冤魂在耳邊齊聲嘶鳴,震得在場所有修士神魂搖曳,修為稍弱者更是面色慘白,道心幾乎失守。
裂縫中湧出的陰寒死氣愈發濃烈,粘稠如墨,帶著硫磺與血腥的刺鼻氣味,迅速侵蝕著龍首峰頂的陽世氣息。
天空徹底暗淡下來,鵝毛大雪彷彿被凍結在半空,凜冽的山風也化為刺骨的陰風呼嘯。
就在眾人以為會有一頭猙獰恐怖的巨大鬼物從裂縫中爬出時,那翻滾的黑暗與血色卻突然向內收縮、凝聚!
“嗡——!”
一聲低沉的震顫,黑暗與血氣散去,顯露出裂縫前的景象。
沒有想象中的萬丈鬼軀,也沒有堆積如山的骸骨王座。
只見一隊肅殺、森嚴、瀰漫著鐵血與死亡氣息的陰兵,整齊地列陣於裂縫之前。
他們皆身著制式古樸的黑色陰鐵鎧甲,手持纏繞著鎖魂鏈的陰鐵長戈,面容籠罩在猙獰的鬼面甲之下,只露出兩點幽幽燃燒的鬼火。
數量不多不少,正好八百,暗合地府陰兵一營之數。
他們沉默地矗立著,無聲無息,卻散發出比千軍萬馬更令人膽寒的壓迫感,那是來自死亡與秩序的絕對威嚴。
而在這八百陰兵之前,一道身影傲然而立。
他身高八尺,並未刻意散發威壓,卻自然有一種統御一方、生殺予奪的王者氣度。
他身披一襲玄色滾金邊、繡有猙獰地獄惡鬼與刀山火海紋路的王爺蟒袍,頭戴九旒冕冠,珠簾垂落。
遮掩了部分面容,只露出線條剛硬的下頜與一雙深邃如淵、彷彿蘊含著無盡痛苦與冷酷刑罰的眼眸。
他的面容並不算極其猙獰,反而有種久居上位、執掌刑殺的威嚴與冷漠。
只是膚色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透著森森鬼氣。
其周身繚繞著實質般的黑色煞氣,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哀嚎的魂影在其中沉浮。
那是刀鋸地獄無盡歲月積累的刑殺與痛苦法則的顯化。
他,便是刀鋸地獄鎮守鬼王——閻青冥!
閻青冥那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凡是被他目光觸及之人,無不感到靈魂一陣刺痛,彷彿有無數柄無形的刀鋸在切割自己的神魂。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鄒臨淵身上。
在無數道驚駭、恐懼、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這位剛剛還散發著滔天兇威、令人不敢直視的地獄鬼王、一方諸侯。
竟然毫不猶豫地,向前邁出一步。
然後——
“轟!”
他單膝跪地,身上那件象徵著地府王爵權柄的玄色蟒袍下襬鋪散開來,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遲疑。
他低下頭,那低沉沙啞、混合著無盡刑殺之氣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卻帶著清晰無誤的恭敬:
“刀鋸地獄鎮守鬼王,閻青冥,參見陰陽總長大人!”
“屬下奉召而來,聽候總長差遣!”
靜。
死一般的寂靜,比之前蛟龍現世、黃大仙跪拜時,還要死寂百倍!
如果說蛟龍和黃大仙的出現,是展現了鄒臨淵背後莫測的勢力和背景,那麼眼前這一幕。
一尊實打實的、統御一層地獄、掌管億萬亡魂刑罰的地府鬼王,帶著八百陰兵儀仗,跨界而來。
對著鄒臨淵單膝跪地,口稱“屬下”!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背景的範疇!
這是權柄!
是神職!
是得到幽冥地府官方承認、位列陰司正神序列的鐵證!
陰陽總長!
原來這個稱謂,並非虛言,並非自稱,而是真實不虛的地府神職!
鄒臨淵,這個被他們視為魔頭、必欲除之而後快的年輕人。
竟然是地府正神,是能讓一方地獄鬼王都躬身聽令的陰陽總長!
張天毅、玄陽、清風子、陸沉舟、了凡、瓔珞、妙音、端木星辰、唐烈……
所有天下道門的魁首、長老,此刻大腦一片空白,思維徹底停滯。
地府鬼王……跪拜……陰陽總長……
這幾個詞在他們腦海中瘋狂碰撞,卻無法拼湊出合理的認知。
這已經不是震驚,而是信仰層面的衝擊,是對他們固有世界觀的徹底顛覆!
馬嘯天更是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出馬仙家與地府打交道最多,也最清楚地府的森嚴等級與恐怖。
一尊地獄鬼王,其地位與威能,遠非尋常鬼差、判官可比,那是真正的一方諸侯,執掌刑殺大權!
這樣的存在,竟然對鄒臨淵如此恭敬……
那鄒臨淵在地府的地位,究竟高到了何等地步?
他之前還想聯合眾人除魔……
這哪裡是除魔,這簡直是在打地府的臉,在挑釁陰司的權威!
念頭及此,馬嘯天冷汗涔涔,後怕不已。
而最為震驚,甚至可以說是心神俱顫、魂飛天外的,莫過於青城劍宗眾人,尤其是宗主閻玉笛!
就在閻青冥現身,自報家門的那一刻。
閻玉笛就如遭雷擊,整個人僵立在原地,手中那管翠玉笛哐噹一聲,竟失手掉落在冰冷的岩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但他恍若未聞,只是死死地、難以置信地、死死地,盯著那單膝跪地的玄袍鬼王。
盯著他那被冕旒珠簾半掩、卻依舊能看出幾分熟悉輪廓的面容,盯著他那雙雖然冰冷殘酷、卻依稀能找到幾分血脈深處共鳴的眼眸……
“青冥……青冥……先祖……?”
閻玉笛嘴唇哆嗦著,聲音乾澀沙啞,幾乎微不可聞。
他身後的幾位青城宿老,此刻也如同見了鬼一般。
渾身劇震,老眼圓瞪,臉上充滿了驚駭、狂喜、茫然、痛苦、難以置信等等複雜到極致的情緒。
“是……是青冥師祖的氣息!
沒錯!
雖然……雖然多了無盡鬼氣與刑殺之意。
但那劍意根基……
那魂魄本源……絕不會錯!”
一位頭髮鬍鬚皆白、身形佝僂的青城太上長老,顫抖著手指著閻青冥,老淚縱橫。
“青冥師祖!是您嗎?!
真的是您嗎?!
您……您怎麼會……在地府……成了……鬼王?”
閻青冥緩緩抬起頭,冕旒珠簾晃動,露出了他那張威嚴而冷漠的青灰色臉龐。
他看向青城劍宗眾人,看向那位激動得渾身顫抖的白髮太上長老。
最後,目光定格在了失魂落魄的閻玉笛身上。
他那雙蘊含著無盡痛苦與冷酷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極其細微的波動。
但很快又被那厚重的刑殺之氣淹沒。
“青城……”
他低聲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依舊沙啞低沉,卻少了幾分面對鄒臨淵時的恭敬,多了幾分滄桑、漠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往事已矣,塵緣已斷。
我乃地府第七殿,刀鋸地獄鎮守鬼王,閻青冥。
世間,已無青城劍宗閻青冥。”
這話語,如同冰冷的刀鋒,斬斷了青城眾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與熱切。
他們終於確認,眼前這尊威嚴恐怖的地府鬼王,正是他們青城劍宗數百年來諱莫如深、又念念不忘的那位絕世天才。
他們的先祖,閻青冥!
只是,昔日的劍道天才,如今已成地府鬼王,執掌一方刑獄。
與青城劍宗,已然是陰陽兩隔,神人殊途。
閻玉笛呆呆地站在原地,失神的眼眸中,倒映著先祖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無數疑問、無數複雜情緒湧上心頭:當年究竟發生了甚麼?
先祖為何墮入魔道?
又為何成了地府鬼王?
這數百年,他在那刀鋸地獄,又是如何度過?
而今日,他奉這鄒臨淵之命而來,這鄒臨淵……
究竟是何等人物?
竟能讓先祖都俯首稱臣?
巨大的衝擊,讓這位以劍心堅定著稱的青城宗主,道心都出現了劇烈的動搖和迷茫。
就在這時,鄒臨淵那虛弱卻平靜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死寂而詭異的氣氛。
“閻……前輩,辛苦了。”
鄒臨淵對單膝跪地的閻青冥微微頷首,隨即目光轉向依舊處於巨大震驚和混亂中的青城劍宗眾人,尤其在閻玉笛臉上停留了一瞬,緩緩道。
“閻宗主,還有青城劍宗的諸位,想必……無需我再多言了。”
閻玉笛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著鄒臨淵,又看了看單膝跪地的先祖閻青冥,又看了看空中那盤旋的蛟龍虛影,以及旁邊叉著腰,一臉看吧本先鋒沒說錯吧表情的黃戰天……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團,所有的震驚,在這一刻,匯聚成一個不容置疑、也無法辯駁的事實!
鄒臨淵,這個年輕人,不僅是能讓千年蛟龍護佑、能讓黃家大仙老祖跪拜的殿主。
更是能讓地府一方鬼王跨界聽令,口稱屬下的陰陽總長!
是得到幽冥地府官方承認、手握實權的陰司正神!
而他們青城劍宗的先祖,如今竟是這位陰司正神的……屬下?!
這還怎麼打?
這還有甚麼理由打?
這還有甚麼立場打?!
攻擊地府正神,還是能讓自家先祖俯首的地府正神?
這和欺師滅祖,自絕於陰陽兩界有何區別?!
一瞬間,所有的除魔大義,所有的正邪之分,在陰陽總長,地府正神這鐵一般的事實面前,在自家先祖跪拜於前的衝擊下,變得蒼白無力,甚至……可笑至極!
閻玉笛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從震驚、茫然、痛苦,最終化為一片深深的頹然與明悟。
他苦澀一笑,對著鄒臨淵,也對著先祖閻青冥的方向,深深一揖,聲音乾澀卻清晰地說道。
“青城劍宗……有眼無珠,冒犯總長神威,更不知總長與先祖……有此淵源。”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朗聲道,聲音傳遍整個龍首峰頂。
“今日之事,乃我青城劍宗之過。
從此刻起,青城劍宗上下,絕不再參與圍攻鄒總長之事!
此前種種誤會,皆是我等之錯。
青城……就此退出,不再過問!”
說完,他不再看張天毅等人那難看到極點的臉色,對著先祖閻青冥的方向,再次深深一躬。
然後撿起地上的翠玉笛,對身後同樣神色複雜、如釋重負又悵然若失的青城眾人揮了揮手,聲音疲憊。
“我們走。”
這一次,青城劍宗眾人,走得無比干脆,甚至帶著一絲狼狽與倉皇。
今日之事,對他們的衝擊實在太大,需要時間去消化,去接受。
鄒臨淵目送青城劍宗離去,並未阻攔。
鄒臨淵本意也非與天下道門徹底撕破臉,青城能主動退出,已是最好結果。
鄒臨淵收回目光,看向依舊單膝跪地的閻青冥,正欲開口詢問。
“閻青冥,就你自己來了嗎?”
話音未落——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震天動地、彷彿能穿透九霄、震盪幽冥的豪邁大笑,驟然自九天之上,不,是彷彿自無盡虛空、六道輪迴的深處傳來!
這笑聲並非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道心之上!
笑聲中蘊含著一股堂皇、浩大、威嚴、彷彿能定鼎乾坤、執掌輪迴的無上偉力!
“噗——!”
“呃啊——!”
在場所有修士,無論是煉氣、築基,還是金丹真人,甚至是張天毅、玄陽這等元嬰期的大能,在這笑聲衝擊之下,皆是面色一白,氣血翻騰,神魂劇震!
修為稍弱者更是直接一口鮮血噴出,踉蹌後退,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連那八百肅立的陰兵,鎧甲也發出輕微的震顫,鬼火般的眼眸劇烈跳動。
而閻青冥,在聽到這笑聲的剎那,一直冷漠威嚴的臉上。
竟也浮現出一抹敬畏,跪地的身軀,似乎更加恭敬了幾分。
黃戰天那綠豆小眼瞬間瞪得溜圓,渾身的黑白毛髮都炸了起來,尖叫道。
“我滴個乖乖!這位爺怎麼也來了?!”
空中,一直盤旋的蛟龍虛影龍九霄,赤金龍瞳中也是精光爆射,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周身的黑色煞氣與暗紅電光劇烈翻滾,顯然對這笑聲的主人,也充滿了忌憚。
笑聲未落,只見龍首峰頂上空,那被陰氣籠罩的黯淡天穹,突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金光璀璨的縫隙!
無盡祥瑞金光自縫隙中噴薄而出,伴隨著浩瀚的輪迴氣息、威嚴的神道威壓。
瞬間驅散了部分陰寒死氣,與閻青冥帶來的地獄氣息分庭抗禮,甚至隱隱有壓制之勢!
金光之中,隱約可見無數身披金甲、手持神兵、面目模糊的神將虛影拱衛,有浩蕩神音響徹,有輪迴之盤的虛影緩緩轉動!
在那無盡金光與神將拱衛的中央,一道身著玄黑袞服、頭戴平天冠、腰懸輪迴玉、面容威嚴俊朗、不怒自威的帝王身影。
腳踏金光,一步邁出,便已降臨在斬龍臺上空!
他身形並不如何高大,但站在那裡,就彷彿是整個天地秩序、六道輪迴的中心!
其身上散發出的威壓,比之閻青冥,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威嚴,帶著一種裁決萬物、執掌生死輪迴的絕對權柄!
他,正是地府十殿閻羅之一,專司各殿解到鬼魂,核定善惡,發往投生,執掌輪迴的。
第十殿,轉輪王,薛禮薛仁貴!
薛仁貴目光如電,瞬間掃過全場,凡是被他目光掃過之人,無不感到靈魂一陣戰慄,彷彿自己前世今生的所有善惡功過,都在這一眼下無所遁形。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下方,那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直脊樑、與他對視的年輕人。
鄒臨淵的身上。
威嚴的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又帶著幾分激賞的笑容,那震動靈魂的宏大聲音,再次響起,迴盪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好小子!
不聲不響,竟搞出這般大陣仗!”
“連刀鋸地獄的鎮守鬼王都給召來了!”
“本王若是不來,豈不是錯過了這場……
精彩絕倫的好戲?
哈哈哈哈!”
笑聲滾滾,如同天雷,震得整個龍首峰都在微微顫抖。
轉輪王,薛仁貴,親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