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喚,終究是衝破了喉嚨的阻滯,在寒潭寂靜的夜空中盪開,顯得有些突兀,又充滿了無助。
馬笑笑扒在漱玉軒三樓的窗欞上,看著那道淺藍色的身影頭也不回地穿過九曲迴廊,即將沒入對岸的花木陰影之中,心頭像是被狠狠挖去了一塊,又疼又空。
她不是真的要討厭姑姑。
從小,這位清冷絕塵、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小姑姑,就是她憧憬、仰慕,又帶著點敬畏的物件。
姑姑會給她講古老的修真軼事,會在她修煉遇到瓶頸時寥寥數語點破關竅,會在她闖禍後被父親責罰時,輕輕一個眼神就讓父親的火氣消去大半。
姑姑是特別的,是她心中仙女該有的樣子。
可是……可是為甚麼要是臨淵哥哥?
那個清冷的、孤獨的、卻又強大得讓她心折的鄒臨淵,是她情竇初開時便認定的身影,是她不顧一切想要靠近、想要溫暖、想要擁有的光。
姑姑那麼美好,那麼厲害,如果她也……
那自己還有甚麼希望?
巨大的委屈、失落、恐慌,還有被背叛的傷心,混雜著少女倔強的不甘,讓馬笑笑的淚水終於決堤。
她猛地轉身,顧不上擦眼淚,提起紅色的裙襬,像一團燃燒的、跌跌撞撞的火苗,衝下了漱玉軒的樓梯,沿著姑姑剛剛走過的路徑,朝著寒潭對岸追去。
夜風撲面,帶著寒潭的水汽,冰涼地拍在她淚溼的臉上。
九曲迴廊的木質地板發出噔噔噔的急促迴響。
她跑得很快,心卻跳得更快,腦子裡亂糟糟的,只有一個念頭。
追上姑姑,問清楚,或者……
或者至少要讓她知道,自己很難過!
然而,當她氣喘吁吁地衝過迴廊盡頭,來到對岸那片熟悉的、種植著諸多夜間會散發微光靈植的花圃時,眼前卻只有靜謐的夜色和搖曳的花影。
哪裡還有那抹淺藍?
哪裡還有那柄幽藍古劍的寒光?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姑姑的清冷體香,混合著寒冰劍的凜冽劍意。
證明著她方才確實從這裡走過,而且……已經去遠了。
“嗚……”
馬笑笑停下腳步,茫然地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夜色深沉,祖地寂靜,只有遠處幾處主要殿宇還亮著燈火。
姑姑會去哪裡?
直接離開祖地了嗎?
這麼快?
她甚至……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這個認知,讓馬笑笑心頭那點委屈和傷心無限放大,化為更洶湧的淚意。
她蹲下身,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壓抑地抽泣起來。
像個弄丟了最心愛寶貝、又無人理解的孩子。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在她身旁響起。
聲音溫和,帶著熟悉的慈愛與無奈。
馬笑笑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只見母親陳夢雅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
母親沒有穿白日那身雍容華貴的禮服,只著一件素雅的月白家常長裙,外罩一件薄薄的錦絨披肩,長髮鬆鬆挽著,手裡還提著一盞精緻的、散發著柔和暖光的琉璃宮燈。
燈光映著她依舊美麗的臉龐,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疼惜與瞭然。
“娘……”
馬笑笑看到母親,鼻尖一酸,剛止住一點的淚水又湧了出來,張開手臂就想撲進母親懷裡尋求安慰。
陳夢雅卻輕輕側身,避開了女兒的撲抱,只是伸出溫暖的手,用柔軟的絹帕,溫柔地擦拭著女兒臉上的淚痕和鼻涕。
“瞧瞧,哭得像只小花貓。”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多大的人了,還學小時候,一不如意就哭鼻子?”
“我……我才沒有不如意!”
馬笑笑嘴硬,但哽咽的聲音出賣了她。
“是姑姑……姑姑她欺負我!
她還要搶我的臨淵哥哥!
娘,你都不幫我!”
“幫你?
幫你一起跟你姑姑吵架?
還是幫你把你臨淵哥哥綁回來,只准看你一個人?”
陳夢雅放下絹帕,輕輕點了點女兒的額頭,語氣帶著一絲好笑。
“傻丫頭,感情的事,是能幫、能搶的嗎?”
“可是……”
“沒有可是。”
陳夢雅打斷她,牽著女兒的手,走到花圃旁一方乾淨的石凳上坐下,將宮燈放在一旁。
暖黃的光暈籠罩著母女二人,驅散了些許夜寒。
“笑笑,娘問你,你喜歡臨淵,是因為他厲害?
因為他好看?
還是因為別的?”
馬笑笑愣了一下,抽噎著回答。
“我……我喜歡他,就是喜歡他這個人啊!
他……他雖然總是冷著臉,但心是熱的!
他救過我和曉冉,幫過我們家,他一個人……
吃了那麼多苦,還那麼厲害,我……
我就是想對他好,想陪著他……”
說到後面,聲音漸低,帶著少女特有的純真與熾熱。
“是啊,你喜歡的是他這個人,他的品性,他的擔當,他走過的路。”
陳夢雅握住女兒的手,目光溫柔而深邃。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喜歡的這個鄒臨淵,他註定不是尋常男子。
他的身世,他的傳承,他要走的路,都決定了他不可能像普通人家的少年郎那樣,眼裡心裡只裝得下兒女情長,只圍著一個姑娘打轉。”
“你爺爺說得對,他是真龍,是要翱翔九天的。
真龍的身邊,不會只有一朵雲彩。
狂風、驟雨、雷霆、霓虹……
甚至其他想要靠近、或被他吸引的雲霞,都會出現。
你姑姑,或許只是其中一片比較特別的雲。”
陳夢雅看著女兒漸漸呆住的表情,繼續緩緩道。
“你若真的喜歡他,想陪伴他,就不能只想著獨佔。
你要想的,是如何讓自己也成為一片能與他並肩前行、甚至能為他遮風擋雨的雲,而不是變成羈絆他翅膀、讓他厭煩的風暴。”
“我……”
馬笑笑被母親的話震撼了,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她只是單純地想擁有,想陪伴。
獨佔?
似乎……潛意識裡確實有。
可變成風暴……她不要!
“而且,笑笑 。”
陳夢雅的語氣嚴肅了些。
“你姑姑南下,首要為家族,為觀察道統淵源,歷練自身。
兒女之情,即便有,也絕非全部,更非刻意與你相爭。
你今日這般失態哭鬧,在你姑姑看來,或許只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鬧。
但在有心人眼裡,便是心思淺薄、不堪大任的表現。
你讓你父親,讓你爺爺,如何放心將來將更多的事情交託於你?
又讓……臨淵如何看你?”
這話如同冷水澆頭,讓馬笑笑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是啊,自己今晚又哭又鬧,還追出來……
在臨淵哥哥眼裡,會不會覺得她特別幼稚,特別不懂事,特別……麻煩?
“娘,我……我不是……”
她慌亂地想解釋。
“娘知道你不是。”
陳夢雅拍拍她的手,安撫道。
“你只是年紀小,用情至深,一時慌了神。
但笑笑,你不再是小孩子了。
你是驅魔龍族馬家這一代的大小姐,你的肩上,遲早要擔起責任。
你的喜怒哀樂,你的言行舉止,都不僅僅代表你自己。
有些情緒,要學會內斂。
有些心思,要學會用更成熟的方式去表達和處理。”
母女二人正說著,花圃另一側的小徑上,又傳來腳步聲。
是馬嘯天、馬嘯玄和馬嘯傲兄弟三人。
顯然,這邊的動靜沒能瞞過他們。
馬嘯天臉色依舊威嚴,但看到眼睛紅腫、依偎在妻子身邊的女兒,眼神還是軟了下來,只是習慣性地板著臉。
“哭夠了?
鬧夠了?
深更半夜,在祖地裡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大哥,你就少說兩句吧。”
馬嘯玄大大咧咧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居然還拿著個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酒葫蘆,灌了一口,哈著酒氣道。
“笑笑丫頭這不就是心裡難受嘛!
咱家小公主看上的人,被自家姑姑惦記上了,換誰誰不憋屈?
要我說啊,雲落也是,非得逗她……”
“二叔!”
馬笑笑被他說得又羞又惱。
“哈哈哈,好好好,二叔不說。”
馬嘯玄笑著擺手,隨即正色幾分,看著馬笑笑。
“不過笑笑,二叔是個粗人,說話直。
你覺得臨淵那小子怎麼樣?”
“臨淵哥哥……他很好,很厲害。”
馬笑笑低聲道。
“對嘛!你也說他厲害。”
馬嘯玄一拍大腿。
“這麼厲害的小子,是人中之龍!
是,他現在可能對你有那麼點意思,或者看你順眼。
可你想過沒有,等他越飛越高,越走越遠,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遇到了更多更優秀、或許也對他傾心的女子……
你如果還只是現在這個遇到事只會哭鼻子、要性子、需要人哄著讓著的小丫頭,你拿甚麼站在他身邊?
拿甚麼讓他一直把你放在心裡重要的位置?”
這話比母親的溫柔開導更直接,也更刺耳,像一把刀子,剖開了馬笑笑一直不願深想的隱憂。
是啊,如果自己一直不長進,一直這麼幼稚,臨淵哥哥會不會……
有一天就看不到她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馬嘯傲也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笑笑,喜歡一個人,想和他在一起,這是人之常情。
但真正的在一起,不僅僅是兩情相悅,更是並肩同行。
你姑姑修為高深,心性通透,她南下,無論為何,對她自身都是一次歷練和提升。
而你,若只困於情愛糾葛,止步不前,那麼即便沒有你姑姑,未來也可能會有其他人,讓你覺得遙不可及,讓你覺得……配不上。”
配不上。
這三個字,像針一樣紮在馬笑笑心上。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自己的三位長輩。
父親威嚴中帶著關切,二叔直爽中透著提醒,三叔沉默中蘊含深意。
他們都沒有指責她喜歡鄒臨淵不對,而是在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告訴她一個現實。
光有喜歡是不夠的,你必須要有與之匹配的資格和力量。
“我……我不想配不上臨淵哥哥。”
馬笑笑喃喃道,眼淚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一絲……倔強的決心。
“那就讓自己配得上。”
馬嘯天沉聲道,目光如電。
“我馬嘯天的女兒,天賦、心性,哪一點差了?
你缺少的,是沉澱,是歷練,是將你那滿腔熱情,轉化為實實在在修為和心性的毅力和智慧!
而不是整天琢磨著怎麼防著這個,盯著那個!”
陳夢雅適時地攬住女兒的肩,柔聲道。
“笑笑,你父親和你叔叔們的話,雖然不中聽,但理是這個理。
你的路還長。
你姑姑南下,是她的路。
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或許有一天,當你足夠強大,足夠優秀,能夠以平等的姿態,而非依附、仰望的姿態站在臨淵面前時,很多現在讓你苦惱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甚至,到那時,你或許會有更廣闊的天空,更從容的心境去看待這一切。”
馬笑笑怔怔地聽著,看著身邊至親的家人。
他們的臉龐在宮燈暖光和夜色朦朧中,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一味的溺愛哄勸,也沒有粗暴的壓制否定,而是用各自的方式,將她從單純的情愛委屈中拉出來,推向一個更現實、也更需要她努力成長的方向。
是啊,哭鬧有甚麼用?
指責姑姑有甚麼用?
如果自己不夠好,就算沒有姑姑,也可能留不住臨淵哥哥的心。
如果自己變得更好,更強大,那麼無論有沒有姑姑,無論未來出現誰,自己都有底氣去爭取,去陪伴,去贏得自己想要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雜著羞愧、醒悟和不甘落後的鬥志,在她心中慢慢滋生。
她擦乾臉上最後的淚痕,站起身,雖然眼睛還紅腫著,但眼神已經不同,明亮了許多,也堅定了許多。
“爹,娘,二叔,三叔。”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有些沙啞,卻不再顫抖。
“我……我知道了。
是我太任性,太不懂事了。
我以後……會好好修煉,不再胡鬧了。”
馬嘯天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點了點頭。
“知錯能改,就是我的好女兒,回去休息吧。”
“嗯。”
馬笑笑乖巧地應了一聲,又忍不住看向母親。
“娘,姑姑她……已經走了嗎?”
陳夢雅望向祖地出口的方向,輕輕點頭。
“你姑姑行事,向來有她的分寸和決斷。
此刻,怕是已出了山門。
她攜寒冰劍南下,自有她的考量與使命。
笑笑,記住今晚的話。
做好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是,娘。”
馬笑笑低下頭,心中對姑姑那份怨懟,在家人一番開導和自己想通後,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釋然,有隱隱的羨慕,也有了一絲……
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想要追趕的動力。
一家人正準備迴轉,一直靜立在不遠處一株古松陰影下的佝僂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正是馬驚雷。
他依舊披著那件陳舊的皮襖,手裡拄著根藤杖,臉上溝壑縱橫,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滄桑。
他走到馬笑笑面前,渾濁卻深邃的老眼,靜靜地看著這個自己最疼愛的孫女。
“爺爺……”
馬笑笑有些怯怯地叫了一聲,怕爺爺責備她今晚的失態。
馬驚雷卻沒有責備,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摸了摸孫女的頭頂,動作緩慢而充滿慈愛。
“笑笑啊。”
他的聲音蒼老而平靜。
“真龍昇天,必有風雲相隨。
有的雲,助其行。
有的雲,遮其目。
有的雲,化為雨露,滋養其途。”
“你是想做那阻路的烏雲,還是那潤物的甘霖,亦或是……那託舉其翼的長風?”
“路,在你自己腳下。
心,在你自己胸中。”
“莫要因眼前一片雲,迷了自己翱翔的眼,亂了自己修行的心。
我馬家的女兒,當有搏擊長空之志,而非困守簷下之哀。”
說完,他收回手,不再多言,轉身,拄著藤杖,慢慢踱步,身影緩緩融入了祖地更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