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見總長大人!”
山呼海嘯般的參拜聲漸漸平息,但崔府前庭廣場上那詭異的氣氛卻久久不散。
無數道目光,依舊如同黏在了法鑑臺上那個年輕人身上,複雜難言。
敬畏、震撼、認命、好奇,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荒謬感。
他們這些老鬼的頂頭上司,真的就這麼定下了,還是天地蓋章認證的那種。
儀式既成,十殿閻王也無意多留。
秦廣王蔣歆深深看了鄒臨淵一眼,目光在其眉心停留了一瞬,彷彿想看清那隱去的印記。
最終只是微微頷首,身影便與其他幾位閻羅一同淡去。
唯有轉輪王薛禮,臨走前還對著鄒臨淵遙遙豎了個大拇指,咧嘴一笑,這才化作金光消失。
主角離場,觀禮的陰司眾神也如同退潮般,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
只是離去時,依舊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話題中心自然離不開淡金色精血,天地共鳴,自生權柄這幾個爆炸性的字眼。
鄒臨淵站在臺上,感受著體內那與幽冥天地隱隱相連的玄妙權柄,以及眉心處三個微縮信物印記傳來的溫潤聯絡,心中並無多少興奮,反倒有種沉甸甸的踏實。
名分已定,權柄在手,接下來,就是如何利用這一切,去做該做的事情了。
鄒臨淵目光掃過臺下,正好看到孟南枝正笑嘻嘻地跟幾個相熟的陰司女官說著甚麼,察覺到鄒臨淵的目光,還衝鄒臨淵俏皮地眨了眨眼。
鄒臨淵心中微動,這丫頭今日倒是安分,沒在儀式上搗亂。
鄒臨淵又看向角落。
那裡,洪武鬼將依舊帶著他那三千陰兵,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頭耷腦地站著,與周圍逐漸活躍起來的氣氛格格不入。
只是,洪武頭盔下的猩紅魂火,此刻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樣死寂黯淡,反而微微閃爍著,偶爾偷偷瞟向法鑑臺的方向,眼神複雜,似乎在重新評估著甚麼。
四大動物陰帥——豹尾、魚鰓、黃蜂、鳥嘴。
正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著甚麼,表情時而苦惱,時而慶幸,時而又帶著點莫名的期待。
豹尾陰帥揪著尾巴尖說道。
“唉,雖然還是覺得讓個活人小子管著有點那啥……
但天地都認可了,咱還能說啥?
說不定……跟著這位天選總長,以後出去辦案,腰桿都能挺直點?
至少不用看其他司那幫老鬼的臉色了?”
魚鰓陰帥吐著泡泡說道。
“有道理,以前咱們水族司想調閱個陸上卷宗,還得給巡遊司那幫孫子塞好處。
以後咱們是總長直屬了,嘿嘿……”
黃蜂陰帥搓著雙手。
“嗡嗡……關鍵是,這位總長好像不按常理出牌,說不定不會逼著我們寫那麼多八股文一樣的報告?
只要能讓我和我的陰兵們,管理蜂蟲類妖魂、維護花間秩序,我就心滿意足了。”
鳥嘴陰帥說。
“嘎!我只希望總長大人以後出巡,別騎那些花裡胡哨的神禽,給咱們留點面子。
對了,你們說,咱們現在是不是該過去表個忠心?
混個臉熟?”
四個傢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然後互相推搡著,朝著法鑑臺這邊挪了過來。
他們身後,那些原本屬於他們麾下的、奇形怪狀的妖族陰兵們。
有形似虎豹卻魂體凝實的黑甲陰兵,有保持著半魚半人形態的玄甲陰兵,有嗡嗡振翅的冥蜂陰兵,還有羽毛黯淡、利爪如鉤的鬼鷹陰兵。
也似乎感應到自家頭兒的意圖,稍微挺了挺胸脯,列隊跟在了後面。
鄒臨淵將這一切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看來,這天地共鳴的效果,比想象中還要好一些,至少讓一部分下屬的心思開始活絡,甚至產生了跟著新領導或許有肉吃的念頭。
鄒臨淵正思忖著,孟南枝已經擺脫了那些女官,如同一隻歡快的紅蝴蝶般飛到了鄒臨淵身邊,笑嘻嘻道。
“行啊,鄒大木頭,不,現在該叫鄒大——總長!
天地共鳴,自生權柄,威風凜凜,嚇得下面那些老鬼們一愣一愣的!
怎麼樣,感覺如何?
是不是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想要立刻去拯救世界,哦不,是去追查《生死簿》?”
鄒臨淵早已習慣了她這跳脫的說話方式,只是微微搖頭。
“感覺……責任更重了。
對了,接下來我該做甚麼?
回陽間?還是……”
“當然是先去你的總長府邸啊!”
孟南枝理所當然地說道,大眼睛裡閃著光。
“你如今是正兒八經的陰司重臣,一方諸侯了,總不能老是蹭住忘川河邊的客棧吧?
得有自己的衙門,辦公、會客、調兵遣將,總得有個地方。
而且,你總得安置一下你那三千新收的愛將和部下吧?”
她說著,促狹地看了一眼遠處依舊垂頭喪氣的洪武。
鄒臨淵恍然,確實如此。
鄒臨淵看向還沒離開的崔珏,上前一步,拱手問道。
“崔判官,請問,我這總長府邸位於何處?
還需辦理哪些手續方可入住?”
崔珏似乎還沉浸在方才的天地異象中,聞聲回過神來,表情卻瞬間變得有那麼一絲絲……不自然。
他乾咳一聲,捋了捋長鬚,眼神飄忽了一下,才道。
“這個……鄒總長,你的府邸選址及一應事務,按例……
是由典文司統籌安排。
具體位置、規制、如何交接,你需去尋文若虛主簿辦理即可。
本官此處,只管授印儀軌,不管這些庶務。”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鄒臨淵和旁邊的孟南枝都敏銳地捕捉到了崔珏語氣中那一閃而過的尷尬和……甩鍋的意味。
孟南枝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甚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故意拉長了聲音。
“哦——原來是去找文主簿啊。
可是崔大人,您是天地第一判官,總掌陰司律例文書,這新任總長的府邸安排,您能一點都不知道?
該不會是……
還沒準備好,或者那地方……有點特別吧?”
崔珏被孟南枝問得老臉微紅,他瞪了孟南枝一眼,又不好跟這小丫頭一般見識,只得板起臉,故作嚴肅道。
“孟姑娘休得胡言!
典文司自有章程。
鄒總長,你自去尋文主簿便是,何必在此多問?
本官還有要事,先行一步!”
說完,竟像是怕鄒臨淵再追問似的,對著鄒臨淵匆匆一拱手,轉身就快步走向正堂,背影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感覺。
鄒臨淵:“……”
孟南枝看著崔珏的背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拍手道。
“看吧看吧!
我就知道!
肯定是地府那幫老傢伙壓根沒想到你真能順利上任,還搞出這麼大動靜,估計連你的府邸都還沒收拾出來,或者乾脆隨便找了個犄角旮旯糊弄你!
走走走,咱們去找文主簿,看看他們給你準備了甚麼驚喜!”
鄒臨淵無奈,只好跟著孟南枝,再次返回典文司。
留下身後剛剛湊過來的四大動物陰帥面面相覷。
豹尾:“總長大人這是……去找府邸了?”
魚鰓:“聽孟姑娘那意思,好像不太妙?”
黃蜂:“咱們要不要跟去看看?
萬一總長大人沒地方住,咱們表現的機會不就來了?”
鳥嘴:“有道理!同去同去!”
於是,四大陰帥也帶著各自奇形怪狀的妖魂部下,遠遠地跟在了後面。
而洪武鬼將,在猶豫了片刻後,看著新任上司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這三千因為剛才天地異象而稍微恢復了一點士氣、正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兄弟,一咬牙,揮手下令。
“全軍聽令!列隊!
跟上總長大人!”
“諾!”
三千陰兵齊聲應諾,雖然聲音不算特別洪亮,但至少有了點軍隊的樣子。
黑色洪流再次啟動,沉默而肅穆地跟在了四大陰帥那群動物園隊伍的後面。
洪武心裡暗自嘀咕。
“不管這新上司靠不靠譜,至少現在是名正言順了,而且……
好像還有點深不可測?
先跟著看看,總比回去被楚江王殿下穿小鞋強。
萬一……萬一這新上司真是個有本事的,自己這從龍之臣……
呸,是從總長之將,是不是也能混個前程?
想到以後可能不用再看某些同僚的臉色,洪武那黯淡的魂火,似乎又亮了一點點。
典文司,依舊是那副浩瀚書海、沉靜肅穆的景象。
文若虛似乎早就料到鄒臨淵會來,已經等在了玉臺書案後。
看到鄒臨淵、孟南枝,以及後面呼啦啦跟來的一大群妖魔鬼怪,他清癯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是放下手中的玉簡,起身相迎。
“鄒總長,孟大小姐。”
文若虛拱手。
“可是為府邸之事而來?”
“正是。”
鄒臨淵點頭。
“還請文主簿指點。”
文若虛也不廢話,從書案上拿起一枚早已準備好的黑色玉簡,遞給鄒臨淵。
“此乃總長府邸的地契與方點陣圖,注入一絲魂力或真元即可感知。
府邸位於酆都城西區,原鎮獄司舊址。
因鎮獄司千年前職能合併,舊址一直閒置。
十殿決議後,已將此地塊劃撥為總長府邸。
一應地脈許可權、陣法樞紐,皆已與此玉簡勾連。
總長可憑此玉簡,掌控府邸核心。”
“鎮獄司舊址?”
孟南枝歪了歪頭,似乎在回憶甚麼。
“哦!
我想起來了!
是不是西城根那邊,靠近幽枉山腳的那個大院子?
好像……是挺久沒人住了。”
文若虛面不改色。
“正是,地方足夠大,足以容納總長所屬各部及親衛。
且位置相對獨立,清靜,便於總長處理機要。
只是……年久失修,或許需要總長自行打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