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面上切割出溫暖的光斑。
古舊的多寶格、沉靜的書案、嫋嫋的茶香,將門外塵世的喧囂與圖書館裡的血腥恐怖隔絕開來,彷彿兩個世界。
鄒臨淵坐在書案後的圈椅裡,微微闔著眼,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滑的黃花梨木扶手。
鄒臨淵身上那件黑色衛衣沾了些灰塵,但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淡漠,只是眉宇間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連續動用靈力,尤其是最後龍九霄顯聖,對鄒臨淵心神亦有不小消耗。
狐月兒不在店裡。
她送走方小雨和劉倩後,估摸著校方的人會來,便去街口那家老字號點心鋪買些茶點。
這是她的生意經,談判時,一杯好茶,幾碟精緻的點心,能緩和氣氛,也能顯得自己這邊“有格調”,談價錢時更好開口。
果然,鄒臨淵的茶還沒喝到第二泡,店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孫校長,就是這裡了。”
是方小雨的聲音,還帶著點怯生生的激動。
“嗯。”
孫副校長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皺巴巴、還沾著灰塵的西裝,臉上擠出一個儘量自然的笑容,推開了陰陽殿虛掩的門。
他身後跟著同樣神色複雜、努力保持鎮定的保衛處張處長和那位王老師。
三人魚貫而入,看到店內古樸雅緻的陳設和坐在書案後、氣度沉靜的鄒臨淵,都不由得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
經歷過圖書館那場顛覆認知的恐怖與震撼後,再看這間店和這個年輕人,感受已截然不同。
“鄒……鄒真人,我們打擾了。”
孫副校長上前兩步,語氣帶著十二分的恭敬,甚至有些拘謹。
他身後的張處長和王老師也連忙欠身。
鄒臨淵睜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點了點頭,指了指書案對面的幾張椅子。
“坐。”
三人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就在這時,店門再次被推開,一陣混合著桂花和芝麻香氣的甜風捲了進來。
狐月兒拎著兩個精美的紙盒,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她已換回了那身藕荷色衣裙,烏髮如雲,眉眼彎彎,看到孫副校長三人,立刻露出甜美熱情的笑容。
“孫校長,張處長,王老師,你們來啦!
正好,我買了剛出爐的桂花定勝糕和芝麻酥糖,嚐嚐看,咱們江城的特色。”
她一邊說,一邊將點心盒放在茶臺上,動作麻利地擺開杯碟,重新沏茶,行雲流水,瞬間將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沖淡了不少。
“狐姑娘太客氣了。”
孫副校長連忙道謝,看著狐月兒絕美的容顏和親切的態度,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但心裡的壓力一點沒減。
這位看起來甜美無害的姑娘,談價錢時可未必好說話。
李文博那二十八萬多的“友情價”,他後來可是聽說了。
狐月兒將沏好的茶一一奉上,然後自然而然地挨著鄒臨淵旁邊的椅子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笑盈盈地看著孫副校長。
“孫校長,圖書館那邊……
後續都處理好了嗎?”
提到正事,孫副校長臉色一正,嘆了口氣。
“多虧鄒真人和狐姑娘,還有……胡師傅出手,那害人的東西總算除了。
我們在四樓一個廢棄的通風井裡……
找到了之前失蹤的四位同學的……遺骸。”
他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悲痛和後怕。
“已經通知家屬,並加強了全校的安全排查和心理疏導。
此事……影響太壞,校方會盡全力善後,也給鄒真人、狐姑娘一個交代。”
狐月兒點了點頭,表情也適當地帶上了幾分凝重和同情。
“逝者已矣,生者堅強。
孫校長和學校也不容易,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但眼神裡多了幾分生意人的明澈。
“咱們一碼歸一碼。
圖書館那鬼物兇險,您也親眼所見。
臨淵哥哥為了救人,親自涉險,最後更是請動了……
嗯,動用了大法力,才將其誅滅,避免更多傷亡。
這其中的兇險和消耗……”
她頓了頓,拿起一塊芝麻酥糖,小口咬了一下,細細品味,彷彿在組織語言,也給對方消化和準備的時間。
孫副校長心領神會,立刻接話。
“明白!完全明白!
鄒真人和狐姑娘這是救我江大於水火,挽救了無數師生可能遭受的厄運!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酬勞方面,校方絕不敢怠慢!只是……”
他搓了搓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
“學校畢竟是公辦單位,預算審批有流程,數額太大恐怕……
您看,能不能給個數,我們儘量去爭取?”
狐月兒放下半塊酥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容不變,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開始一樣一樣數。
“孫校長,您看啊。
這次可不是李學長家那種單個厲鬼。
這可是成型多年的陰巢鬼域,裡面有開光期的紅衣厲鬼為主,手下還有不知多少怨魂倀鬼。
危險性,十倍不止。”
“我們動用了一次性破邪紫符三張,這符紙用料和畫符的消耗,您可能不懂,一張成本就得上萬。
特製硃砂、靈墨、探陰燭、鎮魂鈴……
這些損耗就不細算了。”
“最關鍵的是,臨淵哥哥最後動用本門秘法,請動……
嗯,施展雷霆手段誅滅鬼王,這消耗的可是本源元氣!
需要珍貴藥材和靈石才能補回來。
這些東西,在如今這世道,有價無市。”
“還有。”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方小雨,補充道。
“我們事先答應了小雨妹妹,盡力保她和同學無恙,也做到了。
這承諾,也得算進去。”
她每說一項,孫副校長三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聽到本源元氣、有價無市,孫副校長的額頭又開始冒汗了。
狐月兒終於數完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潤潤嗓子,然後放下杯子,看著孫副校長,伸出了一根手指。
孫副校長喉嚨動了動,試探著問。
“一……一百萬?”
這個數雖然巨大,但想到圖書館事件的嚴重性和鄒臨淵展現的“非人”手段,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大不了發動校友捐贈,或者從別的專案裡挪……
狐月兒搖搖頭,笑容甜美依舊,但說出來的話卻讓孫副校長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是一千萬。
孫校長,一千萬,買江大往後幾十年安寧,買全校師生不再提心吊膽,買您肩上那副沉甸甸的擔子能卸下來,不貴吧?”
“一……一千萬?!”
孫副校長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
張處長和王老師更是直接傻了眼,張著嘴說不出話。
方小雨也捂住了嘴巴,被這個天文數字驚呆了。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鄒臨淵,眼皮也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端起茶杯的動作微微一頓。
鄒臨淵知道月兒會“要價”,但這丫頭……是不是有點太狠了?
一千萬?
雖然鄒臨淵知道這次確實兇險,但這數目……
“狐……狐姑娘,這……這實在是……”
孫副校長臉都白了,聲音發苦。
“一千萬……學校實在拿不出啊!
這……這超出了所有常規預算的範疇!
就算特事特辦,也……”
“孫校長別急嘛。”
狐月兒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不慌不忙地說。
“又不是讓學校一下子掏現金。
可以分期嘛。
比如,先付三百萬,剩下的分兩年付清。或者……”
她眼波流轉,閃過一絲狡黠。
“我聽說江大在老城區有片閒置的舊校舍,地方挺大,就是有點偏……
或許可以用那塊地的使用權,折抵部分費用?
我們陰陽殿正好想擴大點規模,弄個安靜點的後院甚麼的。”
她這算盤打得噼啪響,不僅要錢,還看上了地皮!
孫副校長嘴角抽搐,心裡飛快盤算。
那舊校舍位置是偏,面積不小,但產權複雜,一直處理不掉,是個包袱。
如果能用它抵掉大部分費用,再湊個兩三百萬現金,倒不是完全不可能操作……
而且,能結交鄒臨淵這樣的“奇人”,對學校長遠來說,未必是壞事。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苦笑道。
“狐姑娘真是……精明。
舊校舍的事,我需要回去和班子其他成員商議,還要走程式評估。
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籌備三百萬,儘快打到貴店賬戶。
剩下的部分,無論是現金還是用舊校舍折抵,我們一週內給您明確答覆,如何?”
狐月兒歪頭想了想,又看了看鄒臨淵。
鄒臨淵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意思是你做主。
“好吧。”
狐月兒展顏一笑,如同春花綻放。
“孫校長是爽快人。
那就先按您說的,三百萬首期,剩下的咱們再議。
希望一週後能有好訊息哦!”
孫副校長長長鬆了口氣,雖然心在滴血,但總算有了個章程,連忙答應下來。
雙方又客套了幾句,約定好打款細節,孫副校長便帶著依舊暈暈乎乎的張處長和王老師,起身告辭。
方小雨也乖巧地跟著離開,出門前還對鄒臨淵和狐月兒深深鞠了一躬。
送走校方的人,狐月兒關上門,轉身,臉上的精明瞬間化作了小女孩般的雀躍,她小跑到鄒臨淵身邊,眼睛亮晶晶的。
“臨淵哥哥!三百萬!
首期三百萬!我們發財啦!
還有可能白得一塊地!
以後咱們可以把後院改造成修煉靜室,或者種點靈草……”
鄒臨淵看著狐月兒興奮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但想到她剛才那“獅子大開口”的架勢,還是忍不住道。
“一千萬……你也真敢要。
不怕把人家嚇跑?”
“才不會呢!”
狐月兒皺了皺鼻子,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掰著手指頭算。
“你想想,那女鬼要是沒除掉,以後還不知道要害死多少學生,江大的名聲就完了,損失何止千萬?
咱們這是替他們永絕後患,一千萬買個長治久安,多划算!
再說了,我看那孫校長,精著呢,最後答應得那麼爽快,肯定有他的算計。
能用錢和一塊閒置地皮結交你,他估計覺得賺大了。”
她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好奇地問。
“對了,臨淵哥哥,今天圖書館裡……
最後出現的那個,真的是龍嗎?
好威風!好霸氣!
我在外面都能感覺到那股可怕的威壓!
那是你……你收服的?”
提到這個,狐月兒臉上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歎和崇拜。
她畢竟是妖族,對龍這種位於妖族頂端的存在,有著本能的敬畏。
鄒臨淵沉默了一下,放下茶杯。
有些事,是該告訴月兒了。
“那不是真龍,是蛟龍。”
鄒臨淵開口道,聲音平緩。
“準確說,是一條有八百多年道行的蛟龍元神。
它叫龍九霄。”
“八百多年?!蛟龍元神?!”
狐月兒掩口驚呼,美眸圓睜。
“它……它怎麼會……”
“還記得我在東北馬家後山修煉,突破龍神訣第二層那次嗎?”
鄒臨淵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緩緩道。
“當時心神與天地交融,被這老蛟鑽了空子。
它肉身早毀,只剩元神藏匿在寒潭養傷,感應到我靈力純粹年輕,便想奪舍重生。”
狐月兒聽得心都提了起來,雖然知道鄒臨淵現在沒事,但還是後怕不已。
“可惜,它打錯了算盤。”
鄒臨淵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
“我眉心的陰陽玄印關鍵時刻發動,將它元神攝入其中鎮壓。
它見勢不妙,為求活命,主動與我簽訂了主從魂契,成了我第二位仙家。”
鄒臨淵三言兩語,將收服龍九霄的驚險過程概括,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原來是這樣……”
狐月兒恍然大悟,眼中的崇拜卻絲毫未減。
“可它畢竟是蛟龍啊!八百年的道行!
臨淵哥哥你能收服它,太厲害了!
今天它一出來,那個紅衣女鬼和那兩個出馬仙家的反應,嘖嘖……真是威風!”
看著她那副與有榮焉的樣子,鄒臨淵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不過是一頭被貪念衝昏頭腦、結果踢到鐵板的老蛟罷了,沒甚麼好稀罕的。
你以後少在它面前露出這副樣子,那老傢伙最會順杆爬,給它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
“知道啦!”
狐月兒笑嘻嘻地應道,但顯然沒太往心裡去。
在她看來,能驅使一條蛟龍,簡直是天大的本事和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