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劍的劍意,並未因閻青冥的退走而平息。
那股斬天裂地、飲盡神魔的殺伐之氣,混合著鄒臨淵破入辟穀、重塑根基後自然散發的凜冽鋒芒,如同在平靜的幽冥血海中,投下了一顆太古星辰。
波紋,以刀山地獄為中心,無視層層空間壁壘,向著整個陰曹地府,無可阻擋地擴散開去。
第一殿,秦廣王殿。
高坐於孽鏡臺側,正審閱一卷生死文牒的秦廣王蔣歆,手中那支可斷陰陽的硃筆,驟然一頓。
他面容古拙威嚴,頭戴冕旒,身著黑色閻羅袍,上繡山川地理、亡魂超度之景。
此刻,他霍然抬頭,望向第七殿方向,那雙能看透壽夭吉凶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凝重與深深的驚疑。
“此等兵煞……亙古未見!
非幽冥之物,其鋒之盛,竟能穿透十殿屏障,攪動業力輪迴?”
他聲音低沉,迴盪在空曠肅穆的大殿中,案下侍立的判官鬼吏,無不噤若寒蟬。
幾乎同時,第二殿寒冰地獄深處、第三殿黑繩大地獄、第四殿合大地獄……
乃至專司轉世輪迴的第十殿,其餘九殿閻羅,無論在審理亡魂,還是在靜修冥思,俱是心神劇震,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殺伐之氣的源頭。
刀山地獄!
“上古兇兵現世?!”
“第七殿?刀山獄?”
“閻青冥何在?速查!”
“地府安寧,豈容外物擅闖?”
威嚴、驚怒、疑惑、忌憚的意念,在十殿之間無聲交錯。
下一刻,一道道或威嚴、或陰冷、或平和、或肅殺的強大氣息,自各殿之中沖天而起,撕裂地府上空終年不散的陰雲與怨氣,化作流光,不約而同地朝著第七層地獄。
刀山地獄的方向,疾馳而去!
不獨十殿閻羅,整個陰司,凡是有頭有臉、修為有成的存在,皆被驚動。
十大陰帥,各司其職,此刻亦紛紛放下手中鎖鏈、令牌,面露駭然。
勾魂司內,剛剛鎖回幾個逃魂的白無常謝必安,那永遠笑眯眯的慘白臉上,笑容瞬間僵住,高帽上的一見生財四字都黯淡了幾分。
他猛地轉頭,望向身側同樣面色劇變的黑無常範無救。
“老八!
這……這他孃的是甚麼鬼動靜?
比上次那孫猴子鬧地府還邪乎!
是……是那個叫鄒臨淵的小子搞出來的?”
範無救面色更黑,手中沉重的拘魂鐵索嘩啦作響,聲音乾澀。
“煞氣沖霄,劍意驚魂……
走!
速去刀山獄!此子斷不能留!”
日夜巡遊的日遊神、夜遊神,身影在虛實間閃爍,面露凝重。
把守關隘的牛頭、馬面,手中鋼叉、長戟嗡嗡震顫。
統率各類獸魂的豹尾、魚鰓、黃蜂、鳥嘴,亦是心神不寧,紛紛化為陰風鬼氣,奔向第七殿。
黃泉路盡頭,奈何橋畔。
常年迷霧籠罩的孟婆殿前,那口熬煮著忘卻前塵湯藥的大鍋,湯汁微微沸騰。
數位氣息幽深、身著古樸服飾的孟家長老,面色肅然地現身橋頭。
為首一位老嫗,手拄鳩杖,渾濁的眼眸望向刀山地獄方向,閃過一絲複雜。
“倚天……竟然現世了。
南枝那丫頭前日心神不寧,莫非應在此處?”
她身後,一位身著素雅衣裙、氣質清冷如月下幽蘭的絕美女子。
孟家大小姐,孟南枝。
正憑欄而立,清麗絕倫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與好奇,望向那劍氣沖霄之處,低聲呢喃。
“是他麼……”
十八層地獄深處。
除了刀山鬼王閻青冥,其餘各大地獄的鎮守鬼王。
寒冰鬼王、油鍋鬼王、石磨鬼王、火海鬼王……
等共計十七位氣息或冰寒、或熾熱、或暴戾的鬼王,亦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劍意所驚動。
他們或從酷刑中抬頭,或從冥坐中驚醒,臉色各異。
但無一例外,都帶著震驚與戒備,紛紛離開各自鎮守的地獄核心,化作道道鬼王冥光,射向刀山地獄的入口方向。
更高處,幽冥虛空之中。
五道比十殿閻羅更加古老、更加恢弘、彷彿與整個陰司大地相連的模糊虛影,悄然浮現。
那是坐鎮地府五方的鬼帝神念投影!
東方鬼帝神荼、鬱壘,南方鬼帝杜子仁,西方鬼帝趙文和、王真人,北方鬼帝張衡、楊雲,中央鬼帝周乞、嵇康。
他們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一切,落在那道玄青劍氣之上,沉默不語,唯有周遭紊亂的陰陽二氣,顯露出他們內心的不平靜。
黃泉路,輪迴司。
十八位氣息沉凝、身著統一制式冥甲、面容模糊不清的輪迴鎮守使,悄然出現在黃泉路兩側,如同亙古存在的雕像,默默注視著事態發展。
判官殿方向。
兩道強大而特質迥異的氣息聯袂而來。
一道身著紅袍,頭戴烏紗,一手執生死簿虛影,一手握勾魂筆,面容儒雅卻威嚴深重。
正是文判官,崔珏。
另一道,豹頭環眼,鐵面虯髯,身著紅袍,足踏皂靴,相貌雖醜惡卻自帶一股剛正凜然之氣。
正是以捉鬼驅邪聞名的武判官鍾馗!
兩位判官,一文一武,代表著地府律法的執行與審判,此刻亦是神色凝重。
一時間,刀山地獄入口之外的廣袤冥土上空,陰風怒號,旌旗蔽空!
十殿閻羅本體凌空而立,分列各方,神威如獄。
十大陰帥率領各自麾下精銳鬼差,於外圍佈下陣勢,煞氣騰騰。
孟婆一族靜立奈何橋頭,氣息幽深。
十七位地獄鬼王各自佔據一方,冥光浩蕩。
五方鬼帝的神念虛影高踞九天,沉默俯瞰。
輪迴鎮守使如標槍矗立。
崔珏、鍾馗二位判官立於閻羅佇列之前。
整個地府,幾乎所有排得上號的高層戰力、實權人物。
竟因一人一劍,齊聚於此!
如此陣仗,自當年孫悟空大鬧地府、修改生死簿之後,已然是數千年未有之盛況!
肅殺、凝重、疑惑、震驚、貪婪、忌憚……
種種情緒,在空氣中無聲交織。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了刀山地獄那特有的血色迷霧與刀鋒虛影,聚焦在深處那片剛剛平息下能量風暴的焦土之上,聚焦在那個手持玄青古劍、孑然而立的身影之上。
“閻青冥!”
一個威嚴沉厚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開口者,正是坐鎮第五殿,以公正嚴明、明察秋毫著稱的閻羅王包拯!
他面如黑鐵,額間月牙印記散發著清輝,目光如電,直視剛剛從刀山地獄深處飛掠而出、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刀山鬼王。
“此間發生何事?
那生人鄒臨淵何在?
那道驚動整個幽冥的玄青劍氣與沖霄殺氣,源自何物?速速從實稟來!”
包拯聲如洪鐘,自帶一股浩然正氣與無上威嚴,在幽冥中迴盪。
其餘九殿閻王,以及各方大佬,皆將目光投向閻青冥,等待他的解釋。
閻青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屈辱與震撼,不敢怠慢,將鄒臨淵闖入刀山地獄,如何硬抗他一擊不死,如何發出那染青天的血誓,如何以血引動封印,導致倚天劍破土而出,以及倚天劍甦醒、認主,為鄒臨淵重塑根基、提升修為,最終他權衡利弊選擇暫時退避上報等事,簡明扼要,卻毫無隱瞞地陳述了一遍。
說到倚天劍時,他語氣艱澀,眼中猶帶驚悸。
“上古神兵,倚天劍?!”
“飲神魔血,斷不周山的那個傳說?”
“竟封印在我地府刀山獄之下?!”
“那鄒臨淵……一個開光期生人,竟得了此劍認主?
還頃刻間晉升辟穀?”
“嘶……”
閻青冥的敘述,如同在滾油中滴入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場!
即便以十殿閻王、鬼帝神念之尊。
此刻也難掩震驚,神念交織,議論紛紛。
尤其是聽聞倚天劍竟自行認主鄒臨淵,併為其重塑根基,更是讓所有的鬼倒吸一口涼氣!
“肅靜!”
秦廣王蔣歆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下所有嘈雜。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向閻青冥,又似穿透空間,看向刀山地獄深處。
“閻青冥,依你之見,那鄒臨淵得倚天劍之後,實力如何?可能匹敵鬼王?”
閻青冥臉色更加難看,但不得不據實以告。
“回稟秦廣王殿下,鄒臨淵得倚天劍之力,修為已至辟穀初期,但其真元之凝厚、肉身之強韌、神識之敏銳,遠超同境。
其手持倚天劍時,散發之劍意殺氣,對末將……亦有強烈威脅。
若生死相搏,末將無必勝把握,且倚天劍兇威難測,恐有損及地獄本源之虞。”
此言一出,再次引發一片低呼。
一個剛剛晉升辟穀的人間小子,竟讓一位老牌地獄鬼王直言無必勝把握?
倚天劍之威,竟如此恐怖如斯?
“蔣歆兄,此子斷不能留!”
第三殿宋帝王餘懃,面如黑鐵,性情剛直,厲聲道。
“其強闖地府在先,戲耍鬼將、劫持生魂、戕害鬼差在後,如今更引動上古兇兵,擾亂幽冥,罪無可赦!
當立即調集重兵,佈下天羅地網,將其與兇兵一同鎮壓!
以免釀成更大禍患!”
“餘懃兄所言極是!”
第六殿卞城王畢元賓附和道。
“兇兵現世,已非追捕逃犯之事,關乎地府根基穩定!
當以雷霆手段處置!”
“且慢。”
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響起,是第九殿平等王陸游。
他雖主管最酷烈的阿鼻地獄,但氣質卻頗為儒雅,目光深遠。
“此子能得倚天劍認主,必有非凡之處,或涉上古因果。
其誓言雖狂,然觀其行事,只為救友,重情重義。
那洪武鬼將處事亦有不當。
依老夫之見,不若先行擒拿,查明倚天劍與刀山獄封印之關聯,再行定奪。
那柄劍……殺伐過重,強行鎮壓,恐生不測。”
“陸游兄此言差矣!”
第七殿泰山王董和脾氣火爆。
“地府律法,豈同兒戲?
管他有何因果,闖我地府,傷我鬼差,便是死罪!
更何況身懷如此兇兵,若放任其成長,他日豈不又是一個無法無天之輩?
當趁其未成氣候,速速誅滅,以儆效尤!”
“董和兄所言甚是,然那倚天劍……”
第二殿楚江王歷溫,掌管寒冰地獄,性情陰冷,此刻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寒風颳過。
“兇威太盛,輕易動武,恐損傷地府元氣。
不若……先行招撫?
許以條件,令其交出兇兵,或可從輕發落?”
“荒謬!”
第四殿仵官王呂岱搖頭。
“此子心高氣傲,殺性已成,豈肯就範?
交出倚天劍,無異自斷臂膀。
招撫之事,絕無可能。”
十殿閻王,意見不一,各持己見。
有主張立即雷霆鎮壓者宋帝王、卞城王、泰山王,有主張謹慎調查,避免激化者平等王陸游,也有少數認為可嘗試懷柔者楚江王厲溫,更有如閻羅王包拯、秦廣王蔣歆等,皺眉沉思,權衡利弊。
這時,文判官崔珏上前一步,向十殿閻王與五方鬼帝虛影躬身一禮,聲音清晰沉穩。
“諸位殿下,帝君。
下官斗膽一言。
鄒臨淵身負甲等追殺令,所犯罪責確鑿,依律當誅。
然,倚天劍出世,事涉上古秘辛,非同小可。
下官建議,當務之急,並非立刻對其定罪或強攻。
而是需明確兩點:其一,倚天劍於地府封印之事,究竟是何緣由?
其二,此劍認主鄒臨淵,是福是禍?
會對我陰司產生何等影響?”
他頓了頓,繼續道。
“況且,那鄒臨淵此刻仍在刀山獄中,並未繼續逃竄或主動攻擊。
不若,先遣一能言善辯、且與其略有淵源者,前去交涉,探其口風,陳明利害。
同時,請五方鬼帝陛下法旨,調集輪迴司、各獄鬼王、十大陰帥之力,佈下幽冥十方鎖魂大陣,封鎖刀山地獄所有出路。
若交涉不成,再以雷霆之勢鎮壓,亦可防其倚仗兇兵,狗急跳牆,釀成更大災禍。
至於其原有罪責……
或可暫且擱置,待處理完倚天劍之事,再行論處。”
崔珏此言,老成持重,既維護了地府律法威嚴,又考慮了倚天劍這個巨大變數,提出了一個相對穩妥的方案。
不少閻羅、陰帥聞言,微微點頭。
五方鬼帝的虛影,似乎也交換了某種意念。
最終,東方鬼帝神荼的虛影微微一動,一道宏大古老的意念傳入在場每一位地府高層心中。
“可,依崔判之言。
先鎖地獄,再行交涉。
著……孟婆一族孟南枝,持本帝信物,前往交涉。
孟婆湯可洗前塵,亦能明心見性,或可一用。
其餘人等,各司其職,佈下大陣,未得號令,不得擅動刀兵,激化兇兵。”
鬼帝法旨一下,眾人皆凜然遵命。
孟南枝聞言,清冷的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恢復平靜,接過鬼帝信物。
一枚雕刻著古老冥文、散發著安撫魂靈氣息的溫潤玉佩,盈盈一禮。
“南枝領旨。”
她抬眸,望向那被重重封鎖、劍氣隱現的刀山地獄深處,心中暗忖。
“鄒臨淵……倚天劍……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而此刻,被地府幾乎所有高層戰力團團圍住、佈下天羅地網的鄒臨淵,對這一切尚不完全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