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混雜的氣味尚未散盡，但一種溫暖踏實的靜謐已瀰漫開來。
陳浩躺在床上，虛弱得無法動彈，臉色蒼白，但胸膛起伏有力，眼中茫然漸退，只剩下慶幸與依賴。
他嘴唇微動，最終化為一絲極淡的笑。
趙強跪在床邊，緊握著陳浩回暖的手，彷彿一鬆手就會失去。
他淚痕未乾，眼中佈滿血絲，卻亮得駭人。
鄒臨淵渡給他的真元正驅散著連日的寒意與疲憊。
他想說點甚麼，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發出哽咽聲。
鄒臨淵靜靜站在床邊。
倚天劍已收回眉心玄印，鄒臨淵看起來只是個風塵僕僕、面帶倦色的年輕人。
只有鄒臨淵自己知道，這短短數日在自己身上刻下了甚麼。
看著陳浩眼中重燃的生機，看著趙強崩潰又凝聚的激動，鄒臨淵緊繃的神經終於一寸寸鬆弛。
深深的疲憊與虛脫感湧上，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
鄒臨淵成功了。
這就夠了。
良久，鄒臨淵打破沉默。
鄒臨淵走到窗邊，推開了緊閉六天的窗戶。
“吱呀——”
一聲輕響，帶著秋夜涼意與城市隱約喧囂的風鑽了進來，拂動蒙塵的窗簾，也送來了鮮活的人間氣息。
“透透氣。”
鄒臨淵聲音沙啞卻溫和。
“屋裡味道重，對浩子不好。”
夜風讓趙強清醒了些。
他這才意識到屋內渾濁的氣味和自己渾身的黏膩汗漬，侷促地在髒衣上擦了擦手。
陳浩的喉嚨也動了動，發出一點模糊聲響。
鄒臨淵掃過房間。
七星燈焰已穩，地上符紙硃砂一片狼藉，趙強憔悴的模樣刺痛了他的眼睛。
“強子。”
他
鄒臨淵蹲到趙強身邊，拍拍他的肩。
“這六天，辛苦你了。”
趙強猛搖頭，聲音嘶啞道。
“不辛苦！
浩子能回來，我怎樣都行！”
“我知道。”
鄒臨淵看著他消瘦突出的骨骼，心中一酸。
“但現在浩子回來了，你也得顧著自己。
看看你成甚麼樣子了。”
趙強低頭看看髒得辨不出顏色的衣服，咧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鄒臨淵不再多說，下意識摸向放手機的口袋，卻摸空了。
鄒臨淵這才想起，在刀山地獄與閻青冥那場惡戰中，普通手機怕是早已化為齏粉。
“手機……”
鄒臨淵低語，看向趙強。
“你手機還有電嗎？”
趙強一愣，慌忙從髒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部螢幕碎裂、沾滿汙漬的舊手機。
按亮螢幕，微光映出他憔悴的臉。
電量只剩百分之三。
“還……有點，但快沒了。”
趙強幹澀道。
“這六天就充了一次電，主要看時間……怕錯過你的訊息。”
明知不可能有訊號，但那已是趙強的心理寄託。
“嗯。”
鄒臨淵點頭，目光落回陳浩身上。
陳浩正努力睜著眼，喉嚨裡發出輕微咕嚕聲。
“浩子魂魄剛歸位，肉身太虛，需要溫和流食，不能直接進補。”
鄒臨淵冷靜道，隨即看向趙強。
“強子，你也六天沒正經吃了吧？
臉都餓綠了。
先叫點外賣，簡單吃點，恢復體力。
浩子需要，你也需要。”
吃字剛落，趙強肚子立刻發出一聲響亮悠長的咕嚕聲。
他老臉一紅，被壓抑六天的飢餓感如洪水決堤，瞬間沖垮了所有矜持。
餓！
太餓了！
之前全靠意志硬撐，此刻心神一鬆，千萬只蟲蟻啃噬胃袋的感覺讓他眼前發花。
“對！吃飯！”
趙強聲音拔高，帶著狂熱的急切，手忙腳亂劃拉著瀕臨關機的破碎螢幕。
“點外賣！必須點！
浩子得吃，我也得吃！鄒哥你也……”
他看向鄒臨淵，突然想起對方去了地府。
鄒臨淵微微搖頭。
“我在地府情況特殊，無需飲食。
但既已回來，自當入鄉隨俗。
一起吃點。”
“好！”
趙強興奮得差點扔了手機，手指顫抖著想點開外賣軟體，但低電量與碎屏讓操作異常緩慢。
“媽的，這破手機……”
趙強低聲罵，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急躁。
床上，陳浩喉嚨裡又發出呃呃聲，想說甚麼卻無力成言。
但他的眼睛眼巴巴盯著手機，又看看鄒臨淵，艱難地吞嚥了一下。
魂魄歸體，肉身本能甦醒，對食物產生了強烈的渴望。
鄒臨淵見狀，對趙強道。
“別急，慢慢來。
先給浩子倒點溫水，潤潤喉嚨腸胃。
他太久沒進食，不能一下子吃硬的。”
“哦！水！”
趙強如夢初醒，放下手機，連滾爬衝向角落積灰的飲水機。
他找了個相對乾淨的杯子，接了半杯溫水，試過溫度，小心端到床邊。
“浩子，來，先喝點水，慢點。”
趙強聲音是自己未察覺的溫柔，一手輕託陳浩後頸，一手將杯沿湊到他乾裂唇邊。
陳浩極慢地小口啜飲。
微溫液體滑過乾涸灼痛的喉嚨，流入空癟胃袋，帶來生命重被滋養的舒適感。
他喝得很慢很小心，每口都讓眼神更清明一分，臉上死氣褪去一絲。
喝了小半杯，陳浩微微搖頭示意夠了。
趙強忙拿開杯子，用髒袖子擦了擦他嘴角水漬。
就這麼個簡單動作，讓陳浩眼眶微紅。
他看著趙強憔悴不堪、鬍子拉碴卻滿眼關切的臉，又看看一旁沉默卻目光不離的鄒臨淵，心中情緒翻江倒海。
他知道，自己能重新躺在這裡喝上這口水，眼前兩個兄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謝……謝……”
陳浩極其艱難地用氣聲吐出兩個模糊音節。
“謝個屁！”
趙強眼淚又差點掉下來，偏頭使勁眨眼，粗聲道。
“是兄弟就別說這個！
你趕緊好起來，請我和鄒哥吃大餐就行！”
陳浩嘴角努力向上彎了彎，很輕微，但確實是個笑容。
這時，趙強手機終於勉強開啟外賣軟體。
他迫不及待翻找附近深夜仍在營業的店家。
“鄒哥，浩子現在能吃啥？
白粥？
小米粥？肉沫粥？”
他一邊翻看一邊問，肚子又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先要白粥或南瓜粥，煮得爛爛的，好消化。
可以加一點點無油肉鬆或碾碎的蛋黃，一定要少。”
鄒臨淵沉吟。
“再要份清湯麵，不要油，只要湯和爛麵條，給浩子晚點或明早吃，另外……”
鄒臨淵看向趙強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補充道。
“給你自己點些實在的。
但別一下子吃太多太油，腸胃受不了。
點些好消化的，餛飩、湯包、青菜肉絲麵，加個燉湯。”
“好嘞！”
趙強連連點頭，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戳著。
“那鄒哥你呢？你也得吃啊！”
鄒臨淵想了想。
“和你一樣，來份湯麵吧，清淡點就行。”
“得令！”
趙強精神一振，開始瘋狂加購。
他先找了家粥店，點兩份雞茸粥（特意備註一份不要雞茸只要爛白粥底），加一份南瓜小米粥。
然後切到麵館，點三份湯麵。
陽春麵，鄒臨淵的，青菜肉絲麵，自己的，餛飩麵，還是自己的。
又加了雞湯和涼拌黃瓜。
猶豫一下，看著可憐的電量和陳浩虛弱的模樣，一咬牙，切到燒臘店，加了手撕雞和滷蛋。
“嗯，差不多了……”
趙強舔舔乾裂嘴唇，彷彿已聞到香氣。
他正要下單——
手機螢幕猛地一暗！
“我靠！別搞啊！”
趙強慘叫，瘋狂按電源鍵。
螢幕頑強亮了一下，顯示電池紅色空心圖示，一行小字。
電量不足，即將關機。
然後，徹底漆黑。
“……”
趙強拿著黑屏手機僵在原地，表情從狂喜到焦急到絕望。
鄒臨淵：“……”
陳浩雖虛弱，也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無奈和一絲極淡笑意。
這很趙強。
“沒……沒電了。”
趙強哭喪著臉看鄒臨淵，眼神像在說。
“鄒哥，我對不起組織的信任，我把事情搞砸了。”
鄒臨淵無奈搖頭，走到角落拿起落灰的插線板，吹吹灰，找到充電器插頭遞給趙強。
“先把手機充上電，訂單……沒提交成功？”
趙強連忙接過，手忙腳亂插好，將奄奄一息的手機接上。
幾秒後，螢幕亮起，顯示紅色、幾乎看不見的電池圖示正緩慢閃爍。
極度缺電下充電初期的標誌。
“不……不知道啊！”
趙強死盯著螢幕，像盯著稀世珍寶，又像在進行虔誠祈禱。
“剛才黑太快了，不知道有沒有提交成功……
老天保佑，菩薩保佑，閻王爺……
哦不，地府各位大佬保佑，千萬要成功提交啊！
我都快餓死了！
浩哥也等著吃呢！”
他這模樣讓鄒臨淵也有些忍俊不禁，連日緊繃的心絃此刻徹底放鬆，露出真正輕鬆的笑容。
連床上的陳浩，眼中也漾開真切笑意。
人間煙火，兄弟情誼，劫後餘生的瑣碎與真實……
這一切，真好。
房間裡，只剩手機充電微不可聞的滋滋電流聲，和三人逐漸平緩的呼吸。
窗外，城市霓虹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投下斑駁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