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別墅,燈火通明的大廳內,時間彷彿凝固在了趙天雄與蕭雅講述完那驚心動魄,匪夷所思的三天前之夜的那一刻。
空氣中瀰漫著悲傷、恐懼、絕望,以及一絲因鄒臨淵到來而重新點燃的、微弱的希望火苗。
鄒臨淵靜靜地站在大廳中央,背對著那扇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破損大門,面朝窗外依舊沉沉的夜色。
鄒臨淵沒有立刻說話,甚至沒有轉身去看身後那對幾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父母。
鄒臨淵只是靜靜地站著,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唯有微微起伏的肩膀和那繃得筆直、彷彿承載著千鈞之重的脊樑,顯露出他鄒臨淵內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趙天雄和蕭雅的敘述,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地衝刷著鄒臨淵的意識。
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鄒臨淵本已因陳浩之事而波瀾未平的心湖,激起更深、更暗的漩渦。
為甚麼?
一個簡單卻又無比沉重的問題,在鄒臨淵心底反覆叩問。
為甚麼自己修行的境界越高,觸控到的世界越廣闊,經歷的事情越離奇,反而……
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遭逢大難,被捲入這光怪陸離、兇險萬分的旋渦之中?
陳浩,鄒臨淵最好的兄弟,老實本分,最大的夢想不過是多賺點錢,讓父母過上好日子,娶個賢惠的媳婦。
卻因為地府《生死簿》失竊、陰司管理的巨大紕漏,被無常誤勾了魂魄,差點就成為地府檔案裡一個冰冷的錯誤數字。
為了救他,鄒臨淵不得不孤身闖入幽冥,歷經生死,與鬼將廝殺,與鬼王搏命,最終倚仗倚天劍和一絲運氣,才險死還生,將其魂魄奪回。
而現在,是趙銘。
這個出身富貴、本應沿著父輩鋪就的康莊大道平穩前行、最多在商海沉浮中經歷些風浪的富家公子,自己的另一個兄弟。
趙銘竟然……變成了殭屍?
而且還是殭屍中極為罕見、潛力無窮、實力足以媲美靈虛期修士,甚至是辟穀期和心動期的紫眼飛僵?
鄒臨淵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很久以前,雲落姐似乎曾偶然提過一句,江城之地,恐有飛僵隱約出沒,讓鄒臨淵多加留意。
當時鄒臨淵只以為是雲落姐感知到某些地脈陰煞或古墓屍氣,並未深想。
難道……雲落姐那時隱約察覺到的,就是趙銘?
或者說,是導致趙銘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源頭?
趙銘是怎麼變成殭屍的?
鄒臨淵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飛僵的實力,鄒臨淵在得到陰陽家的傳承,踏入修行界後便有所耳聞。
那是足以稱霸一方的存在,等閒靈虛期修士都不敢輕攖其鋒。
趙銘若真的成了飛僵,又是在剛剛蛻變、心神激盪、且被正邪兩道逼到絕境的情況下爆發……
其破壞力和危險性可想而知。
龍虎山、武當山、茅山派、瑤池谷、趕屍門……這些玄門正宗。
加上六陰門、七絕門這些邪道魔頭,齊聚江城,圍攻趙銘。
這場大戰持續了三天三夜……
其慘烈程度,光是想象就讓人頭皮發麻。
玄門正道,自詡守護蒼生,降妖除魔,面對一具新生的,可能擁有屍王潛質的飛僵,絕不會手下留情,必定是各種壓箱底的手段、陣法、法寶盡出,務求鎮壓或毀滅。
而邪道魔門,則覬覦飛僵之軀,想要煉化為己用。
趙銘以一己之力,獨戰群雄,能支撐三日……
其艱難與絕望,可想而知。
雲落姐……會不會也在那場戰爭中?
鄒臨淵的心猛地一緊。
雲落姐修為高深莫測,雖然來自東北驅魔龍族馬家,似乎對江城之地頗為關注。
若她當時恰好在附近,感知到如此劇烈的正邪衝突與飛僵氣息,以她的性子,很可能會前去檢視。
那麼……她是否捲入了戰鬥?
是站在正道一邊?
還是另有立場?
她……會不會受傷?
這個念頭讓鄒臨淵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擔憂。
雲落姐與鄒臨淵,亦師亦友,多次相助,是鄒臨淵修行路上重要的引路人和依靠。
紛亂的思緒如同糾纏的絲線,理不出頭緒。
但有一點,鄒臨淵的意念卻如同經過淬鍊的鋼鐵,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不管趙銘變成了甚麼,殭屍也好,飛僵也罷。
哪怕他成了傳說中的屍仙、屍魔……
他首先,是趙銘!是鄒臨淵的兄弟!
是那個在月牙灣丟魂後,醒來第一句話是“鄒哥,你又救了我一條命”的趙銘。
是那個明明家財萬貫,卻從不擺架子,真心把自己和陳浩、趙強當兄弟的趙銘。
是那個在自己最初創立陰陽殿、一窮二白時,默默提供各種便利和資源的趙銘。
兄弟有難,豈能坐視?
兄弟蒙冤,豈能不救?
兄弟變成非人之軀,被天下圍攻,自己這個剛剛從地府殺回來、得了倚天劍、掌了陰陽總長權柄的高人。
若還龜縮不前,那這身修為,這柄神兵,這個職位,要來何用?!
自己必須去!
必須把他帶回來!
鄒臨淵緩緩轉過身。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如同深潭之水,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風暴在醞釀,有銳利的劍意在凝聚,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趙叔叔,蕭阿姨。”
鄒臨淵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和安定人心的力量,瞬間將沉浸在悲傷與恐懼中的趙氏夫婦驚醒。
“你們放心,趙銘的事,交給我。”
鄒臨淵的話語很簡單,沒有慷慨激昂的保證,沒有天花亂墜的承諾。
但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句交給我,卻讓趙天雄和蕭雅瀕臨崩潰的心,奇蹟般地穩住了些許。
他們看著鄒臨淵,看著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大學生。
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虛妄、蘊含著難以言喻力量的眼睛,沒來由地生出一種信任。
或許,也只有鄒臨淵,能救回銘兒了。
“當務之急,是找到趙銘現在的位置。”
鄒臨淵繼續說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別墅的牆壁,投向了遠方沉沉的夜色。
“他激戰三日,無論勝負,此刻必定需要隱匿或療傷。
那些正道邪道,也絕不會輕易放棄。”
說完,鄒臨淵不再多言,緩緩閉上了眼睛。
下一刻,一股無形無質、卻又浩瀚磅礴的奇異力量,以鄒臨淵為中心,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這力量並非真元,也非殺氣,而是一種更加玄妙、更加貼近天地本源的感知。
神識!
辟穀期修士,丹田自成天地,內息迴圈不休,神識亦隨之產生質變,不僅能內視己身,更能外放感知,洞察周遭,甚至在一定範圍內,如同無形的觸手,延伸向天地四方,捕捉細微的能量波動、氣息殘留、生命痕跡。
鄒臨淵的神識,在經歷地府磨礪、融合陰陽總長權柄、更得倚天劍殺伐道韻洗禮後,其精純、凝練、敏銳程度,遠超尋常辟穀修士。
此刻,鄒臨淵摒棄所有雜念,將心神沉入那玄妙的感知之中,全力催動神識,如同水銀瀉地,又似無形的雷達波,以雲天別墅為圓心,向著整個江城,急速蔓延、覆蓋、掃描而去!
在鄒臨淵的感知中,世界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不再是具體的建築、街道、人群,而是無數交織流淌的氣息。
有城市龐大的人間煙火氣,有地底隱晦的地脈靈氣,有各處殘留的微弱陰氣、煞氣,也有少數幾處閃爍著或明或暗、代表修士存在的靈光。
鄒臨淵過濾掉那些龐大但駁雜的世俗氣息,無關緊要的波動。
鄒臨淵的目標明確。
尋找那種蘊含著冰冷死寂的殭屍戾氣,又似乎纏繞著一絲屬於趙銘這個人熟悉的生命印記的氣息。
神識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儀,掃過一棟棟高樓,掠過一條條街道,越過奔騰的江水,深入寂靜的山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大廳裡落針可聞,趙天雄和蕭雅緊緊攥著手,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著閉目凝神的鄒臨淵,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老王和幾個留下的保鏢也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連大氣都不敢喘。
突然,鄒臨淵閉合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隨即又緩緩舒展。
找到了!
在江城西郊,那片鄒臨淵曾經為趙銘招魂的月牙灣水域方向!
一股雖然隱晦、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鮮明的奇異氣息,被鄒臨淵精準地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無比強大的氣息混合體。
一方面,是濃郁到化不開的、冰冷刺骨、充滿死亡與暴戾意味的殭屍王者之氣,如同萬年玄冰,又似九幽寒潭,僅僅是感知到一絲,就讓人神魂發冷。
這氣息的品階極高,帶著一種凌駕於普通殭屍之上的威嚴與霸道,正是飛僵特有的標誌!
而另一方面,在這冰冷死寂的屍王氣息核心深處,竟然還頑強地纏繞著一縷極其微弱屬於人類趙銘的獨特生命印記與精神波動!
那波動充滿了痛苦、掙扎、孤獨、憤怒,以及一絲……
對生的渴望,對親人的眷戀。
就像是在無盡寒冰深處,依舊燃燒著的一點不肯熄滅的星火。
兩種截然相反、本該互相排斥的氣息,此刻卻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糾纏在一起,構成了趙銘現在獨特的存在狀態。
“月牙灣……”
鄒臨淵緩緩睜開了眼睛,深邃的眸子裡彷彿有星河流轉,又瞬間歸於平靜。
看向一臉緊張期待的趙天雄和蕭雅,沉聲道。
“趙叔叔,麻煩你手下的人,立刻帶我去月牙灣。
我感知到了趙銘的氣息,他……很可能就在那裡。”
“月牙灣?!”
趙天雄和蕭雅同時失聲驚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又是那個鬼地方!”
蕭雅的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抑制的恐懼與怨恨。
“上次銘兒就是在那裡丟了魂,差點沒命!
這次……這次怎麼又跟那裡扯上關係了?
那個地方到底有甚麼古怪?
是不是那裡有甚麼髒東西,一直纏著我們家銘兒不放啊!”
她越想越怕,身體又開始發抖。
趙天雄也是面色鐵青,咬牙切齒。
“該死!我就知道那個地方邪性!
當初銘兒出事就是在那裡,後來請了那麼多大師去看,也說那地方風水有異,陰氣匯聚。
沒想到……沒想到銘兒變成現在這樣,還是跟那裡脫不了干係!”
他對那個地方,已然產生了深深的忌憚和厭惡。
但現在不是追究月牙灣到底有甚麼秘密的時候。
趙天雄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懼與怒火,他知道,找到兒子才是第一位的。
他猛地轉頭,對一直面色凝重的中年司機老王喝道。
“老王!你聽到了!
開我的車,用最快的速度,送臨淵去月牙灣!
一定要平安把臨淵送到!
然後……如果可能,把銘兒……
把我的銘兒,給我帶回來!”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帶著一個父親最深沉的懇求與期盼。
老王是趙家的老人了,跟了趙天雄二十多年,忠心耿耿,車技也是頂尖的。
他聞言,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挺直腰板,沉聲應道。
“是!老爺!您放心!
我就算把車開廢了,也一定用最短的時間把鄒先生送到!
一定……把少爺帶回來!”
他雖然是個普通人,不懂甚麼修行法術,但此刻也被老爺夫人悲痛欲絕的情緒和鄒臨淵那沉靜如淵的氣勢所感染,心中湧起一股悲壯的責任感。
“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出發。”
鄒臨淵不再耽擱,對趙天雄和蕭雅點了點頭。
“趙叔叔,蕭阿姨,你們就在這裡等訊息。
在我回來之前,哪裡都不要去,這別墅……
暫時也不要住了,先去我的陰陽殿。
我擔心可能會有人順藤摸瓜找來。”
鄒臨淵意有所指,那些正邪兩道的人,未必會放過趙家別墅。
趙天雄此刻對鄒臨淵已是言聽計從,連忙點頭。
“好!好!我們都聽你的!
臨淵,你……你一定要小心!
那些道士和尚,還有那些妖人,都不是好惹的!
銘兒他……他要是發起狂來,你……”
他想說你別手軟,可那是他兒子,這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鄒臨淵明白他的意思,鄭重道。
“我有分寸,趙銘是我兄弟。
無論如何,我會盡力帶他回來,你們保重。”
說完,鄒臨淵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朝著別墅外走去。
老王連忙快步跟上。夜色依舊深沉,別墅外的空氣清冷刺骨。
趙天雄那輛黑色的定製款防彈轎車已經發動,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如同暗夜中蓄勢待發的猛獸。
鄒臨淵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老王坐進駕駛位,繫好安全帶,看了一眼後視鏡中閉目養神、氣息沉凝的鄒臨淵,深吸一口氣,猛地踩下油門!
“嗡——!”
效能卓越的轎車如同離弦之箭,瞬間竄出,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劃破了別墅區的寧靜,朝著江城西郊,那個籠罩著重重迷霧,充滿了詭異與不祥的月牙灣,疾馳而去!
車內,鄒臨淵依舊閉著眼睛。
但鄒臨淵的神識,卻如同最敏銳的雷達,遙遙鎖定著月牙灣方向那股獨特而強大的氣息。
鄒臨淵能感覺到,那裡除了趙銘的屍王之氣,似乎還殘留著數道強弱不一、性質各異的能量波動。
那是大戰過後殘留的痕跡,預示著那裡絕非善地。
倚天劍在鄒臨淵眉心發出輕微的嗡鳴,透著一股躍躍欲試的戰意。
陰陽總長的權柄印記也在微微發熱,彷彿感應到了那片區域陰陽之氣的劇烈紊亂。
“兄弟,等我。”
“無論你變成了甚麼,無論前面有甚麼……兄弟,我來了。”
鄒臨淵心中默唸,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