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銘站在原地,緩緩收回沾染了暗紅色血跡的手。
他周身的黑色屍氣似乎更加濃郁了一些,眼中的紫色光芒也越發熾盛妖異。
他微微歪了歪頭,看向面如死灰的兩個邪道頭目,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就這點本事?”
陰骨老人和毒娘子渾身一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他們知道,踢到鐵板了!
這具紫眼飛僵的實力,遠超他們的預估!
甚麼煉成屍傀、毒神,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逃!”
兩人再無絲毫戰意,幾乎同時轉身,化為兩道黑色流光,朝著不同方向亡命飛遁!
甚麼面子,甚麼飛僵,此刻都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趙銘冷漠地看著他們逃竄的背影,並沒有追擊。
他緩緩轉過身,紫色的瞳孔,看向了自始至終都按兵不動、但神情已然凝重到極點的玄門正道五人。
“邪魔歪道,死有餘辜!”
茅山徐虎道長嫉惡如仇,看到趙銘如此兇殘地屠戮,眼中怒火更盛,桃木劍一指。
“妖孽!你殘殺生靈,汲取精血,與這些邪魔何異?
今日貧道便替天行道,斬了你這禍害!”
“徐道長且慢!”
龍虎山玄誠子沉聲開口,他看向趙銘,眼神複雜,有警惕,有探究,也有深深的忌憚。
“此僵……此子實力強橫,已臻飛僵之境,不可力敵。
觀其方才出手,雖凌厲狠辣,但目標明確,只針對率先出手、心懷叵測的六陰、七絕二門。
且他口中之言,似乎……並非毫無理智,只知殺戮之輩。”
“玄誠子道兄,此言差矣!”
武當蕭陽道長皺眉道。
“殭屍者,集天地怨氣、晦氣、死氣而生,不老不死,不墮輪迴,以血為食,以怨為力。
此乃天道所棄之邪物!
無論其是否保有神智,其存在本身,便是對天地秩序的挑戰,對生靈的威脅!
方才他吸食人血,壯大己身,便是明證!
我輩玄門正道,以降妖除魔、守護蒼生為己任,豈可因其實力強橫,便畏首畏尾,任其坐大?
若今日放過他,他日其為禍世間,生靈塗炭,我等豈非成了幫兇?”
瑤池谷的海棠仙子亦清冷開口。
“蕭道兄所言甚是。
此子身懷紫眼,乃屍中王者,其潛力無窮,危害亦無窮。
若被邪道得去,煉為魔物,遺禍無窮。
即便其暫無異動,誰能保證他日後不失控?
為天下蒼生計,當將其鎮壓,或帶回山門,以無上玄法淨化其屍氣,方是正理。”
趕屍門的吳建軍雖然與這幾派不算完全一路,但此刻也點頭附和,眼中閃爍著精光。
“不錯!此等屍材,千年難遇!
放任在外,實乃暴殄天物,亦是大患!
不如由我趕屍門以秘法收服,既能免其遺禍,亦可物盡其用,煉成護法屍將,豈不兩全其美?”
他話雖如此,但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貪婪,與之前的陰骨老人、毒娘子並無二致。
聽著這些名門正派冠冕堂皇的話語,趙銘一直冰冷沉默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譏誚的、近乎悲涼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在紫色的眼眸映襯下,顯得格外詭異。
“守護蒼生?替天行道?”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好一個大義凜然。”
趙銘紫色的目光緩緩掃過玄誠子、蕭陽、海棠、徐虎、吳建軍,最終,落在了那個口口聲聲要物盡其用的吳建軍身上。
“你們口口聲聲說我是邪物,是威脅,當誅,當鎮,當用。”
趙銘的聲音漸漸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與悲憤。
“可我趙銘,生而為人二十餘載,可曾主動害過一人?可曾為禍一方?”
“我變成如今這副模樣,非我所願!
是這該死的命運!
我只不過是想活著!
想保護我的家人!我何錯之有?!”
“是你們!”
他猛地一指對面五人,屍氣轟然爆發,將周圍的草皮都壓低了一層。
“是你們這些自詡正道的高人,是那些貪婪的邪魔,是你們!
闖進我的家,驚擾我的父母,逼我顯露這非人之軀!
是你們,將我視為可以隨意爭奪、斬殺、煉化的物件!
是你們,不給我絲毫活路!”
他向前踏出一步,地面微微一震,聲音如同寒冰碎裂。
“你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那些所謂的正道,邪道的標籤!
何曾問過我願不願意變成這樣?
何曾想過我也是受害者?
我想活下去,不傷害任何人,只想守著我的父母,過平凡的日子……
就這麼難嗎?!”
“你們逼我至此,我反抗,我殺人,便是罪大惡極,便是邪魔歪道。那他們呢?”
他指向地上那些邪道弟子的乾屍。
“他們想要煉我、殺我,便是天經地義?
這便是你們守護的道?
這便是你們的正義?!”
聲聲質問,如同驚雷,在這寂靜的月牙灣畔炸響。
玄誠子等人一時語塞,臉色變幻。
趙銘的話,觸動了他們心中某些被大義掩蓋的角落。
是啊,眼前的紫眼飛僵,似乎……
確實從未聽聞有為禍人間的傳聞。
變成殭屍,也非他本願,可是……
“妖言惑眾!”
茅山徐虎道長脾氣最為火爆,也被質問得最為惱羞成怒。
“殭屍就是殭屍!
與殭屍講甚麼道理?看劍!”
他不再多言,手中桃木劍光華大盛,口中唸唸有詞。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神兵火急如律令,誅邪!”
一道熾烈的、帶著純陽破邪之力的金色劍光,如同離弦之箭,直刺趙銘心口!
這一劍,他含怒而發,毫無保留,誓要一擊誅殺此妖孽!
與此同時,趕屍門的吳建軍眼中厲色一閃,猛地一拍腰間一個貼著硃砂符籙的漆黑口袋,低吼一聲。
“去!”
兩道黑影嗖地一聲從袋中飛出,落在地上,竟是兩具身材高大、肌肉虯結、面板呈古銅色的殭屍!
這兩具殭屍雙目赤紅,口中獠牙外露,手指漆黑尖長,周身散發著濃郁的屍氣和煞氣,竟都有著相當於人族築基後期乃至巔峰的氣息!
這是吳建軍壓箱底的寶貝。
銅甲屍!
力大無窮,刀槍不入,且經過他秘法煉製,兇悍異常!
“吼!”
兩具銅甲屍收到指令,發出沉悶的咆哮,一左一右,如同兩臺重型戰車,朝著趙銘猛撲而來,沉重的腳步踏得地面咚咚作響,枯草翻飛。
面對徐虎道長那凌厲的純陽劍光,以及兩具氣勢洶洶撲來的銅甲屍,趙銘眼中紫光暴漲,不閃不避,反而發出一聲更加暴戾的咆哮。
“既然如此,那便戰!”
他雙臂一震,更加洶湧澎湃的漆黑屍氣沖天而起,將他周身數十丈範圍都籠罩在一片冰寒死寂的領域之中。
他左手成爪,五指之上凝聚出尺許長的、猶如實質的漆黑屍氣刃,悍然抓向那道金色劍光。
右手則握拳,拳鋒之上屍氣凝結如黑色晶體,帶著恐怖的破風聲,狠狠砸向率先撲到面前的一具銅甲屍!
“轟!!!”
金色劍光與漆黑屍爪碰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聾的巨響,純陽之力與至陰屍氣劇烈衝突、湮滅,形成狂暴的氣浪向四周席捲,將湖面都壓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與此同時,趙銘的拳頭也與銅甲屍那堪比金鐵的拳頭狠狠對撞!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響起!
那具銅甲屍足以開碑裂石的拳頭,在與趙銘對轟的瞬間,五指連同小臂的骨骼,竟然如同腐朽的枯木般,寸寸碎裂!
緊接著,趙銘拳頭上那恐怖的屍氣如同附骨之蛆,瞬間侵入銅甲屍體內!
“嗷——!”
銅甲屍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它那經過秘法淬鍊、堅硬無比的軀體,在那霸道的紫眼飛殭屍氣侵蝕下,竟然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枯萎!
僅僅一個呼吸間,這具耗費了吳建軍無數心血材料、足以匹敵築基巔峰修士的銅甲屍,便化為了一具真正枯朽、再無半點屍氣和靈性的普通乾屍,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另一具銅甲屍的攻擊已然及身,狠狠砸在趙銘的後背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
趙銘身體只是微微前傾,腳下地面龜裂,但他毫髮無傷!
反手一爪,精準地扣住了這具銅甲屍的腦袋,恐怖的吸力再次爆發!
“不!我的銅甲屍!”
吳建軍心痛得目眥欲裂,這可是他大半輩子的心血!
他急忙掐訣,想要收回銅甲屍,但已經晚了。
那具銅甲屍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龐大的身軀迅速乾癟下去,一身苦煉的屍氣精華,如同決堤洪水,瘋狂湧入趙銘體內,成為了他力量的補品。
短短兩三個呼吸,又—具乾屍倒地。
趙銘隨手扔掉手中的枯骨,甩了甩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紫色的眼眸冷冷地看向臉色慘白、連連後退的吳老鬼,又掃過因為飛劍被震退、氣血翻湧、滿臉驚駭的徐虎道長,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如果只是這點本事的話……
那我勸你們,還是回去,多練兩年吧。”
趙銘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混合著血腥與屍氣的空氣湧入胸腔,讓他眼中的紫色光芒越發妖異。
他緩緩掃視著前方如臨大敵、面色凝重的玄誠子、蕭陽、海棠仙子,以及驚怒交加的吳建軍和臉色鐵青的徐虎。
“我本無意與爾等為敵。”
趙銘的聲音迴盪在清冷的月光下,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與疏離。
“我從未主動吸食人血,今日所為,不過是……為了自保而已。”
“是你們,步步緊逼,將我視為異類,視為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是你們的貪婪和所謂的正道,將我逼到了這一步。”
“現在。”
他緩緩抬起雙手,漆黑如墨、繚繞著恐怖屍氣的指甲在月光下閃爍著寒光,周身的氣勢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不斷攀升,將整個月牙灣畔都籠罩在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之下。
“誰還想來拿我?
誰還想……替天行道?”
話音落下,大戰,再無轉圜餘地!
玄門正道五人,面對這尊氣息越發恐怖、手段狠辣果決的紫眼飛僵,終於徹底放下了最後一絲僥倖與遲疑。
各展絕學,法寶盡出,符籙漫天,結成陣勢,向著那月光下、屍氣中的孤獨身影,發動了圍攻!
而趙銘,亦發出一聲震動四野的咆哮,攜帶著無盡的憤怒、悲涼、以及對生的執念,化作一道紫色的閃電,悍然撞入了那片絢爛而又致命的玄光道法之中!
月牙灣的湖水,被激烈的能量衝擊得波濤洶湧。
岸邊的土地,在轟鳴聲中不斷炸裂。
這場因飛僵出世而起的正邪匯聚,最終演變成了一場不死不休的慘烈廝殺。
而這場廝殺,在雙方都不肯退讓、都堅信自己才是正確的情況下,從深夜,一直持續到黎明,又到下一個黑夜……
足足鏖戰了三天三夜!
這三日,月牙灣畔,玄光與屍氣碰撞不休,怒吼與嘶吼響徹雲霄。
邪道魔門,因貪婪而來,最終喋血於此,成為滋養屍王力量的資糧。
玄門正道,為蒼生大義而戰,卻也損失慘重,法寶破損,弟子受傷,道心震顫。
而趙銘,這個只想活下去的紫眼飛僵,在鮮血與廝殺中,在無邊無際的圍困與敵意中,揮舞著利爪,發出了一聲又一聲不甘的、憤怒的、卻又帶著無盡孤獨的咆哮。
趙銘不知道這場戰鬥何時是盡頭,不知道明天是否還能看到父母擔憂的臉。
他只知道,他必須戰鬥下去,為了那一點點屬於趙銘的溫暖記憶,為了心中那份我只是想活著的卑微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