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窗外的天光還是一片沉沉的黛青色。
遠處江城的天際線，被初秋的薄霧籠罩，只露出高樓頂端閃爍的航空警示燈，像一隻只疲憊卻不肯合上的眼睛。
房間內，暖氣開得很足，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茶几上，狼藉的碗筷和外賣盒還未來得及收拾，空氣中除了殘留的線香和硃砂味，更多了食物溫暖的氣息，混合成一種奇異卻踏實的家的味道。
這頓遲來的、豐盛的、由王虎神奇送到的夜宵，不僅填飽了三個飢腸轆轆的腸胃，更以一種最樸實的方式，宣告著危機暫時過去，生活正在重回軌道。
陳浩在喝下半碗肉鬆粥、又閉目休息了片刻後，氣色明顯好了許多。
雖然依舊虛弱，無法起身。
但眼神清明，不再是之前那副魂不守舍、隨時會消散的模樣。
趙強也終於從那種瀕臨崩潰的透支狀態中緩過勁來，雖然眼下的烏青和臉上的憔悴依舊觸目驚心，但至少眼睛裡有了神，說話有了中氣。
王虎則安靜地收拾著碗筷，動作麻利，不時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鄒臨淵，眼中充滿了敬畏與好奇，以及一絲找到主心骨的安定。
鄒臨淵坐在窗邊的舊椅子上，沒有看窗外，也沒有看兄弟，只是微微閉著眼，似在養神，又似在思考。
倚天劍，輪迴令和陰陽總長印信也隱於眉心，此刻的鄒臨淵，看起來只是一個面容清俊、帶著長途跋涉後疲憊的大學生。
但房間裡的另外三人，卻都無法再以尋常眼光看鄒臨淵。
方才那番關於地府、鬼將、閻王、神兵的敘述，雖然言語平淡，卻在他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也重塑了他們眼中鄒臨淵的形象。
沉默持續了片刻，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隱約的、清潔工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鄒臨淵睜開了眼睛，目光平靜地掃過房間，最終落在趙強身上。
“強子。”
鄒臨淵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清晰。
“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衣服。
瞧瞧你現在的樣子，比剛從煤礦裡爬出來還誇張。
好好拾掇拾掇自己，熱水衝一衝，能解乏。”
趙強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那件原本是淺灰色的T恤，此刻被汗水、灰塵、香灰以及不明汙漬染成了抽象畫，緊緊貼在身上，散發出難以形容的複雜氣味。
褲子也皺巴巴、髒兮兮的。
頭髮更是油膩打綹，粘在額頭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動作牽扯到痠痛的筋骨，讓他齜了齜牙。
“嘿嘿，是得洗洗了，我自己都聞著味兒了。”
趙強憨笑一聲，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腿還有些發軟，但他穩住了。
“浩哥這兒熱水器是即熱的，很快。
浩哥，借你身乾淨衣服穿穿啊，我這身都快能立起來了。”
陳浩躺在床上，聞言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算是默許。
他這套位於錦繡花園小區的高層公寓，是工作後貸款買的，雖然面積不算特別大。
但裝修精緻，設施齊全，是他這個年輕白領在江城安身立命的證明。
此刻劫後餘生，看著自己熟悉的家，聽著兄弟間尋常的對話，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暖意和慶幸。
趙強熟門熟路地走進主臥的衛生間。
很快，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以及趙強舒服的、近乎呻吟的吐氣聲。
這六天不眠不休的守護，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摺磨，此刻在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似乎真的被帶走了一些。
鄒臨淵又看向王虎。
“虎子，等強子收拾好，你和他一起，把浩子帶去古玩街，我的陰陽殿。
那裡我佈置過，靈氣比這裡充足，環境也清靜，更有些安神靜氣的草藥，對浩子的恢復有好處。
路上小心點，浩子現在經不起顛簸。”
王虎立刻點頭，神色鄭重。
“淵哥放心，我一定把浩哥平平安安送到！
我這就叫車！”
他說著，掏出自己那個螢幕也有裂紋、但比趙強的狀況好不少的手機，點開了打車軟體。
錦繡花園是高檔小區，門禁森嚴，但網約車可以登記進入。
他快速輸入了起止地點。
錦繡花園12棟到達城南古玩街西段，然後選擇了舒適型車型，特意在備註裡寫明。
“有病人，需要平穩駕駛，後備箱可能需要放摺疊輪椅或擔架。”
“車叫好了，預計十分鐘後到。”
王虎放下手機，看向鄒臨淵，欲言又止。
“想說甚麼就說。”
鄒臨淵道。
“淵哥，那你……”
王虎看了看鄒臨淵，又看了看這房間。
“你不跟我們一起過去嗎？
月兒姑娘和嫂子要是知道你回來了，肯定高興壞了。”
鄒臨淵微微搖頭。
“我先就不過去了。
這裡還有些手尾要處理。
浩子突然病癒，總要有個相對合理的說法，以免引人懷疑。
他公司那邊，還有他父母那邊，雖然離得遠，但時間長了也得有個交代。
這些瑣事，我來處理。
另外。”
鄒臨淵目光深邃。
“地府那邊雖然暫時穩住了，但《生死簿》失竊，是潑天的大事。
我這陰陽總長不是白當的，既然回來了，人間這邊的一些異動和線索，我也要開始留意。”
鄒臨淵頓了頓，語氣放緩，看著王虎和床上靜靜聽著的陳浩。
“你們先去陰陽殿安頓下來。
月兒心思細膩，懂些醫術和調養之道，書桐也在，她們會照顧好浩子。
虎子，你暫時也別去跑外賣了。
強子這六天耗盡了心力，也需要休息。
你們三個，短時間內就先在殿裡住下，幫著照看浩子，也順便……讓自己緩緩。
等浩子徹底好了，你們再決定，是想繼續上班，還是以後做點別的。”
鄒臨淵這話說得平淡，但“以後做點別的”幾個字，卻讓王虎心頭一跳，眼中閃過一絲熾熱。
見識了鄒臨淵在地府的驚世之舉，知道了這世界另一面的波瀾壯闊，再讓他回去送外賣或者幹普通的體力活，他恐怕還真有點……不甘心了。
就連床上虛弱的陳浩，眼中也閃過思索的光芒。
趙強雖然還在洗澡，沒聽見，但以他對鄒臨淵的信任和兄弟情誼，鄒臨淵讓他往東，他絕不會往西。
“好的，淵哥。”
王虎重重點頭，沒有任何猶豫。
“我們都聽你的。
我這就和強哥把浩哥送過去。
那你……自己小心。”
“嗯。”
鄒臨淵應了一聲。
這時，衛生間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趙強擦著溼漉漉的頭髮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陳浩的一套家居服。
淺灰色的純棉長袖T恤和同色系的休閒長褲。
陳浩比趙強稍微瘦削一點，但身高相仿，衣服穿上還算合身，只是緊繃在趙強那因為常年勞作而格外結實的胸臂肌肉上，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但至少乾淨清爽。
洗去汙垢和疲憊，雖然臉色依舊不佳，但趙強整個人的精神面貌煥然一新，那股瀕臨崩潰的死氣被蓬勃的生氣取代。
“呼——活過來了！”
趙強長長舒了口氣，走到陳浩床邊，看了看他的臉色，露出笑容。
“浩哥，感覺咋樣？
等去了鄒哥那兒，好好養著，很快就能下地了！”
陳浩看著他，眼中帶笑，輕輕嗯了一聲。
“車快到了，我們準備走吧。”
王虎看了看手機，顯示司機還有三分鐘到達。
“浩哥現在能挪動嗎？要不要我背？”
鄒臨淵起身，走到床邊，伸手搭在陳浩的手腕上，一絲溫和純正的靈力渡入，迅速在他體內遊走一圈。
“可以緩慢移動，但儘量不要牽動臟腑。
用被子裹好，虎子你力氣大，抱穩點。
強子，你拿著浩子的醫保卡、身份證，再帶幾件換洗的貼身衣物和常用品。”
趙強連忙應下，在陳浩的指引下，開啟衣櫃，快速收拾了一個小行李包，又找到了證件包。
王虎則小心翼翼地將陳浩連同被子一起，用一種穩妥的方式橫抱起來。
陳浩雖然是個成年男子，但此刻虛弱，體重很輕，王虎抱得穩穩當當。
“走。”
鄒臨淵拉開房門。
四人走出房門，進入鋪著地毯、燈光柔和的走廊。
錦繡花園的戶型是一梯兩戶，此刻對面鄰居的門緊閉，悄無聲息。
他們乘坐電梯下樓，電梯壁光可鑑人，倒映出幾人沉默的身影。
凌晨四點多的深秋，小區裡寂靜無人，只有路燈在薄霧中投下昏黃的光暈，照著修剪整齊的灌木和乾淨的路面。
空氣清冷，帶著植物和露水的氣息，吸入肺腑，讓人精神一振。
這熟悉的、屬於人間繁華角落的寧靜清晨，與地府那永恆的陰鬱與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輛白色的舒適型網約車已經停在樓棟門口。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看到王虎抱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出來，後面還跟著兩個神色嚴肅的年輕人，愣了一下，但沒多問，只是幫忙開啟了後車門。
王虎小心翼翼地將陳浩放在後座，讓他半躺下，頭枕在趙強及時墊過來的外套上。
趙強也跟著坐了進去，守在旁邊。
王虎則坐進了副駕駛。
“師傅，去城南古玩街西段，麻煩開穩一點，我朋友身體不舒服。”
王虎對司機說道。
“好嘞，您放心。”
司機點點頭，啟動了車輛。
車子緩緩駛出錦繡花園氣派的大門，融入凌晨空曠少車的城市道路。
鄒臨淵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看著尾燈逐漸遠去，最終拐過街角，消失不見。
深秋的晨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吹動鄒臨淵額前的碎髮。
鄒臨淵身上只穿著下地府時那身已經有些破損、但被簡單清潔過的普通衣衫，在凌晨的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但鄒臨淵站得筆直，彷彿感覺不到寒冷。
兄弟送走了，去了相對安全的陰陽殿。
那裡有鄒臨淵佈置的陣法，有月兒和陸書桐照應，短時間內應該無虞。
而鄒臨淵，這位新鮮出爐的陰陽總長，是時候開始處理自己這邊的麻煩事了。
陳浩的突然病癒需要合理的解釋。
他父母那邊，或許可以打個電話，用急症入院，現已好轉，需靜養，不便打擾之類的說辭暫時穩住。
公司那邊更麻煩，需要一份像樣的病歷和請假條……
這些世俗的瑣事，對如今的鄒臨淵來說，處理起來並不算難，動用一些非常規手段或者透過鎮玄司等人的人脈總能解決，但需要時間去編織一個沒有明顯漏洞的謊言。
更重要的是地府那邊的差事。
《生死簿》失竊，地府用錯誤副本勾魂，這說明陰陽兩界的秩序已經出現了嚴重的漏洞。
浩子被誤勾只是冰山一角，不知還有多少類似的冤案錯案在發生。
鄒臨淵這個陰陽總長，職責所在，必須開始調查。
而調查的起點，就在人間。
那些試圖借屍還陽的惡鬼，那些可能利用《生死簿》失竊渾水摸魚的存在，那些隱藏在人間繁華下的魑魅魍魎……
都會因為秩序的鬆動而蠢蠢欲動。
鄒臨淵攤開手掌，心念微動，那枚代表著轉輪王無上信任與支援的輪迴令悄然浮現在掌心。
在路燈下流淌著溫潤而內斂的光澤。
有了此令牌，鄒臨淵在陰陽兩界行事，會方便很多。
收起令牌，鄒臨淵最後看了一眼兄弟離去的方向，然後轉身，朝著與古玩街相反的方向，邁開了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