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如此的寧靜。
柳家村。
天色將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時刻。
柳家村後山那片黑楓林,在稀薄的晨曦霧氣中,更像是一團盤踞在大地上的不祥墨跡,散發著揮之不去的陰寒與死寂。
鄒臨淵立於村口,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山林深處。
昨夜讓那毛僵遁走,必成後患,若不趁其受創未愈時徹底剷除,待其恢復甚至引來更可怕的存在,柳家村乃至周邊地域都將永無寧日。
“臨淵哥哥,我們真的還要進去嗎?”
狐月兒看著那黑漆漆的林子,下意識地裹緊了衣衫,小臉上帶著擔憂。
她雖是妖,卻是一個善妖。
自從修煉化形以來,一直跟隨清虛道長,在寒潭谷修煉,並未見過太多風浪。
昨夜那毛僵的恐怖,她記憶猶新。
“隱患不除,村無寧日。”
鄒臨淵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他調整著體內因昨夜激戰而略有損耗的法力,將狀態提升至巔峰。
“嘿,小子,膽子不小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個帶著戲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只見凌霄道長打著哈欠,伸著懶腰,慢悠悠地踱步過來,那身破舊道袍更顯邋遢,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道爺我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再陪你走一遭,看看那黑毛怪的老巢裡還有甚麼好東西。”
鄒臨淵回頭,看了凌霄道長一眼,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有勞前輩。”
有這位深不可測的道長同行,此行把握無疑大了許多。
但他心中自有傲氣,若非萬不得已,他更願憑自身之力解決這禍患。
三人不再多話,身形掠起,再次投入黑楓林。
林間依舊瀰漫著濃郁的腐臭和屍氣,比昨夜更甚,顯然那毛僵退回後,並未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輕車熟路,很快便再次來到那處腥臭的洞口。
此刻,洞口瀰漫的灰黑色屍氣幾乎凝成實質,令人作嘔。
洞內深處,傳來一陣陣壓抑而憤怒的低吼,彷彿受傷的野獸在巢穴中舔舐傷口,同時醞釀著更狂暴的反撲。
“它就在裡面,而且似乎……
更加狂躁了。”
鄒臨淵感知著洞內氣息,沉聲道。
“看來你那一下赤火咒,把它燒得不輕,怨氣沖天啊。”
凌霄道長掏了掏耳朵,渾不在意。
“小子,要不要道爺我先幫你叫個陣?”
他話音未落,鄒臨淵已一步踏出,周身法力鼓盪,赤陽之氣勃發,如同一個人形火炬,驅散了洞口的陰寒屍氣。
他這舉動,無異於最直接的挑釁!
“吼——!”
洞內猛然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充滿了暴戾與被侵犯領地的極致憤怒!
狂風乍起,一道高大魁梧、覆蓋著堅硬黑毛的身影,裹挾著滔天黑灰色屍氣,如同炮彈般從洞內激射而出!
正是那頭毛僵!
它此刻的模樣比昨夜更加猙獰,赤紅的雙眼死死鎖定鄒臨淵,尤其是他周身那令它厭惡又畏懼的赤陽氣息。
它肋下被赤火咒灼傷的部位依舊焦黑,但這似乎更激發了它的兇性!
“孽畜,受死!”
鄒臨淵低喝一聲,先發制人!
腳踏玄奧步法,身形晃動間留下道道殘影,右手掌心赤紅火焰暴漲,一記勢大力沉的赤炎掌,直拍毛僵面門!
毛僵不閃不避,覆蓋著黑毛的利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悍然迎上!
“嘭!”
氣勁交擊,發出沉悶巨響。
赤陽之火與至陰屍氣猛烈碰撞,發出“嗤嗤”的灼燒聲。
鄒臨淵身形一晃,後退半步,掌心傳來一陣痠麻。
而毛僵只是身形微滯,利爪上黑毛焦卷,卻並無大礙。
好強的肉身!
鄒臨淵心中一凜,這毛僵巔峰的防禦力,實在驚人。
一擊不成,鄒臨淵劍指再出。
“天地玄黃,赤火玄冥!
赤火咒,焚!”
赤火光蛇再現,發出尖銳嘶鳴,靈動如真蛇,繞過毛僵利爪,噬向其心口要害。
毛僵怒吼,張口噴出一股更加濃郁精純的屍氣,如同墨色箭矢,與赤火光蛇撞個正著!
“轟!”
兩股力量在半空炸開,氣浪翻滾,將周圍的黑楓木震得枝葉亂抖。
赤火與屍氣相互湮滅,竟再次拼了個旗鼓相當!
鄒臨淵眉頭緊鎖,這毛僵的屍氣精純雄厚,遠超尋常邪祟。
他心念電轉,決定嘗試雷法!
殭屍乃至陰之物,天雷乃是至陽至剛的雷法!
此乃天地正法,正是世間一切陰邪穢物的剋星!
鄒臨淵猛地後撤一步,與狂攻不休的毛僵拉開些許距離,雙手瞬間抬至胸前,十指如穿花蝴蝶,結出一個又一個繁複而古奧的法印!
指尖劃過空氣,竟帶起絲絲縷縷微不可察的電弧,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雙手結印,口中唸咒。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遷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會黃寧,氤氳變化,吼電迅霆,聞呼即至,速發陽聲,狼洛沮濱瀆矧喵盧椿抑煞攝!”
咒言起,不再低沉,而是清越激昂,帶著一種引動天地樞機的律動,響徹在這被屍氣籠罩的黑楓林間。
隨著咒言吐出,周身法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瘋狂湧出,注入法印。
剎那間,以他為中心,一股無形的磅礴氣勢沖天而起!
原本瀰漫在林間的灰黑色屍氣,竟被這股氣勢強行排開,盪出一片清淨區域。
“急急如律令,五雷咒~!!”
轟隆隆——!
高天之上,沉悶的雷聲毫無徵兆地滾過!
這聲音並非來自遠方,而是彷彿就在眾人頭頂的雲層中醞釀!
原本只是微亮的晨曦天色,驟然昏暗下來,烏雲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急速匯聚、旋轉,形成一個隱約的旋渦!
旋渦中心,刺目的電光如銀蛇亂舞,一股浩瀚、威嚴、毀滅性的天地之威牢牢鎖定了下方的毛僵!
狐月兒俏臉發白,下意識地後退數步,妖獸本能讓她對這天威感到靈魂深處的戰慄。
就連一直漫不經心的凌霄道長,此刻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抬頭望天,低聲嘀咕:“五雷咒?可以啊!這小子,這道法修為,遠超同輩中人呢!”
那毛僵更是首當其衝,它赤紅的雙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不安與驚懼!
天雷之威,是刻入它這種陰邪之物本源深處的恐懼!
它焦躁地低吼,周身屍氣不受控制地劇烈翻騰,形成厚厚的護盾。
鄒臨淵臉色微微發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他劍指朝天,最後一道法印結成,用盡全身力氣,向下一引!
“敕!”
咔嚓——!!!
一道難以形容其璀璨與粗壯的銀白色閃電,撕裂昏暗的天幕,如同九天雷神擲下的裁決之矛,帶著淨化世間一切汙穢的煌煌神威,精準無比地劈在了毛僵的頭頂!
這一刻,天地間一片煞白,震耳欲聾的雷鳴聲幾乎要撕破耳膜!
強大的電流瞬間肆虐開來,地面焦黑,草木成灰,刺目的電光將毛僵徹底吞沒!
“成功了?!”
狐月兒忍不住驚喜出聲。
在她看來,如此天威,那殭屍定然灰飛煙滅。
鄒臨淵也微微鬆了口氣,體內傳來一陣虛脫感,這一記五雷咒,幾乎抽掉了他近三成的法力。
然而,電光僅僅持續了不到三息,便迅速消散。
景象重現,場中的情形卻讓鄒臨淵和狐月兒瞳孔驟縮,心底寒氣直冒!
那毛僵,依舊站立著!
它體表覆蓋的堅硬黑毛,大片大片地變得焦黑捲曲,甚至脫落,而身上穿著的鎧甲,有的地方也被劈得粉碎。
露出下面青黑色的面板,也佈滿了細微的裂紋,嫋嫋冒著黑煙。
它周身那濃稠的屍氣被劈散了大半,顯得稀薄了許多。
顯然,這一記五雷咒絕非無效,給它造成了不小的創傷。
但是,也僅此而已!
它沒有被劈成焦炭,更沒有神魂俱滅!
它那赤紅的雙眼,因為痛苦和極致的憤怒,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那源自本能的恐懼,在硬扛下這天雷一擊後,竟轉化為了更加狂暴的戾氣!
“吼——!!!”
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戾、都要瘋狂的咆哮從它喉嚨深處迸發!
它身上的傷勢,彷彿成了它兇性的催化劑!
殘餘的屍氣如同滾水般沸騰,它死死盯住臉色微變的鄒臨淵,那眼神,充滿了被褻瀆、被創傷後的極致怨毒!
“怎麼可能……”
鄒臨淵心頭沉重,他引以為傲、本以為足以定鼎勝負的五雷咒,竟然只是重創而非滅殺?
這毛僵的根基和肉身強度,究竟達到了何種恐怖的地步?
而此刻,那被徹底激怒的毛僵,已攜著滔天怨氣,化作一道更加兇戾的黑影,再次撲殺而來!
攻勢,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不計後果!
那毛僵似乎被這 attempted 的雷法徹底激怒,它厲嘯一聲,周身屍氣轟然爆發,速度再增三分,化作一道黑線,利爪烏光閃爍,招招不離鄒臨淵要害!
攻勢如同狂風暴雨,逼得鄒臨淵只能將身法催動到極致,險象環生地躲避格擋,赤炎掌與赤火咒連連施展,卻難以對其造成實質性傷害,反而自身法力消耗劇烈。
不行!
尋常手段難以奏效!
鄒臨淵心中焦急,眼看毛僵一爪撕裂他的衣袖,帶起一串血珠,他眼中厲色一閃!
機會!
他借勢後退,同時一拍腰間那看似普通的布袋——正是師尊清虛道長所賜!
一道清冷的光芒閃過,一柄樣式古樸、劍身隱有黑白二氣流轉的三尺青鋒已握在手中!
縱橫劍!
劍在手,鄒臨淵氣勢陡然一變!
少了幾分術法的玄奧,多了幾分劍修的凌厲!
他腦海中浮現師尊清虛道長傳授的劍訣,體內法力依照特定路線運轉,注入劍身!
“縱橫捭闔,劍分陰陽!”
一聲清叱,鄒臨淵人隨劍走,劍光乍起,如驚鴻,如游龍!
劍招大開大合,時而如長槍大戟,橫掃千軍(縱),時而如細密雨絲,無孔不入(橫),劍意之中蘊含著一種剖析規律、利用矛盾的奇異韻味!
正是鬼谷一脈的縱橫劍法!
“咦?”
一旁觀戰的凌霄道長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抹訝色。
“這小子,連清虛子的看家劍法都學到了?
還真是得了真傳!”
劍光閃爍,精妙絕倫的劍招首次在毛僵身上留下了痕跡!
縱橫劍氣鋒銳無匹,雖未能破開其最堅硬的骨甲,但在其四肢關節、脖頸等相對薄弱之處,劃出了一道道淺白的劍痕,黑毛紛飛!
然而,毛僵巔峰的肉身實在太強!
它吃痛之下,兇性徹底爆發,竟完全不顧自身損傷,憑藉絕對的力量和速度,硬抗劍招,一隻利爪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穿透劍網,直抓鄒臨淵心臟!
“小心!”
狐月兒失聲驚呼。
鄒臨淵橫劍格擋!
“鐺——!”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縱橫劍是好劍,但鄒臨淵的力量與毛僵差距太大!
他只覺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傳來,虎口崩裂,鮮血直流,縱橫劍脫手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錚”地一聲插在遠處地上!
他整個人更是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出!
“完了!”
狐月兒臉色煞白。
那毛僵一招得手,豈會放過,眼中嗜血紅光爆閃,乘勝追擊,另一隻利爪帶著撕裂一切的惡風,直取鄒臨淵頭顱!
眼看就要命喪當場!
千鈞一髮之際!
“嘖嘖,劍是好劍,法也是好法。
可惜,小子,你這劍,不是這麼用的。”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伴隨著的,是一道如浮光掠影般的身影后發先至!
正是凌霄道長!
他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戰場中心,隨手一招,那插在地上的縱橫劍彷彿受到無形牽引。
“嗡”地一聲輕鳴,飛入他手中。
他掂了掂劍,讚了一句,隨即看向那撲來的毛僵,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出鞘的神兵!
“鬼谷一脈的縱橫劍,重勢、重謀,以巧破力。
但對付這種只剩本能、一力降十會的鐵疙瘩,得換個路子。”
他像是在教導鄒臨淵,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看好了!”
話音未落,凌霄道長手腕一振,他並未施展任何精妙劍招,只是簡簡單單,一劍直刺!
然而,這一劍刺出,風雲變色!
縱橫劍上,原本流轉的黑白二氣驟然被一股煌煌霸道、充滿毀滅氣息的紫色雷光所覆蓋!
劍身震顫,發出龍吟般的劍鳴!
“神霄雷法,附劍!”
劍尖之處,紫色雷光凝聚到極致,化作一點璀璨到無法直視的紫芒!
速度更是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第一劍,直刺毛僵利爪!
“噗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那足以硬撼赤火咒的殭屍體魄,在這附著了紫色雷光的劍尖面前,如同熱刀切牛油,被輕易洞穿!
雷光順勢蔓延,整條手臂瞬間焦黑、麻痺!
毛僵發出淒厲痛苦的嚎叫,眼中首次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
它想後退,但凌霄道長的第二劍已至!
這一劍,橫斬!
依舊是簡單到極致的基礎劍式,但劍身上纏繞的紫色雷光卻如同一條咆哮的雷龍!
“咔嚓!”
毛僵那堅硬無比的脖頸,在雷光劍鋒之下,應聲而斷!
一顆猙獰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沖天而起!
無頭的屍身兀自前衝了幾步,才轟然倒地。
而那飛起的頭顱,尚未落下,凌霄道長第三劍已然點出!
劍尖輕飄飄地點在頭顱眉心。
“神霄律令,破邪滅魔,神魂俱散!敕!”
“轟——!”
一道粗如兒臂的紫色雷霆自劍尖爆發,瞬間將那顆頭顱包裹!
沒有慘叫,只有雷霆的轟鳴和屍氣被徹底淨化湮滅的“滋滋”聲。
頭顱在雷光中化為飛灰,連同其中蘊含的毛僵殘魂,徹底煙消雲散!
三劍!
僅僅三劍!
一頭讓鄒臨淵手段盡出、險死還生的毛僵巔峰,便在凌霄道長這看似隨意,卻蘊含著無上雷法真諦的劍下,屍首分離,神魂俱滅!
場中一時間寂靜無聲,只剩下殘餘的雷霆氣息和焦糊味瀰漫。
凌霄道長隨手將縱橫劍拋還給掙扎著站起的鄒臨淵,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塵。
撇嘴道:“搞定收工。
小子,路還長著呢,慢慢學吧。”
鄒臨淵接住劍,看著地上那具迅速腐朽的無頭屍身,又看向一臉輕鬆的凌霄道長,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這就是凌霄道長的真正實力嗎?
實力竟然如此強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