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雞山,惡狗嶺,交界處。
已非地府尋常景象,而是徹底淪為了沸騰的煉獄、破碎的魂淵。
天,不再是均勻的昏黃,而是被狂暴的能量亂流攪成了可怖的暗紅與濁黑交織的旋渦,如同一個巨大的、淌血的傷口,低低壓在破碎的山巒與荒嶺之上。
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混合了魂屑、戾氣、痛苦與毀滅的刺鼻氣味,吸一口,便覺神魂刺痛。
視線所及,一片狼藉。
原本象徵著懲戒與規則的金雞山,此刻那些由地府法則顯化的、通體燃燒著暗紅色不滅火焰的赤冠冥雞。
早已失去了平日機械般的秩序,它們尖喙如鉤,噴吐著能灼傷魂魄的赤炎,瘋狂地、不分敵我地啄食著視野內一切活動的魂體。
無論是暴亂的惡鬼,還是驚恐逃竄的無辜新魂,甚至偶爾有衝得過近的陰兵鬼卒,也被捲入那赤炎的狂潮。
每一次啄擊,都帶起一蓬幽藍色的魂光碎屑,伴隨著亡魂淒厲到極致的、直透靈魂本源的哀嚎。
而與金雞山犬牙交錯的惡狗嶺,更是血腥。
那些由純粹陰煞與痛苦法則凝聚而成的漆黑冥狗。
體型大如牛犢,獠牙慘白,涎水滴落腐蝕大地,眼中燃燒著純粹的、對魂體貪婪的幽綠火焰。
它們成群結隊,如同黑色的潮水,在破碎的山嶺間奔騰、撲擊、撕咬。
被它們撲倒的亡魂,往往不是被直接咬碎,而是被那獠牙上附帶的噬心規則侵蝕,從魂體內部開始崩潰、溶解。
最終化作一縷縷精純的陰氣被冥狗吞噬,過程緩慢而痛苦,慘嚎聲連綿不絕。
山嶺之間,大地崩裂,露出下方翻滾的、暗紅色的岩漿。
無數亡魂在其中沉浮、哀嚎,魂體被灼燒得滋滋作響,冒出青煙。
更多暴亂的惡鬼、厲魄混雜在驚恐的新魂中,或是互相撕咬吞噬,或是盲目地衝擊著那些殘存的、閃爍著幽光的禁制節點,發出瘋狂的咆哮。
魂體破碎的幽光如同慘淡的煙花,在昏暗的天地間不斷炸開、熄滅。
血與火,哀嚎與瘋狂,破碎與湮滅,構成了此處唯一的主題。
就在這片混亂煉獄的中心,靠近一處明顯被撕裂、空間極不穩定的陰陽薄弱節點附近,一場更加恐怖的戰鬥正在進行。
一頭身高超過三丈、形態扭曲恐怖的鬼物,正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
它便是此次禍亂的源頭,撕心鬼將!
它的身軀彷彿是無數痛苦亡魂強行糅合而成,表面佈滿了扭曲哀嚎的面孔,左邊身軀燃燒著赤紅色的、如同金雞冥炎般的火焰,右邊身軀則纏繞著漆黑如墨、不斷滴落腐蝕性液體的惡狗煞氣。
它的頭顱一半像被燒焦的雞首,一半像腐爛的狗頭,三隻眼睛噴射出毀滅性的光束,所過之處。
無論是岩石、殘存的禁制,還是躲閃不及的鬼魂,皆被洞穿、湮滅。
它揮舞著由痛苦法則凝聚的、不斷滴落熔岩與毒液的巨爪,每一次拍擊,都讓大地震顫,空間泛起漣漪。
數十名地府鬼差,在兩名氣息明顯強橫許多的勾魂司頭目帶領下,正結成陣勢,拼死抵擋。
哭喪棒、鎖魂鏈、鎮魂牌光芒亂閃,卻難以真正遏制這頭融合了金雞、惡狗兩種地府凶煞規則、已達鬼將巔峰的怪物。
不斷有鬼差被赤炎點燃,或被黑氣腐蝕,慘叫著魂體崩散,化為精純的陰氣被撕心鬼將吸入體內,使其氣息愈發狂暴。
“桀桀桀……痛苦!更多的痛苦!吞噬!重返陽間!!!”
撕心鬼將發出混亂而瘋狂的靈魂嘶吼,中間那隻豎眼猛地射出一道渾濁的光柱,狠狠轟向那處不穩定的空間節點。
引得節點劇烈震盪,一絲絲屬於陽間的、極其微弱的生氣洩露出來,讓它更加興奮。
就在這岌岌可危之際!
“轟——!”
一道漆黑如墨、煞氣凝聚如實質的鋼鐵洪流,以無可阻擋之勢,從側翼狠狠撞入了戰場邊緣!
正是洪武率領的楚江王殿巡遊司陰兵!
“楚江王殿巡遊司在此!
作亂惡鬼,束手就擒,可免魂飛魄散!
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洪武炸雷般的怒吼響徹戰場,他一馬當先,手中那柄門板似的巨大斬馬刀纏繞的漆黑煞氣猛然暴漲。
化作一道長達十丈的恐怖刀罡,簡單、粗暴、毫無花哨地朝著撕心鬼將側翼那些正在衝擊鬼差陣型的暴亂惡鬼群,狠狠斬落!
“嗤啦——!”
刀罡所過之處,空間彷彿被撕裂開一道黑色的口子,數十頭兇戾的惡鬼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在那純粹的、凝練到極致的兵煞之氣下魂體崩解,化為最原始的陰氣消散!
刀罡餘勢不衰,狠狠劈在地面上,斬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赤紅的岩漿噴湧而出!
這雷霆萬鈞的一刀,瞬間震懾了戰場邊緣!
那些瘋狂的惡鬼都為之一滯,猩紅或幽綠的眼睛中,本能地閃過一絲對那純粹殺伐兵煞之氣的恐懼。
“結陣!鋒矢!絞殺殘敵!救援同僚!”
洪武毫不停歇,斬馬刀一擺,厲聲下令。
“喏!!!”
百名黑甲陰兵齊聲應和,聲浪竟壓過了戰場上的嘶吼與哀嚎。
他們瞬間變陣,以洪武為箭頭,化作一柄無堅不摧的黑色利刃,狠狠刺入混亂的惡鬼群中。
鎧甲碰撞聲、兵刃破空聲、惡鬼臨死的慘嚎聲瞬間響成一片!
這些訓練有素、煞氣凝練的陰兵,對付起這些雖然兇戾。
但各自為戰的惡鬼,簡直如同砍瓜切菜。
他們所過之處,鬼哭狼嚎,魂飛魄散,迅速穩住了即將崩潰的左翼防線。
洪武則刀勢一轉,猩紅的魂火牢牢鎖定了遠處那恐怖的撕心鬼將,戰意沖天,便要提刀殺上,親自會一會這頭引發大亂的孽障。
“喲呵!
挺熱鬧啊!
這是哪個不開眼的腌臢貨色,敢在爺爺們的地盤上撒野?
還想著回陽間?
問過你七爺八爺手裡的吃飯家伙沒?”
一個戲謔中帶著無邊冷意、慢悠悠卻清晰壓過所有嘈雜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戰場上空響起。
緊接著,兩道讓在場所有鬼物都神魂本能一顫的身影,如同憑空出現般,一左一右,落在了撕心鬼將前方,恰好隔在了暴怒的洪武與那鬼物之間。
左邊一位,身材高瘦,面色慘白如紙,口吐長舌,頭戴一頂寫著一見生財四字的高帽,手持一根哭喪棒,臉上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玩世不恭的表情。
眼神卻冰冷得如同萬載寒潭,掃視間,凡是被他目光觸及的惡鬼,無不魂體僵直,瑟瑟發抖。
正是白無常,謝必安,亦稱七爺。
右邊一位,身寬體胖,個小面黑,容貌兇悍,頭戴一頂寫著天下太平的高帽,手中提著一條漆黑沉重、符文流轉的勾魂鎖鏈。
此刻正一臉不耐煩地瞪著前方的撕心鬼將,彷彿在看一堆亟待清理的垃圾。
正是黑無常,範無救,亦稱八爺。
這兩位一出現,整個戰場的溫度彷彿都驟降了幾分。
連那瘋狂咆哮的撕心鬼將,中間那隻混亂的豎眼都猛地收縮了一下,發出了忌憚的低吼。
周圍那些冥雞、陰狗法則顯化的兇物,動作都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洪武見狀,立刻收住前衝之勢,手中斬馬刀哐一聲頓在地上,對著黑白無常的方向,單膝跪地,甲冑鏗鏘,恭敬道。
“末將楚江王殿巡遊司統領洪武,參見七爺、八爺!
不知二位鬼帥爺駕臨,末將甲冑在身,未能全禮,還請恕罪!”
他身後的陰兵也齊刷刷停下戰鬥,轉向黑白無常的方向,肅然行禮。
“行了行了,起來吧,洪小子。”
白無常謝必安擺了擺手,長舌微微晃動,語氣依舊那副慢悠悠的調子,目光卻落在洪武身上,又掃了一眼他身後煞氣騰騰的陰兵隊伍。
“陣仗不小嘛。
楚江王殿下治軍,倒是越發嚴整了。”
“謝七爺!”
洪武起身,猩紅的魂火跳動,語氣沉肅。
“末將奉命巡遊黃泉路外圍,接到急報,金雞、惡狗兩嶺有鬼將作亂,衝擊陰陽節點,特率本部前來平叛!
驚動二位鬼帥爺法駕,末將惶恐!”
“惶恐個屁!”
黑無常範無救猛地轉過頭,那張黑臉上滿是不耐煩,聲音如同破鑼,衝著白無常嚷道。
“七哥!跟這夯貨囉嗦甚麼!趕緊打發了這礙眼的玩意兒,回去交差是正經!
媽的,真是晦氣!
就出去拘個新死鬼的功夫,家裡就鬧成這樣!
要是讓秦廣王殿下知道了,咱哥倆這月的功德俸祿又得扣!”
他說著,還狠狠瞪了一眼遠處那正不斷咆哮、氣息愈發不穩的撕心鬼將,手中勾魂鎖鏈嘩啦作響,散發出令人神魂悸動的幽光。
“哎,老八,稍安勿躁嘛。”
白無常謝必安嘿嘿一笑,慘白的臉上笑容詭異。
“咱們哥倆是倒黴不假,就離開這麼一會兒,去把那陽壽盡了、在城隍廟門口賴著不肯走的酸秀才給請回來,結果家裡就翻了天。
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向洪武,長舌舔了舔嘴唇。“洪小子,聽八爺一句勸,這攤子事兒,既然我們哥倆趕上了,就沒你啥事兒了。
這撕心的小玩意兒,融合了兩嶺的殘念煞氣,勉強摸到了鬼將巔峰的門檻,又藉著魂亂得了些滋補,尋常鬼將對付起來是棘手。
不過嘛……”
謝必安晃了晃手中的哭喪棒,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甚麼。
“對付這種不聽話、想炸刺兒、還敢惦記著往回跑的釘子戶,可是咱哥倆的老本行,專業對口,手到擒來。
你那套戰場衝殺的法子,對付這些烏合之眾還行,對付這種法則孽物,小心別陰溝裡翻船,折了楚江王殿下的顏面。”
黑無常範無救更是直接,手中勾魂鎖鏈一抖,發出譁楞楞的脆響,對著洪武不耐煩地吼道。
“聽見沒?洪小子!
這孽障交給我和七哥!
你和你的兵,麻溜兒的,把邊上這些亂竄的腌臢玩意兒清理乾淨!
該抓的抓,該滅的滅!
再把那些嚇破了膽、到處亂飄的新魂給攏一攏,別讓他們再被這撕心玩意兒給吞了!
戰後清理,寫報備文書,這些破事才是你該乾的!
緝拿惡鬼,有我們呢!”
這番話,說得極不客氣,帶著十大陰帥特有的傲慢和對專業領域的絕對自信。
黑無常那態度,活像個地盤被踩、急著清理門戶的黑道大佬。
洪武頭盔下的猩紅魂火劇烈閃爍了一下。
他身為楚江王麾下得力鬼將,自有其傲氣。
被黑白無常如此輕視,心中自然不快。
尤其是黑無常那句小心別陰溝裡翻船,更是隱隱有譏諷他實力不足之意。
他猛地一抱拳,斬馬刀上煞氣再次升騰,聲音鏗鏘有力,帶著軍人的倔強。
“七爺、八爺好意,末將心領!
然此撩作亂,禍及兩嶺,傷亡慘重,更意圖衝擊陰陽壁障,罪不容誅!
末將既受王命,巡遊此地,平叛戡亂乃分內之職!
若將此撩交由二位鬼帥爺,末將……末將恐無顏回楚江王殿覆命!
此撩,當由末將親手拿下,以正典刑,以儆效尤!
還請二位鬼帥爺,將此撩讓與末將!”
話語擲地有聲,戰意昂揚。
他身後百名陰兵亦同時踏前一步,煞氣連成一片,無聲地支援著他們的統領。
“嘿!”
黑無常範無救氣樂了,黑臉更黑了。
“你個洪愣子!
還來勁了是吧?
給你臉了?
我和七哥出手,是看得起這攤爛事!
你……”
“老八。”
白無常謝必安打斷了黑無常的話,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淡了些,眼神卻更冷了,他看向洪武,
慢條斯理地說道。
“洪統領,忠勇可嘉,不過……”
他手中哭喪棒輕輕一點地面。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能直接凍結魂魄本源的極致陰寒之力,以他為中心,悄然瀰漫開來。
距離稍近的一些暴亂惡鬼,動作瞬間僵硬,魂體表面凝結出慘白的冰霜,然後悄無聲息地碎裂、消散。
“地府的規矩,各司其職。”
謝必安的聲音依舊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勾魂索命,鎖拿孽障,尤其是這種涉及陰陽秩序、試圖逆亂而上的釘子戶,歷來是我無常司的職權範圍。
洪統領要盡忠職守,清理戰場,肅清殘敵,便是大功一件。
這撕心鬼將……”
他慘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
“還是交給我們這兩個專業的來吧。
免得……髒了楚江王殿下的兵刃。”
話音未落,另一邊早已不耐煩的黑無常範無救,猛地將手中勾魂鎖鏈朝著空中一拋!
“聒噪!”
“鎖!”
那漆黑的鎖鏈迎風便長,化作無數道虛幻的鏈影,散發著禁錮神魂、鎮壓孽障的無上威嚴,如同天羅地網,朝著那一直警惕咆哮、試圖趁機繼續衝擊空間節點的撕心鬼將,當頭罩下!
大戰,瞬間爆發!
而這場戰鬥的核心,已然從陰兵對陣惡鬼,變成了地府威名赫赫的勾魂陰帥,對陣融合兩嶺煞氣的孽障鬼將!
洪武猩紅的魂火死死盯著那瞬間被無數鎖鏈虛影淹沒、發出驚天怒吼的撕心鬼將,又看了看好整以暇、彷彿只是隨手丟出鎖鏈的黑無常,以及一旁面帶森然笑意、氣機卻已牢牢鎖定戰場的白無常,握刀的鬼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最終,他猛地轉身,斬馬刀揮向那些再次蠢蠢欲動的惡鬼群,發出一聲壓抑著戰意與不甘的怒吼!
“楚江王殿所屬!
聽令!
絞殺殘敵,肅清戰場,救護新魂!
敢有異動者,格殺勿論!”
“喏——!!!”
黑色洪流,再次席捲向戰場的邊緣與混亂之處。
而戰場中心,那屬於陰帥與鬼將的、更高層次的恐怖對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