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月兒微微一笑,纖纖玉指輕輕撥動了一下面前古箏的琴絃,發出一縷清越悠揚的音符,宛如清泉流淌,悄然化開了包廂內因談及仇怨而凝聚的沉重氣氛。
她聲音空靈,悅耳動聽:“好了,今日是臨淵洗刷冤屈、平安歸來的好日子,那些不開心的事暫且放下。
既然人已齊至,風雨同舟,未來之事,未來再議。
此刻,當盡歡才是。”
鄒臨淵點了點頭,舉起水杯,再次看向在場的每一位。
“虎子、趙強、陳浩、趙銘,這四個與我有過命交情的兄弟。
馬笑笑、林曉冉、林落落,這幾位因種種緣由羈絆漸深的紅顏知己。
還有狐月兒和紫苑,這兩個與我命運緊密相連、非人卻重情的女子。
能在此刻與她們同桌共飲,於我而言,確實是劫後餘生的一大幸事。”
鄒臨淵那千年不變的寒潭冰冷表情終於有了些許微笑。
“月兒說得對。”
鄒臨淵沉聲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過去的兇險已然過去,仇,我會記著。
但今日,能與諸位重逢相聚,是我鄒臨淵之幸。
這杯,敬大家,多謝!”
“敬淵哥,淵子(臨淵、鄒大哥)!”
歡聲笑語再次響起,氣氛回暖。
趙銘忙著招呼大家吃菜,趙強和虎子又開始拼酒,陳浩則微笑著看著他們鬧騰。
林落落好奇地打量著桌上精緻的菜餚,狐月兒指尖流淌出輕柔的背景音律。
然而,總有些細微的暗流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湧動。
鄒臨淵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安靜坐在狐月兒身邊的紫苑身上,帶著好奇、探究,尤其是馬笑笑和林曉冉。
果然,趁著一次上菜的間隙,馬笑笑放下筷子,用手肘輕輕碰了碰旁邊的林曉冉,然後兩人一起望向鄒臨淵。
馬笑笑性格直率,率先開口,她俏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我和紫苑之間轉了轉,問道。
“哎,鄒臨淵。
光顧著高興了,還沒正式介紹呢。
這位紫苑姑娘……
看著眼生得緊,是誰呀?
以前可沒聽你提起過。”
林曉冉雖然沒說話,但那雙清澈的眸子也望向我,顯然同樣好奇。
她們之前雖見過紫苑,也知道她救了鄒臨淵,但關於她的具體來歷,卻一無所知。
該來的總會來。
鄒臨淵放下水杯,知道這事瞞不住,也沒必要瞞。
鄒臨淵看向紫苑,她察覺到話題引到自己身上,立刻低下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那張精緻的小臉幾乎要埋進胸口。
“紫苑。”
鄒臨淵開口道,聲音平靜。
“你是自己說,還是我來說?”
紫苑身體微微一顫,頭垂得更低,細若蚊蠅的聲音幾乎讓人聽不清!
“主……
主人,還是……
還是你來說吧……”
這聲“主人”叫得清晰可聞,馬笑笑頓時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
眉毛一挑,故意拉長了聲音,調侃道!
“喲——主人?
鄒臨淵,沒看出來啊,你還有這愛好呢?”
她這話一出,連旁邊的林曉冉都忍不住輕輕拍了她一下,臉上飛起一抹紅暈,示意她別亂說。
趙銘和虎子他們也都露出曖昧的笑容,只有趙強還有點懵,嘀咕著。
“主人?啥意思?
現在年輕人玩得這麼花嗎?”
鄒臨淵無奈地看了馬笑笑一眼,這丫頭口無遮攔的毛病真是改不了。
鄒臨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笑笑,別瞎說。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鄒臨淵頓了頓,目光掃過馬笑笑和林曉冉,決定直言不諱。
“紫苑,她並非人類。”
“甚麼?”
馬笑笑臉上的戲謔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東北驅魔龍族馬家的本能警惕。
馬笑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右手在桌下迅速掐了一個馬家驅邪手印,眼神銳利地看向紫苑,沉聲問道。
“不是人類?
是妖?
是鬼?
還是甚麼精怪?”
林曉冉也下意識地靠近了馬笑笑一些,臉上露出些許緊張。
包廂裡的歡快氣氛頓時又凝滯了幾分。
趙銘、陳浩和虎子雖然之前知道紫苑有些“特殊”,但具體底細並不清楚,此刻也屏息凝神。
趙強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紫苑,又看看我,一臉難以置信。
鄒臨淵抬手虛按了一下,示意馬笑笑稍安勿躁。
“別緊張,笑笑。
她若真有惡意,也不會捨命救我了。”
鄒臨淵看向紫苑,她感受到馬笑笑身上散發出的、針對非人存在的凌厲氣息,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鄒臨淵嘆了口氣,開始解釋:“說起來,紫苑的出現,還跟趙銘有點關係。”
趙銘一愣,指著自己鼻子:“我?
淵哥,這跟我有啥關係?”
“記得一個多月前,你組局的同學聚會,說是給我接風,去了那家挺有名的‘皇朝’KTV嗎?”
鄒臨淵提醒道。
趙銘想了想,點點頭:“記得啊,那天強子還喝斷片了。”
“沒錯。”
鄒臨淵接話道,目光轉向馬笑笑和林曉冉。
“那天,包廂裡不是有幾個陪酒小姐嗎?
紫苑,就是其中之一。”
陳浩和虎子都露出回憶的神色,隨即恍然,難怪覺得紫苑有些眼熟,雖然氣質打扮變化很大,但五官輪廓確實有點像那天晚上包廂裡其中一個比較開放,又充滿誘惑的女孩。
“陪酒小姐?”
馬笑笑眉頭皺得更緊。
“她……”
鄒臨淵繼續道。
“她並非尋常陪酒女。
她的真實身份,是修行有些年頭的狐妖。”
“狐妖!”
馬笑笑低呼一聲,手印掐得更緊了些。
林曉冉也掩住了嘴。
就連早知道紫苑不簡單的趙銘、陳浩等人,聽到“狐妖”二字,也是面色微變。
“那天晚上,她利用KTV那種聲色場所的混亂氣息作掩護,暗中吸食活人陽氣修煉。”
鄒臨淵平靜地陳述。
“恰好被我撞破了。”
鄒臨淵看向紫苑,她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在壓抑著情緒。
鄒臨淵繼續說道:“我本可當場將她打殺,或者收服。
但在我的感知之下,我發現她雖為妖類,身上卻並無血腥戾氣,意味著她並未害過人命,吸食陽氣也極有分寸,未傷及那些人的根本。
加之她修行不易,心生一念之仁,便未下殺手,只是將其制住。”
“後來,我問她緣由。
她言道自己乃山中清修之狐,只因洞府被毀,又因為自己是變異紫狐,遭受同類排擠。
不得已流入凡塵,為了生存和繼續修煉,才出此下策。”
鄒臨淵頓了頓。
“我觀她本性不惡,又確實走投無路,便與她約法三章,不許再害人,不許再行此邪道,並將她帶在身邊。
一則約束,二則也算給她一條正道修行之路。
所以,她便跟著我了。
這聲‘主人’,大抵源於此,算是一種契約關係的稱呼,並非你們想的那般齷齪。”
鄒臨淵解釋完,看向趙銘:“這事,趙銘後來是知道的,對吧?”
趙銘連忙點頭,證明道:“對對對!
沒想到紫苑姑娘,便是當初KTV裡被淵哥那個收服的仙姑啊……”
趙銘訕訕地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鄒臨淵又看向陳浩和虎子。
“浩哥,虎子,那天你們雖然也在,虎子喝得差不多了,估計沒啥印象。
趙強更是直接不省人事。”
陳浩推了推眼鏡,點頭道。
“那天我確實也看到了,沒想到那個被收伏的狐妖……
原來就是紫苑姑娘。”
虎子也撓著頭:“我就記得那天喝蒙了,啥也不記得了。”
馬笑笑聽完我的解釋,掐著手印的手指緩緩鬆開,但眼神中的審視並未完全消退,她看著紫苑,又看向鄒臨淵。
“狐妖?
吸食陽氣?
鄒臨淵,你膽子可真不小!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道理你不懂?
就算她當時沒害人命,你敢保證她日後不會……”
“笑笑姐。”
一直沉默的紫苑,忽然抬起頭,鼓足了勇氣,打斷了馬笑笑的話。
紫苑眼圈微紅,淚光在眼眶裡打轉,看著馬笑笑,聲音雖然還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
“紫苑……
紫苑知道自己是異類,不配得到您的信任。
但……
但主人對紫苑有再造之恩,若非主人,紫苑或許早已誤入歧途,或葬身於其他修道者之手。
紫苑在此立誓,此生絕不敢有害人之心,更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主人、對不起各位的事情!
此次主人遇險,紫苑……
紫苑只是做了該做之事,從未想過其他……”
紫苑說著,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順著白皙的臉頰滴落,那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模樣,讓原本語氣嚴厲的馬笑笑也一時語塞。
林曉冉心軟,看到紫苑落淚,又想到她不顧自身為鄒臨淵吸出屍毒。
忍不住輕輕拉了拉馬笑笑的衣袖,低聲道:“笑笑,她……
她畢竟救了鄒大哥……”
狐月兒也適時開口,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馬姑娘,林姑娘,紫苑妹妹雖為狐身,但心思純淨,秉性善良。
這段時日跟在我們身邊,從未有過任何逾越之舉。
此次臨淵遇難,她更是以命相搏。這份情義,做不得假。
還望二位姐姐能暫且放下成見。”
鄒臨淵看著馬笑笑,認真地道。
“笑笑,我明白你的擔憂。
東北驅魔龍族馬家,職責所在。
但我鄒臨淵看人,不看出身,只看本心。
紫苑的過去,我已查清。
她的現在,你們也看到了。
若她日後真有異心,我第一個不會放過她。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至少在這裡,她能得到一個相對公平的對待。”
馬笑笑看了看鄒臨淵,又看看淚眼婆娑的紫苑,再看看為她說話的狐月兒和林曉冉,緊繃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她哼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點心,故作輕鬆道。
“行了行了,我說不過你們。
反正人是你鄒臨淵帶來的,出了事你負責。
不過……”
馬笑笑看向紫苑,語氣雖然還是有點硬,但敵意已經少了很多。
“看在你這次救了這傢伙的份上,我暫時信你。
不過你給我記住了,要是讓我發現你有半點不軌,我們馬家的驅魔手段,可不是吃素的!”
紫苑聞言,連忙用力點頭,帶著哭腔道:“多謝笑笑姐,紫苑一定謹記!”
林曉冉也對紫苑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遞過去一張紙巾。
“擦擦吧,別哭了。”
一場關於紫苑出身的小小風波,總算暫時平息。
趙銘趕緊打圓場。
“哎呀,說開了就好,說開了就好!
都是自己人!
來來來,吃菜吃菜,這龍蝦涼了就不好吃了!”
趙強雖然聽得雲裡霧裡,甚麼狐妖、陽氣、KTV的,但他搞明白了一件事——
這紫苑姑娘是淵哥認可的自己人,而且還救了淵哥的命。
他立刻端起酒杯,對著紫苑豪爽道:“紫苑妹子!
別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你救了淵子,就是我趙強的恩人!
以後在江城,有人欺負你,報我名字!
來,哥敬你一杯!”
紫苑受寵若驚,連忙端起面前的果汁,小聲道:“謝謝……謝謝強哥。”
經過這番解釋和表態,席間的氣氛雖然不如最初那般毫無芥蒂,但總算重新融洽起來。
紫苑的來歷被揭開,反而讓她真正開始被這個圈子所初步接納。
鄒臨淵知道,完全的信任需要時間,但至少,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而未來的路,有這些人在身邊,似乎也不再那麼崎嶇難行。
鄒臨淵看著眼前喧鬧而溫暖的景象,將杯中的清水,緩緩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