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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棄暗投明,身向光明

2025-12-17 作者:隕落炎

“咔噠。”

石門合攏的輕響,如同命運的閘門落下,將最後一絲來自外界的聲響與光影徹底隔絕。

地底最深處的囚室,重歸它亙古的、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那幽綠的長明燈火,在石門外搖曳,再透不進半分。

黑暗,濃稠如墨,伸手不見五指,亦不見己身。

寂靜,深沉如淵,唯聞己心跳,如擂悶鼓,又似喪鐘。

鎖鏈冰冷,沉重,深深嵌入皮肉,貫穿骨骼,每一次最細微的呼吸,都牽扯出鑽心蝕骨的痛楚。

琵琶骨處,那兩個被鐵環洞穿的血洞,早已麻木,卻又在每一次心跳時,傳來空洞的、令人靈魂戰慄的虛無感。

修為被封,靈力盡散,五感封其四,只留一耳一口。

血蝠如同被遺棄在時間與空間夾縫中的殘破軀殼,等待著最終的腐朽。

或是……永恆的折磨。

血蝠,或者說,這個代號早已失去意義,只剩下一具名為“囚徒”的軀殼。

就這樣被懸掛在生冷的鐵樁上,浸泡在無邊的黑暗與寂靜裡。

黃戰天走了。

那些或聒噪、或蠱惑、或尖銳、或……

帶著奇異力量的話語,卻如同燒紅的烙鐵,一字一句,狠狠地、不可磨滅地燙在了血蝠瀕臨崩潰的心魂之上。

力量不分正邪,人心才分善惡……

你的母親若在天有靈,知道你活成這般模樣,當真能心安嗎……

你還有良心嗎……

陰陽家傳人……

懸於整個玄門修道界頭頂的巍峨高山……

棄暗投明……

從龍之功……

堂堂正正……

重活一次……

這些話語,與血蝠過往數十年信奉的、踐行的鐵律,是如此格格不入,如此離經叛道。

卻又如同黑暗中悄然裂開的一道縫隙,透進了血蝠早已不敢奢望的、名為可能的微光。

在這極致的黑暗與寂靜中,在那無休止的劇痛與虛無的折磨下。

人的思緒反而會被剝離一切偽裝,赤裸裸、血淋淋地攤開在自我意識的審視之下。

血蝠閉上了雙眼,將全部的意識,沉入了那一片他自己都幾乎遺忘的、記憶與情感的廢墟。

“咳咳……福兒……過來……”

一個蒼老、虛弱、卻無比溫柔慈祥的聲音,穿透數十年的光陰塵埃,無比清晰地在血蝠腦海深處響起。

是母親。

那個他記憶中永遠佝僂著腰、臉色蠟黃、卻總對他露出最溫暖笑容的貧苦婦人。

簡陋的土坯房裡,瀰漫著劣質草藥的苦澀味。

油燈如豆,映著母親枯槁的面容。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他那時尚顯稚嫩的手,手心裡是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冰涼,卻用力。

“……娘……怕是不行了……”

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眼中卻閃著異常明亮的光,那是生命最後的迴光返照,也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深切的牽掛。

你……你要好好的……

好好活下去……聽見沒?”

血蝠跪在床前,淚水模糊了雙眼,只知道拼命點頭。

“不要……

不要學那些街上的混混……

不要做危害別人的事……”

母親的手緊了緊,彷彿要將這句話刻進他的骨頭裡。

“咱們人窮……

但志不能短……

要活得……

乾乾淨淨,堂堂正正……”

“答應娘……

要活出自己的樣子……

別……別讓人瞧不起……”

最後的話語,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消散在寒冷的夜風裡。

那緊握著血蝠的手,無力地垂下。

“娘——!!!”

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嚎,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那個夜晚,阿福失去了唯一的親人,也失去了整個世界的光。

為了安葬母親,為了活下去,他變賣了本就家徒四壁的破屋,所得不過幾兩碎銀。

走投無路之際,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袍中、散發著陰冷氣息的人找到了他,給了他足夠的銀子,也給了他一個選擇。

投身屍鬼門,可得功法資源,衣食無憂,甚至……擁有力量。

力量……那時對他而言,意味著不再受人欺凌,意味著能掌控自己的命運,意味著……

或許能對母親的早逝做點甚麼,他天真地以為修行能逆轉生死。

他答應了。

踏入屍鬼門,拜在陰九幽麾下。

從此,少年阿福死了,活下來的是代號“血蝠”的陰影。

起初,他只是拼命修煉,執行一些邊緣的、不那麼血腥的任務。

陰九幽確實賞識他,傳授他高明的隱匿、追蹤、刺殺之術,助他快速提升修為。

他感激這份知遇之恩,將忠誠與命令奉為圭臬。

可漸漸的,任務越來越殘酷,目標從敵對的邪修、妖魔,擴充套件到可能有威脅的正道修士,再到……

一些只是礙事或有價值的無辜者。

血蝠手中的匕首,沾染的鮮血越來越多,越來越溫熱。

每一次任務歸來,沐浴更衣,洗去一身血腥,卻洗不掉鼻尖縈繞的淡淡鐵鏽味,洗不掉眼前偶爾閃過的、目標臨死前驚恐或絕望的眼神。

血蝠學會了麻木,學會了將一切情緒冰封,將自己徹底變成一把“刀”。

血蝠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報恩,為了生存。

為了……母親希望的好好活下去。

可真的是這樣嗎?

深夜獨處時,那被血蝠強行壓制的愧疚、不安、自我厭惡,如同附骨之蛆,啃噬著他的靈魂。

母親的遺言“要乾乾淨淨,堂堂正正”,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最深處。

血蝠不敢深想,只能用更瘋狂的任務、更冰冷的殺戮來麻痺自己。

他成了陰九幽手中最鋒利、最聽話的刀,也成了屍鬼門中讓人畏懼又鄙夷的影子。

他擁有了力量,卻失去了站在陽光下的資格。

他擁有了地位,卻永遠只能藏在黑暗裡,像真正的蝙蝠,見不得光。

“我早已……回不了頭了。”

黑暗中,血蝠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彷彿在回答黃戰天,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踏上此路,一步錯,步步錯……

手中血債,如何能償?

我這滿身陰煞邪功,如何能見光?

我……我這樣的人,除了跟著陰九幽,在這條不歸路上走到黑,粉身碎骨……

還能如何?”

絕望,如同這囚室的黑暗,將血蝠徹底淹沒。

然而……

“陰陽家……”

那三個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閃電,猛然劈開血蝠心中的混沌!

那個傳說中執掌天地陰陽、通曉萬物生克、曾讓帝王折腰、萬宗來朝的無上道統!

那個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只存在於古老典籍和口耳相傳的,敬仰與畏懼的龐然聖地!

鄒臨淵……竟是陰陽家傳人?!

如果……如果黃戰天所說為真……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瘋狂滋生、膨脹!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能棄暗投明……

屍鬼門必然不會放過叛徒,陰九幽的追殺將如影隨形,前路必是荊棘密佈,血雨腥風。

但是!

如果……如果能得到陰陽殿的認可,得到那位可能是陰陽家當代行走的鄒臨淵的接納……

那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將不再是躲在陰溝裡、只能依靠夜色與血腥存活的骯髒影子!

他可以將“血蝠”這個代號連同過往的罪孽一同埋葬!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

可以挺直脊樑,不再因自己的出身和功法而自慚形穢!

可以不必再去做那些違心的、令他夜半驚醒的殺戮!

可以不必再活在無休止的愧疚與自我厭棄之中!

他可以……真正地做一次自己!

做一個不必時刻擔心任務失敗被處罰、被煉成屍傀,不必擔心被正道唾罵追殺,不必擔心在睡夢中被噩夢糾纏的……人!

“娘……”

血蝠在心中無聲地吶喊,冰封了數十年的眼眶,竟感到一陣滾燙的酸澀。

“您看見了嗎?

您聽見了嗎?

兒子……兒子好像……

看到了一條路……”

一條佈滿荊棘、卻通往光的路。

一條可能萬劫不復、卻也可能是唯一救贖的路。

“您說……

要我好好活下去……

活出自己的樣子……

不要危害別人……

要乾乾淨淨,堂堂正正……”

過往的麻木與逃避,在這一刻被洶湧而來的悔恨與渴望衝得七零八落。

血蝠終於敢直面內心深處那個一直被壓抑的、卑微卻熾熱的渴望。

“娘……兒子錯了……大錯特錯……”

靈魂在顫抖,在懺悔。

“這些年,兒子活得……

人不人,鬼不鬼……

辜負了您的期望,玷汙了您給的生命……”

“但現在……

兒子想回頭……

兒子想試一試!”

黑暗中,血蝠彷彿用盡了靈魂全部的力量,對著那不存在的光,對著記憶中母親慈祥的容顏,發下誓言。

“娘!兒子答應您!”

“我再也不要做黑影裡的蝙蝠了!”

“我再也不做陰九幽的刀,不做屍鬼門的鬼了!”

“我要做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我要挺起胸膛,用這雙手,去保護該保護的,去斬斷該斬斷的!”

“我要做追隨大人開疆拓土的將軍!

用我這條命,這副殘軀,為他效力,贖我過往罪孽!”

“我要做將來陰陽殿麾下的陰陽先鋒,宗門大將!

我要讓血蝠這個名字,從此代表忠誠與勇武,而非陰暗與殺戮!”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決絕、渴望、甚至是一絲卑微的希冀的熱流,在他冰冷的胸膛中奔湧。

“我要助大人,重振陰陽家的光輝!

讓那懸於萬古的巍峨高山,再次屹立於此世之巔!”

“我也要做到最高,最大!

我要用行動證明,浪子回頭,亦可成為棟樑!

我要親手……

將我過往最厭惡、最唾棄的、屬於血蝠的一切骯髒與罪惡,徹底抹除!”

“我不要……再做一個邪惡無比、只能躲在陰溝深夜裡的老鼠、蟑螂、臭蟲!

不要被所有玄門正宗、正道人士在背後戳脊梁骨,唾罵鄙夷!”

“我要真真正正地站起來!站在陽光下,站在所有人面前!”

血蝠彷彿看到了那一幕。

自己身著嶄新的、代表著陰陽殿的服飾,身姿挺拔,目光堅定,站在那位深不可測的年輕主人身後。

面對世間芸芸眾生,面對諸天神佛,他可以毫無愧色地挺起胸脯,朗聲宣告!

“我乃陰陽殿麾下——前驅將軍!

昔日之罪,我已擔!

今日之路,我已擇!

此心向光,此身效忠,百死無悔!”

想象著那樣的未來,劇烈的情緒衝擊讓他渾身顫抖,鎖鏈嘩啦作響,傷口崩裂的劇痛都彷彿變成了某種涅盤重生的洗禮。

黑暗依舊,囚籠仍在。

但血蝠的心中,那簇名為希望與決意的火焰,已然點燃。

微弱,卻頑強。

照亮了血蝠過往數十年的黑暗,也為他指向了一條……

或許通向毀滅,卻也可能是真正活著的、嶄新的道路。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

儘管眼前依舊是無邊的黑暗,但他的目光,彷彿已穿透了厚重的石壁,投向了囚室之外,投向了那個掌握著他未來命運的身影所在的方向。

接下來,便是等待。

等待一個開口的機會。

等待一個……用行動和忠誠,換取新生的可能。

囚室無聲,心潮已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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