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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遲來的兄弟與破碎的心

2025-12-14 作者:隕落炎

陰陽殿內,燈火通明。

嶄新的匾額掛在門外,室內還瀰漫著淡淡的木漆味。

桌椅都已經擺放整齊,陳浩甚至還細心地在牆角佈置了一個小型茶室。

這本該是個值得慶祝的夜晚,店鋪即將開張,兄弟們的事業就要起步。

可此刻,店內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趙強像頭困獸般在廳裡來回踱步,厚重的腳步聲敲擊著木質地板,咚咚作響。

他第三次掏出手機,撥出那個號碼,得到的依然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媽的!”

他一拳砸在旁邊的柱子上,震得剛掛好的燈籠一陣晃動。

陳浩坐在茶桌旁,手中的茶杯端起又放下,已經反覆了七八次。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憂慮。

“臨淵下午說去檢視‘老陳記’的情況,按理說早該回來了。

就算是深入調查,也該給我們報個信。”

“會不會是訊號不好?”

虎子抱著膝蓋蹲在門檻邊,聲音裡透著不安。

“淵子做事一向謹慎,也許只是……”

“不只是淵哥。”

趙銘打斷了虎子的話,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街道,眉頭緊鎖。

“月兒姑娘、笑笑、曉冉,還有紫苑姑娘,全都聯絡不上。

六個人,六個手機,全打不通——

這不正常。”

這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種莫名的心慌在四人心中蔓延開來。

那不是普通的擔憂,更像是某種直覺在瘋狂預警。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虎子突然停住腳步,猛地轉向趙強。

“強哥!

你上次和淵子去吃那家豬血白菜,到底在哪條街?

具體位置!”

趙強被問得一怔,努力回憶著。

“就……

就在老城區那邊,靠近舊貨市場那條窄巷裡。

店名叫‘老陳記’,門臉很小,門口掛著一個褪色的紅燈籠……”

“你帶路!”

虎子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衝。

“等等!”

陳浩站起來。

“我們一起去。

趙銘,你開車。”

“車已經停在門口了。”

趙銘早已拿出了車鑰匙,面色凝重。

“我總覺得……今晚要出事。”

夜色中,黑色的越野車疾馳而過,闖過一個又一個紅燈。

車內無人說話,只有引擎的轟鳴和粗重的呼吸聲。

趙強趴在車窗前,努力辨認著路線,手指不時指向某個岔路口。

“左邊!

對,就是這條巷子!

往裡開,開到盡頭!”

車子拐進一條僅容一車透過的窄巷,兩旁是斑駁的老牆,路燈稀疏,光線昏暗。

越往裡開,空氣中的異味就越明顯。

那不僅僅是老城區的黴味,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鐵鏽般的氣息。

“停車!”

陳浩突然喊道。

趙銘猛踩剎車。

前方不遠處,一扇破舊的木門半開著,門上歪斜地掛著一塊寫著“老陳記”的招牌,門前的紅燈籠已經熄滅。

但吸引他們目光的,是門前地面上。

幾道深深的、彷彿被甚麼巨力犁過的溝壑,以及飛濺在牆壁上的、暗紅色的斑點。

“血……”

虎子的聲音在發抖。

趙強第一個衝下車,他甚至沒等其他人,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般撞開了那扇半掩的木門。

眼前的景象,讓緊隨其後衝進來的四個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店內一片狼藉。

桌椅碎裂,牆壁上佈滿了深刻的劃痕,有些像是利爪留下的,有些則像是被高溫灼燒過的焦黑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血腥、焦糊,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陰冷腐敗的氣息。

最觸目驚心的是地面上那個通往地下的洞口,以及從洞口中不斷湧出的、更加濃郁的血腥和惡臭。

“下面……”

趙銘的聲音乾澀。

“淵哥他們肯定在下面。”

沒有任何猶豫,趙強第一個衝向洞口,沿著狹窄的樓梯衝了下去。

陳浩、虎子、趙銘緊跟其後。

地下室的景象,成為了他們許多人一生都無法忘記的夢魘。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牆壁上那些尚未完全暗淡的、扭曲詭異的血色符文,它們在昏暗的光線下仍然散發著不祥的微光。

接著是中央那個用黑磚壘砌的、此刻已經乾涸大半但仍能看到暗紅色沉積物的池子——血池。

池邊散落的白骨和殘肢,讓虎子當場彎腰乾嘔起來。

然後,他們看到了人。

地下室一角,狐月兒跪坐在地上,白衣染血,長髮凌亂,正抱著懷中的一個女子低聲啜泣——那是林曉冉,她面無血色,雙目緊閉,胸前衣襟被大片暗紅色浸透,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馬笑笑癱坐在一旁,往日颯爽英氣的臉上滿是淚痕,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手中還死死攥著一張已經破損的符籙。

而在稍遠一些的地方,一個穿著圍裙、瑟瑟發抖的中年男人蜷縮在牆角——正是飯店老闆陳有德。

他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甚麼“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一家人在一起……”

而在地下室中央,背對著他們站著的,是鄒臨淵。

鄒臨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石像。

手中握著一柄古樸的長劍,劍尖抵地。

鄒臨淵的背影顯得前所未有的佝僂和疲憊,衣服破爛不堪,露出的面板上佈滿了可怖的瘀傷和血痕。

最讓四人心中一緊的是,他們清楚地看到鄒臨淵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那是一種極力壓抑卻無法控制的顫抖。

還有……空氣中漂浮著的,一個淡淡的、幾乎透明的紫色虛影。

那虛影依稀能看出紫苑的模樣,卻縹緲得像一陣煙,彷彿隨時都會消散。

“淵……淵子?”

趙強試探性地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鄒臨淵沒有回應,甚至沒有回頭。

“這……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

陳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地下室,掃過重傷的林曉冉和那個紫色的虛影,最後落在牆角的陳有德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怒火。

馬笑笑緩緩抬起頭,看到來人是他們,淚水再次決堤。

她用沙啞得不像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今晚發生的一切。

從發現“老陳記”使用人血,到追蹤至此遭遇陳有德,再到子母血煞出現,林曉冉為鄒臨淵擋下致命一擊,最後……紫苑焚丹獻祭。

“……紫苑她……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臨淵……

妖丹、妖力、……

全給了他……”

馬笑笑說到最後,泣不成聲。

“她說……

她只想讓臨淵哥哥記住她……

只想讓大家都活著出去……”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兄弟四人的心上。

趙銘的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他看向那個紫色的虛影,又看向鄒臨淵顫抖的背影,最後目光定格在牆角那個仍在喃喃自語的陳有德身上。

最先爆發的是趙強。

“陳!有!德!”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在地下室迴盪。

趙強像瘋了一樣衝向牆角,一把揪住陳有德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陳有德驚恐地瞪大眼睛,還沒來得及說甚麼,趙強碗口大的拳頭就已經狠狠砸在他的臉上!

砰!

骨骼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

陳有德慘叫一聲,口鼻噴血。

“強子!住手!”

陳浩衝上去想攔住他,卻被趙強一把推開。

“我他媽那麼信任你!!”

趙強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突,又是一拳砸在陳有德腹部。

“我帶淵子來你店裡吃飯!

我跟他說你這兒的豬血白菜是全江城最地道的!

我他媽還跟你稱兄道弟!!”

陳有德像條破麻袋一樣癱軟下去,但趙強不依不饒,拽著他又要打。

“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信任的?!

啊?!

你用活人血做菜?!

你搞這些邪門歪道?!

你害我兄弟?!

害得曉冉姑娘現在生死不知?!

害得紫苑姑娘魂飛魄散?!”

每一句質問,都伴隨一記重拳。

陳有德已經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趙強!夠了!你會打死他的!”

陳浩和虎子拼死拉住了已經失控的趙強。

“打死他又怎樣?!”

趙強奮力掙扎,眼淚卻混著鼻涕一起流了下來,這個向來流血不流淚的硬漢哭得像孩子一樣。

“他該死!他害了這麼多人!

他害了淵子!

你看到淵子現在的樣子了嗎?!

你看到他了嗎?!”

陳浩死死抱住趙強,自己也紅了眼眶。

他何嘗不憤怒?

何嘗不想把這個泯滅人性的畜生千刀萬剮?

但他不能,他是最理性的那個,他必須保持理智。

“讓他活著。”

陳浩的聲音冰冷刺骨。

“活著接受法律的審判,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做了甚麼。

讓他在監獄裡,用他的後半生去懺悔。

如果他還有良心的話。”

趙銘這時也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陳有德,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沒有說話,而是徑直走向鄒臨淵。

“淵哥……”

趙銘伸出手,想要拍拍鄒臨淵的肩膀,卻在即將觸碰時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鄒臨淵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痛苦。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但他的眼睛裡,卻佈滿了猩紅的血絲,眼角乾涸的淚痕混著血汙,形成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印記。

“淵哥,我們來了,沒事了,我們先回去……”

趙銘的聲音哽咽了。

鄒臨淵終於有了反應。

鄒臨淵極其緩慢地、僵硬地轉動脖頸,看向趙銘。

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砂紙摩擦般乾澀的聲音:

“……是我的錯。”

短短四個字,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被揪緊了。

“我不該……

讓他們跟我一起來……”

鄒臨淵的目光移向狐月兒懷中的林曉冉,又轉向空中那道紫色的虛影。

“我應該……

自己來的……

如果我一個人來……

如果我……”

“臨淵哥哥,不是你的錯。”

狐月兒抬起頭,淚眼婆娑。

“是邪祟作惡,是人心叵測。

紫苑和曉冉……

她們是自願的。

她們選擇了用自己的方式……

保護你。”

“可她們本不該有這樣的選擇!”

鄒臨淵突然嘶吼出聲,那聲音裡壓抑了太久的痛苦終於爆發出來,卻更像瀕死野獸的哀鳴。

“是我太弱了……

是我沒有保護好她們……

曉冉現在還躺在那裡……

紫苑她……

她連身體都沒有了……

只剩下這一縷隨時會散的魂……”

鄒臨淵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膛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彷彿要把那顆疼痛欲裂的心掏出來。

“如果不是我非要查甚麼豬血白菜……

如果不是我自以為是……

如果不是我……”

“淵哥!”

趙銘抓住鄒臨淵再次抬起的手,力道大得驚人。

“看著我!這不是你的錯!

是屍鬼門的錯!

是這些邪魔歪道的錯!

是陳有德這種人渣的錯!”

趙銘的眼眶也紅了,聲音顫抖著。

“夠了!”

陳浩厲聲打斷這無休止的自責迴圈。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曉冉姑娘需要立刻救治!

紫苑姑娘的魂魄需要穩定!

臨淵你和月兒姑娘、笑笑姑娘都需要治療!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他迅速分配任務。

“趙銘,你扶淵哥。

虎子,你去幫月兒姑娘一起抬曉冉姑娘。

趙強……

你看好陳有德,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跑了。

我打電話叫救護車,還有……報警。”

聽到“報警”二字,地上的陳有德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眼中終於流露出真正的恐懼。

趙銘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去攙扶鄒臨淵。

鄒臨淵沒有抗拒,任由趙銘架著自己,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曉冉和紫苑的魂魄。

在他們即將離開地下室時,鄒臨淵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罪惡之地。

看向那個血池,看向那些符文,看向蜷縮在地上的陳有德。

鄒臨淵的眼神恢復了死寂,但死寂之下,是翻湧的、永不熄滅的烈焰。

“屍鬼門……”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呢喃。

“還有……所有與此事有關的人……”

“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這句話輕如嘆息,卻重如誓言,沉沉地墜入地下室的黑暗之中,也墜入了在場每個人的心底。

走出“老陳記”,深夜的冷風撲面而來。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紅藍色的光芒劃破了老城區的寂靜。

鄒臨淵被趙銘扶著坐上車的後座,他隔著車窗,最後看了一眼那家小店破舊的門臉。

招牌上的“老陳記”三個字,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今夜之後,很多東西都將改變。

陰陽殿剛剛建立,便要承載如此沉重的傷痛。

而前方的路,註定將被鮮血與復仇的火焰照亮。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這條充斥著罪惡與悲傷的小巷。

沒有人說話,車內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在車輛轉彎的瞬間,鄒臨淵閉上了眼睛。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掙脫了束縛,從他的眼角滑落,無聲地沒入衣領。

這一夜,很長。

長得足夠讓一顆心徹底破碎,又讓另一顆心在廢墟中生出鋼鐵般堅硬的根芽。

一種無法形容的巨大悲傷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鄒臨淵徹底淹沒。

鄒臨淵獲得了力量,突破了開光期,甚至覺醒了陰陽令的印記。

鄒臨淵斬殺了子母血煞,為曉冉,為紫苑,或許也為那些無辜死去的人報了仇。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鄒臨淵救不回紫苑消散的妖丹和幾乎燃盡的魂。

鄒臨淵治不好曉冉被陰煞侵蝕、瀕臨斷絕的心脈。

“我贏了這場戰鬥,卻感覺輸掉了一切。

贏了,卻輸得如此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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