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城區主路邊,晚上九點五十分。
霓虹招牌把溼漉漉的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流動的彩色沼澤。
陸書桐跟在鄒臨淵身後半步,腳步還有些虛浮,一手捂著心口,臉色在霓虹燈光下顯得越發蒼白。
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偶爾抬眼看一下鄒臨淵挺拔的背影,那眼神像受驚小鹿似的,帶著劫後餘生的餘悸和恰到好處的感激。
“大哥……真是太謝謝你了。”
她聲音細細的,帶著點氣弱。
“今晚要不是遇到你,我都不敢想……”
說著又瑟縮了一下,好像夜風都能把她吹倒。
鄒臨淵“嗯”了一聲,目光掃視著路況,尋找空計程車。
鄒臨淵其實不太擅長應付這種場面,尤其是對方還是個看起來脆弱得不行的年輕姑娘。
剛才巷子裡解決那些殺手時乾淨利落的手感還在,現在卻要面對這種軟綿綿的感謝,讓鄒臨淵有點無所適從。
“前面路口應該有車。”
鄒臨淵簡短地說,加快了半步,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
得趕緊把這個意外送走,然後繼續處理血衣樓的事,還得去醫院看看兄弟們。
兩人走到十字路口。
紅燈。
車流在眼前穿梭,尾燈拉出長長的光軌。
陸書桐站在鄒臨淵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帶。
她似乎想說甚麼,嘴唇動了動,卻只是發出一聲極輕的、像小貓似的嘆息。
然後,毫無徵兆地,她身體一晃。
鄒臨淵的靈覺比視覺更快捕捉到異常。
身後那本來就很微弱的氣息,驟然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下墜!
鄒臨淵幾乎是本能地轉身、伸手。
“陸小姐?”
陸書桐整個人軟軟地向前倒去,眼睛閉著,長睫在蒼白臉頰上投下兩道陰影,嘴唇失去了血色。
她倒下的方向,正好是鄒臨淵轉身後張開的臂彎。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零點幾秒。
鄒臨淵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
又來?剛才巷子裡是撲倒,這次直接暈倒?
但身體的反應快過思考。
鄒臨淵左腳後撤半步穩住重心,右手已經攬住了陸書桐的肩膀,左手順勢抄起她的膝彎。
一個標準的、教科書般的公主抱。
動作流暢得像排練過,甚至沒讓懷裡的姑娘有絲毫磕碰。
入手很輕。
隔著那層質料上乘的黃裙,能感覺到女孩子身體的柔軟和……
異常的冰涼。
她的頭無力地歪向他的臂彎,幾縷黑髮散落下來,拂過鄒臨淵手背。
呼吸微弱,但還有。
真暈了?
鄒臨淵眉頭皺緊。
鄒臨淵低頭看了看懷裡不省人事的陸書桐,又抬眼掃視四周。
沒有人特別注意這邊,夜晚的城市街頭,一個男人抱著個暈倒的女孩,雖然顯眼,但在路人看來大概也就是情侶或者兄妹,女孩病了或者累了。
“嘖。”
鄒臨淵低低嘖了一聲,心裡那點不對勁的感覺更濃了。
這也太巧了。
但人已經暈在懷裡,總不能扔路邊。
鄒臨淵抱著陸書桐,快步走向路邊。
正好一輛計程車亮著“空車”紅燈緩緩駛來,鄒臨淵騰不出手,只能用腳尖輕輕踢了踢路牙石,發出點聲響。
計程車減速,停在鄒臨淵面前。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搖下車窗,看到這架勢愣了一下!
“哥們兒,這……”
“去醫院,最近的。”
鄒臨淵言簡意賅,用腳勾開後車門,小心翼翼地把陸書桐放進後座,自己也跟著坐進去,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司機從後視鏡裡打量了他們兩眼,特別在陸書桐那身扎眼的古裝上停了停,嘀咕了句。
“現在的年輕人哦……”
搖搖頭,打表,起步。
車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煙味和車載香薰混合的味道。
鄒臨淵保持著肩膀僵直的姿勢,讓陸書桐靠著。
她確實暈得很徹底,全程沒動靜,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她還活著。
“小夥子。”
司機大叔開著車,忍不住八卦。
“女朋友?穿成這樣……
cosplay啊?玩太累暈了?”
“……不是。”
鄒臨淵不太想多說。
“低血糖吧。”
“哎喲,那可得注意!小姑娘減肥吧?
我閨女也這樣,不吃飯,動不動就頭暈。”
大叔絮叨起來。
“去哪家醫院?二院近,但今晚好像有啥事兒,門口警車多。
去一院吧,就是稍遠點。”
“一院。”
鄒臨淵說。
兄弟們都在一院,正好。
“得嘞。”
大叔油門踩深了些,從後視鏡又瞟了一眼。
“不過說真的,小夥子,你女朋友真挺漂亮的,跟畫裡走出來似的。
這衣服也好看,貴吧?
好好照顧人家啊。”
鄒臨淵:“……”
鄒臨淵放棄了糾正“女朋友”這個稱呼。
車子在夜晚的城市裡穿行。
窗外的燈光在陸書桐蒼白的臉上明明滅滅。
鄒臨淵低頭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心裡的疑慮像藤蔓一樣瘋長。
太巧了。
暈得太是時候了。
而且……低血糖?
她之前的表現雖然驚慌,但說話條理清晰,逃跑也有力氣,不像血糖很低的樣子。
鄒臨淵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她手腕上。
動作很隱蔽。
指尖傳來的脈搏細弱,但還算均勻,沒有中毒或者內傷的跡象。
體溫偏低,但也符合低血糖休克的特徵。
難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鄒臨淵收回手,看向窗外。
不管怎麼樣,先送到醫院再說。
如果是裝的,在醫院裡總會露出馬腳。
如果是真的……那就當救人救到底。
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樓門口,晚上十點二十。
計程車剛停穩,鄒臨淵就掃碼付錢,然後抱著陸書桐下車,快步走向急診大門。
夜間急診依然忙碌,掛號視窗排著隊,輸液室裡坐滿了人。
鄒臨淵抱著個穿古裝昏迷的姑娘進來,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
鄒臨淵無視那些視線,徑直走到分診臺。
“護士,有人暈倒,可能是低血糖。”
值班護士是個三十來歲的女性,見狀立刻站起來。
“放這邊平車!甚麼時候暈的?有病史嗎?”
鄒臨淵把陸書桐小心地放到護士推來的平車上。
“大概二十分鐘前。
病史不清楚,說是漢服愛好者,晚上可能沒吃飯。”
護士一邊快速檢查陸書桐的瞳孔和生命體徵,一邊麻利地給她測了個指尖血糖。
“血糖3.1,是低了!”
護士皺眉。
“先推搶救室,補糖!家屬去辦手續!”
幾個醫護推著平車就往裡走。
鄒臨淵被護士塞了張單子。
“先去掛號繳費!”
鄒臨淵捏著單子,看著平車消失在搶救室門後,鬆了口氣。
至少不是裝的,真低血糖。
但隨即又覺得荒謬,一個能在被追殺時跑得飛起的漢服愛好者。
居然因為沒吃飯低血糖暈倒在自己面前?
這運氣也太好了。
鄒臨淵搖搖頭,去辦手續。
等交完費,拿著單據回到搶救室外時,發現走廊裡已經多了幾個人。
雷敬澤靠在牆上,抱著胳膊,瞪著眼睛看著搶救室門上的紅燈,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
醫院禁止吸菸,他過乾癮。
風無影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依舊是那副沉靜的樣子,但目光也落在搶救室方向。
而更遠處,趙銘、趙強、陳浩三個人。
趙銘坐在輪椅上被趙強推著,陳浩吊著胳膊站在旁邊,正齊刷刷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鄒臨淵腳步頓了一下。
“喲呵!”
雷敬澤先開口了,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
“鄒老弟!可以啊!
下午剛說要報仇,晚上就抱了個大美人回來?
這效率,這手段!老子佩服!”
鄒臨淵:“……”
“臨淵。”
風無影走過來,語氣溫和,但眼裡也帶著一絲探究。
“怎麼回事?這位陸小姐是?”
鄒臨淵簡單把事情說了一遍,省略了自己解決血衣樓殺手的具體過程,只說遇到她被壞人追趕,出手救下,結果走到半路她暈倒了。
“低血糖?”
風無影微微挑眉,看向搶救室。
“倒是巧。”
“何止是巧!”
輪椅上的趙銘開口了,他雖然臉色還白著,但眼睛賊亮,上下打量著鄒臨淵,又看看搶救室。
“淵哥,不是我說你……
你這桃花運,是不是開過光啊?
啊?上次是月兒姐姐那樣的絕世狐仙,這回直接來個古裝天仙?
還都是英雄救美的經典橋段?
你這體質……紅顏聖體吧?”
“銘子說得對!”
趙強吊著脖子不方便點頭,但嗓門大。
“淵哥,你這運氣,不去買彩票都可惜了!
怎麼啥好事都讓你碰上了?”
陳浩推了推眼鏡,比較冷靜,但語氣也帶著笑意。
“臨淵,雖然這麼說不太合適……
但這位陸小姐,出現的時間和方式,確實有點太恰到好處了。
你確定她沒問題?”
鄒臨淵揉了揉眉心。
“血糖3.1,剛測的。
人是真暈了。”
“低血糖倒是能裝。”
風無影淡淡地說。
“不過,如果真是裝的,那這位陸小姐的演技和對身體的掌控力,就相當驚人了。”
他看向鄒臨淵。
“你檢查過了?”
“脈搏細弱均勻,體溫偏低,沒有外傷內傷跡象。”
鄒臨淵說。
“符合低血糖休克特徵。”
雷敬澤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捏在手裡把玩。
“血衣樓的雜碎在附近活動,她剛好撞見?
還剛好被你救了?還剛好低血糖暈了?
鄒老弟,不是哥哥我多疑,這他孃的也太像寫好的劇本了!”
鄒臨淵沒說話。
鄒臨淵當然也懷疑。
但現在人躺在裡面輸液,所有生理指標都指向普通低血糖患者,自己能說甚麼?
“算了,等會兒人醒了問問就知道了。”
風無影拍了板。
“如果真是普通市民意外捲入,我們得確保她安全,並做好筆錄。
如果另有隱情……”
他沒說完,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清楚。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開了。
一個醫生走出來說道。
“誰是陸書桐家屬?”
幾個人同時看向鄒臨淵。
鄒臨淵硬著頭皮上前。
“我是……送她來的人。
她怎麼樣了?”
“沒事了,葡萄糖輸進去很快就醒了。”
醫生說,表情有點無奈。
“就是普通的低血糖暈厥。
問她,說為了穿這身衣服好看,中午晚上都沒吃飯,又受了驚嚇,體力透支導致的。
現在在裡邊躺著呢,還有點虛弱。
你們誰進去看看吧,囑咐她以後按時吃飯,別再瞎減肥。”
醫生說完就走了。
走廊裡一片安靜。
幾秒鐘後。
“噗——”
趙銘第一個沒忍住,笑出聲來,扯到傷口又疼得齜牙咧嘴。
“為……為了穿衣服好看不吃飯?
哈哈哈哈……
淵哥,你這救的還真是個……
耿直姑娘啊!”
趙強也憋著笑。
“這理由……沒毛病!”
連風無影都搖了搖頭,嘴角微揚。
雷敬澤直接一巴掌拍在鄒臨淵肩膀上。
“可以!這姑娘實在!
老子喜歡!走走走,進去看看!”
鄒臨淵:“……”
鄒臨淵心情複雜地推開搶救室的門。
裡面是屏風隔開的一個小隔間。
陸書桐半靠在病床上,手上還打著點滴,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有了點血色。
她換上了醫院的病號服,那身華麗的黃裙疊好放在床邊椅子上。
看到鄒臨淵進來,她眼睛瞬間就紅了,掙扎著想坐起來。
“大哥……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聲音軟軟的,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濃濃的歉意。
她目光掃過鄒臨淵身後跟進來的雷敬澤、風無影等人,特別是看到趙銘他們身上的傷時,明顯愣了一下。
眼神裡流露出真切的驚訝和同情,小聲問:“這幾位是……?”
“我兄弟。”
鄒臨淵簡短地說。
“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就是頭還有點暈。”
陸書桐低下頭,手指絞著被子,羞愧難當的樣子。
“真的對不起……我……
我就是太在意今天拍照的效果了,想著餓一點穿裙子更顯腰身……
沒想到會這樣……
還連累你送我來醫院……我……”
她越說聲音越小,臉都紅到了耳朵尖,那樣子,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個因為愛美而鬧了笑話、又羞又愧的普通女孩。
雷敬澤大大咧咧地說:“行了行了,小姑娘,知道錯就行了!
以後可別這麼瞎搞!身體是自己的!”
風無影則溫和地問了幾個問題,比如晚上在哪裡參加活動、看到了甚麼人之類的。
陸書桐回答得滴水不漏,時間地點細節都對得上,說到“看到那些人商量壞事”時,還會露出後怕的表情。
問詢結束,風無影和雷敬澤交換了一個眼神,暫時沒發現甚麼破綻。
“陸小姐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做個詳細筆錄。”
風無影說。
“今晚就住在醫院觀察一下吧。
費用已經交了。”
“謝謝……真的太謝謝你們了……”
陸書桐感激涕零。
眾人退出隔間。
走廊裡,趙銘壓低聲音對鄒臨淵說。
“淵哥,我覺得……
這姑娘可能真就是個傻白甜。
你看她那樣子,不像裝的。”
陳浩沉吟道:“邏輯上能說通。
低血糖的症狀也符合。”
趙強撓頭:“就是太巧了。”
鄒臨淵沒說話。
看著那扇隔間的門,心裡那根弦卻始終沒有放鬆。
太完美了。
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但證據呢?
沒有。
鄒臨淵深吸一口氣,對風無影說道。
“風組長,這裡交給你們了。
我去看看虎子,然後回去休息。”
“去吧。”
風無影點頭。
“自己小心。
血衣樓今天吃了虧,可能會反撲。”
鄒臨淵轉身離開。
走過走廊轉角時,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隔間的門縫裡,隱約能看到病床上那個柔弱的身影。
陸書桐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嘴角似乎……
微微勾起了一個極淡、極難察覺的弧度?
眨眼間,那弧度消失了,她又變成了那個蒼白虛弱的病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