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這招魂儀式看似順利進行,趙銘的天魂即將被牽引回歸的關鍵時刻。
或許是蕭雅呼喊得太過投入,太過悲傷,也太過焦急,她看著那煙霧旋渦,彷彿看到了兒子迷茫無助的靈魂,心疼得無以復加。
她一邊哭喊,一邊下意識地朝著法壇方向又靠近了兩步,雙手伸向煙霧,彷彿想親手將兒子拉回來,嘴裡哭喊著。
“銘寶!
我的乖寶!
媽媽的心頭肉!
你快回來!
別怕!
媽媽在這兒!
不管你在哪兒,是水裡還是山裡,媽媽都叫你回來!
水裡的小鬼!
山裡的精怪!
你們放開我兒子!
把我兒子還給我!
銘寶!
快跑!
快朝著媽媽的聲音跑!
回家!”
她本意是加強呼喚,用母親的憤怒去呵斥可能羈絆兒子的邪祟,讓其放人。
這想法是好的,是母性的本能。
但壞就壞在,在這陰陽交匯、魂路洞開、萬鬼窺伺的招魂儀式關鍵時刻。
她這充滿強烈情緒、指向不明的哭喊,尤其是那句。
“水裡的小鬼!山裡的精怪!” 以及“不管你在哪兒”的呼喚。
配合著她那因悲傷欲絕而異常強大的、幾乎不加掩飾的招引意念,竟在某種程度上,扭曲、擴散了招魂咒的精確指向!
鄒臨淵的招魂咒,目標是明確鎖定的——趙銘。
生辰八字為引,貼身衣物為憑,父母呼喚為路標。
而蕭雅這無意中的哭喊,卻像是一盞不夠聚光、反而四處亂照的探照燈,在幽暗的魂路上。
不僅照亮了趙銘的歸途,也驚動、甚至邀請了附近一些原本只是窺伺、並未被指定目標的遊魂野鬼、孤魂殘魄、魑魅魍魎!
“不好!”
鄒臨淵和王虎幾乎同時臉色一變!
王虎只覺法壇左側,那股原本被他純陰之力隱隱排斥、阻擋的駁雜陰氣中。
突然有三四道較為清晰、帶著貪婪、迷茫、甚至一絲怨氣的陰魂波動,彷彿受到了邀請和吸引,猛地掙脫了束縛。
興奮地、爭先恐後地朝著法壇、朝著蕭雅哭喊的方向撲來!
它們的目標,似乎是那煙霧旋渦,是那充滿生人氣息和歸家誘惑的呼喚!
“淵哥!
有別的髒東西衝過來了!
三個!
不,四個!”
王虎急聲示警,同時下意識踏前一步,調動體內純陰之力,在法壇左側形成一道冰冷的屏障,試圖阻擋。
但已經來不及了!
其中一道速度最快、怨氣也最重的灰黑色陰魂,如同離弦之箭,繞過了王虎倉促佈下的屏障,穿透了窗外的黑暗與玻璃。
帶著一股森寒的惡意和竊喜的情緒,直撲法壇上空的煙霧旋渦!
它似乎想搶佔趙銘的歸途,佔據那具失去天魂的完美軀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直靜立不動的鄒臨淵,眼中寒光爆射!
鄒臨淵維持招魂劍訣的右手不動,左手卻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抬起,掌心向內,拇指扣住無名指指根,其餘四指併攏如刀。
一股灼熱、暴烈、至陽至剛的恐怖氣息,瞬間在鄒臨淵左掌心凝聚!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五行八卦,魔滅鬼崩!
掌心雷!敕!”
一聲低喝,鄒臨淵左掌猛地向前拍出,卻不是拍向實物,而是拍向那道撲向煙霧旋渦的灰黑陰魂所在的虛空!
“咔嚓——!!!”
一聲清脆響亮、彷彿晴天霹靂在室內炸開的雷霆巨響,猛然爆發!
震得整個客廳的玻璃都嗡嗡作響!
趙天雄和蕭雅的哭喊聲戛然而止,被驚得呆立當場!
只見一道刺目耀眼的熾白色電光,如同一條縮小的怒龍,自鄒臨淵掌心迸發而出,瞬間劃破昏暗的空間,精準無比地轟擊在那道灰黑陰魂之上!
“咿——呀——!!!”
那陰魂連躲避都來不及,只發出一聲淒厲短促、充滿極致痛苦與恐懼的尖嘯,便在至陽雷霆的轟擊下,如同烈陽下的雪花,瞬間汽化、湮滅!
連一點殘渣都沒留下,只有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焦糊般的腥臭氣息,隨即被檀香和陰風吹散。
另外幾道被吸引過來的陰魂,被這突如其來的掌心雷和那至陽至剛的恐怖氣息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片驚恐的嗚咽。
瞬間作鳥獸散,逃得無影無蹤。
客廳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只有燭火還在輕輕搖曳,檀香菸柱的旋渦旋轉速度慢了下來,似乎也受到了影響。
鄒臨淵緩緩收回左手,掌心那令人心悸的雷光餘威緩緩散去。
鄒臨淵保持著右手的劍訣,臉色比之前更白了一分,顯然施展這掌心雷對鄒臨淵消耗不小。
鄒臨淵先是看了一眼煙霧旋渦。
還好,趙銘那縷微弱的魂力波動雖然受到了驚嚇,略顯不穩。
但並未消散,仍在艱難地向著漩渦中心靠近,只是速度更慢了。
然後,鄒臨淵緩緩轉過頭,看向已經被剛才那一幕徹底嚇傻、呆若木雞的蕭雅,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種極其明顯的、混雜著無奈、疲憊和一絲哭笑不得的眼神。
鄒臨淵沉默了兩秒,才用一種儘量平靜,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無奈意味的語氣,緩緩開口道。
“蕭阿姨……”
“咱們這是在招趙銘的魂……”
“您……可不可以稍微……靠譜一點?”
“您剛才那幾句,差點把路過看熱鬧的孤魂野鬼全喊來吃飯了。”
“這是招魂,不是鬼門關聯誼大會。”
“您要是再這麼喊,下次來的,可能就不止是這種雜魚了。”
鄒臨淵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帶著點調侃。
但結合剛才那駭人的掌心雷和消散的鬼魂,以及鄒臨淵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無奈,這話的殺傷力簡直驚人。
蕭雅被鄒臨淵說得滿臉通紅,又羞又愧,又後怕不已,張了張嘴,想解釋。
卻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眼淚再次湧了上來,這次是急的、愧的。
旁邊的趙天雄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先是敬畏地看了一眼鄒臨淵,隨即一股滔天的怒火和後怕猛地衝上頭頂!
他猛地轉過頭,瞪著闖了大禍還一臉委屈茫然的妻子,再也控制不住情緒,指著她的鼻子。
額頭上青筋暴起,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後怕而變得嘶啞駭人,怒斥道。
“蕭雅!!
你……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女人!!!”
“臨淵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喊名字!
喊小名!
喊回家!
你耳朵聾了嗎?!
你瞎喊甚麼?!
啊?!”
“水裡的小鬼!
山裡的精怪!
不管你在哪兒!
你這是在喊魂還是在發請帖?!
你是嫌銘兒死得不夠快,還要再給他招點鄰居作伴是不是?!”
“剛才要不是臨淵反應快,一道雷把那鬼東西劈了,現在撲到銘兒身上的,指不定是甚麼玩意兒!
到時候就算魂招回來了,回來的還是不是咱們兒子都不一定!!”
“你是想救兒子,還是想害死他?!
啊?!你說話啊!!”
趙天雄的怒吼在客廳裡迴盪,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蕭雅臉上。
他是真的氣瘋了,也嚇壞了。
剛才那驚險一幕,讓他真切體會到了這招魂之事的兇險和詭異,也明白了鄒臨淵之前的叮囑絕非兒戲。
而自己這個平時精明、關鍵時刻卻總是感情用事、幫倒忙的妻子,差點就釀成了無法挽回的大禍!
蕭雅被丈夫吼得渾身一顫,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想辯解。
卻也知道自己確實犯了致命的錯誤,只能捂著臉,發出壓抑的、充滿悔恨的嗚咽。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著急……
我就是想銘兒快點回來……
嗚嗚……
我錯了……天雄,我錯了……
臨淵,阿姨錯了……”
看著妻子哭得傷心欲絕,趙天雄滿腔的怒火,最終化為了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轉過頭,不再看妻子,而是用歉疚、懇求的目光看向鄒臨淵。
鄒臨淵擺了擺手,示意無妨,但神色依舊嚴肅。
“趙叔叔,蕭阿姨,招魂之事,兇險異常,容不得半點差錯。
剛才只是意外,但也是教訓。
接下來,請務必嚴格按照我說的做。
蕭阿姨,你只需要喊銘寶,回家嘍,其他任何話,任何想法,都憋在心裡,不要喊出來,也不要想得太雜亂。
您的情緒和意念,在這種時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用好了是助力,用錯了就是災難。
明白嗎?”
蕭雅拼命點頭,眼淚汪汪。
“明白了,明白了!
臨淵,阿姨再也不敢亂喊了!
阿姨就喊銘寶回家!”
趙天雄也重重點頭,再次握緊了妻子的手,這次是帶著警告和安撫的力道。
鄒臨淵看了一眼似乎受到干擾、魂力波動又弱了幾分的煙霧旋渦,不再耽擱。
重新凝神,右手劍訣光芒微閃,沉聲道。
“繼續。
叔叔,阿姨,喊。
虎子,專注警戒。”
“銘寶——!
回家嘍——!!!”
趙天雄那渾厚嘶啞的呼喚,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沉穩,更加專注。
“銘寶——!
回家嘍——!
媽媽等你——!”
蕭雅也擦乾眼淚,用盡全力,但只喊出這最簡單、最直接的呼喚,不敢再有絲毫雜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