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放亮,籠罩在柳家村上空的陰霾似乎也隨著昨夜那血奴的灰飛煙滅而散去了些許。
村民們臉上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但對鄒臨淵的敬畏卻更深了,言語行動間無不帶著小心翼翼。
吃過柳大爺家準備的簡單早飯,鄒臨淵便對狐月兒道:“月兒,隨我去後山一趟。”
狐月兒乖巧點頭,她知曉臨淵哥哥是要去探查那邪物的根源。
柳大爺聞言,連忙道:“鄒大師,後山老林路險,而且……那邪物說不定還有同夥,要不讓村裡幾個熟悉路徑的後生陪您一起去?”
“不必。”
鄒臨淵搖頭。
“人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我二人足矣。”
見鄒臨淵態度堅決,柳大爺也不敢再多言,只是再三叮囑要小心。
二人離了村落,沿著村民指引的小徑,向後山深處行去。
越往深處,林木愈發茂密蔥鬱,光線也變得昏暗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不同於尋常山林草木氣息的腐朽味道。
狐月兒抽了抽小巧的鼻子,狐族敏銳的感知讓她微微蹙眉。
“臨淵哥哥,這裡的味道……
好難聞,有很重的死氣和……屍氣。”
鄒臨淵微微頷首,他的靈覺早已鎖定了屍氣最濃郁的源頭。
又前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現一片奇特的楓樹林。
時值初夏,本該是綠葉繁茂的季節,這片楓林的樹葉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近黑色,林間飄蕩著若有若無的灰色霧氣,溫度也明顯比外面低了許多,陰冷刺骨。
“就是這裡了。”
鄒臨淵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掃過黑楓林深處。
在林子的最中心,地面有一個不起眼的、被藤蔓和枯葉半遮掩的洞口,僅容一人透過。
那股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血腥與腐爛的濃郁腥臭,正是從這洞口中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
鄒臨淵示意狐月兒留在洞外警戒,自己則身形一晃,如一片羽毛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洞中。
洞內並不深邃,卻異常陰寒潮溼。
藉著洞口透入的微光,可以看清洞底的情形——一口黑漆漆的、看不出材質的陳舊棺材,靜靜地擺放在中央。
棺材蓋並未完全合攏,留有一道縫隙,森森寒氣與濃烈的屍氣正從中溢位。
而在棺材的周圍,赫然僵立著六道身影!他們穿著柳家村村民的粗布衣服,面色青黑,雙目空洞無神,嘴角伸出獠牙,指甲烏黑尖長,周身散發著與昨夜那血奴同源、卻更為微弱的死氣。
正是柳大爺口中失蹤的那六個村民!
他們顯然已經被棺材中的正主吸食了鮮血,被屍毒侵染,化作了最低等的行屍,受那棺中主僵操控。
鄒臨淵的目光越過這六具行屍,落在那口棺材上。
他的靈覺清晰地感知到,棺內沉睡的存在,其屍氣之精純凝練,遠非門外那六具行屍可比,甚至比昨夜那具血奴還要強橫數倍!
這絕非尋常殭屍,至少也是即將蛻變為“毛僵”的層次,甚至可能更高。
他並未打草驚蛇,只是默默感應了片刻,便悄然退出了洞口。
“臨淵哥哥,裡面甚麼情況?”
狐月兒見他出來,連忙上前問道。
鄒臨淵面色凝重。
“裡面有一口棺槨,棺中是一頭品階不低的殭屍。
另外,失蹤的六個村民也在裡面,已被屍氣侵染,成了行屍。”
狐月兒倒吸一口涼氣:“六個都……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進去除掉它們嗎?”
“不可貿然進去。”
鄒臨淵搖頭。
“洞內空間狹小,屍氣濃郁,是那殭屍的主場。
而且它似乎正處於某種蛻變的關鍵時期,一旦被驚動,暴起發難,洞外這些被屍氣滋養的黑楓木也會形成天然屏障,頗為麻煩。
更重要的是,那六具村民所化的行屍,雖不足為懼,但若在洞內動起手來,難免損傷他們的屍身,於他們家人不公。”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定計。
“我們先回去。那棺中殭屍吸足了月華精血,今夜月圓,正是它破關而出、率領這些行屍為禍的最佳時機。
我們就在村裡,以逸待勞,佈下陣法等它來!”
……
回到柳家村,鄒臨淵立刻讓柳老丈召集了所有村民,包括婦孺老幼,齊聚在村中最大的打穀場上。
看著下方一張張緊張、期盼又帶著恐懼的臉,鄒臨淵開門見山,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
“諸位鄉親,禍害村子的根源,我已找到,就在後山黑楓林。”
人群一陣騷動。
“是……是甚麼東西?”
柳大爺顫聲問。
“不出我之所料,是一頭成了氣候的殭屍。”
鄒臨淵語氣平淡,卻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層浪。
“殭屍?!”
“我的天老爺!竟然是殭屍!”
“二狗、小虎、鐵蛋他們……難道也……”
鄒臨淵肯定了他們的猜測。
“沒錯,之前失蹤的六位鄉親,已被屍毒侵染,化作了受那主僵操控的行屍。”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人群中頓時爆發出悲慟的哭聲和驚恐的議論。
“死了也不安生啊……
嗚嗚……”
“我苦命的兒啊……”
鄒臨淵抬手虛按,示意眾人安靜。
“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那棺中殭屍修為不淺,今夜月圓,它必會傾巢而出,前來血洗村莊,以完成最後的蛻變。
若要保全村子,唯有趁其尚未完全恢復行動,佈陣將其誅滅!”
“鄒大師,您說怎麼辦,我們都聽您的!”
柳大爺強忍悲痛,代表村民表態。
“好。”
鄒臨淵點頭。
“我需要大家準備幾樣東西,佈下‘五行誅邪陣’。”
他環視眾人,一一列出所需之物:
“第一,金。
需要屠夫常年使用的殺豬刀,刃口飲血無數,自帶煞氣,可破邪祟肉身。”
他話音剛落,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漢子立刻站出來,聲如洪鐘!
“俺就是屠夫!
俺家那把殺豬刀,跟了俺二十多年了,宰的牲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煞氣夠不夠?”
鄒臨淵看了他一眼,點頭:“夠了。”
“第二,木。
需百年以上的桃木或棗木心,至陽至剛,是剋制殭屍的絕佳材料。”
眾人面面相覷,百年桃木或棗木,這山村哪裡去尋?
柳大爺卻一跺腳,臉上閃過一絲決絕。
“祠堂!
祠堂那根柱樑,是建村時老祖宗種下的桃木,少說也有一百五六十年了!
拆!為了全村人的性命,拆了!”
“三哥,那是祠堂啊……”
有老人遲疑。
“祠堂沒了可以再建!
人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柳大爺聲嘶力竭的怒吼道。
鄒臨淵讚許地看了柳老丈一眼,繼續道。
“第三,水。
需童子尿,取其純陽未洩之氣,可汙穢殭屍靈覺。”
這下可難倒了眾人。
村子閉塞,年輕後生大多已成家,半大孩子也都……
眾人目光不由看向幾個七八歲的稚童。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被他娘推出來,紅著臉,聲如蚊蚋。
“我……我還沒娶媳婦……”
“第四,土。
需你們平日求神拜佛、香火不斷的祠堂或土地廟前的香灰泥土,沾染眾生願力,有安定地氣、隔絕屍氣之效。”
“這個有!
祠堂和村口的土地廟都有!”
柳大爺連忙道。
“至於第五,火。”
鄒臨淵道。
“由我親自以赤火咒鎮守。”
他看向眾人,神色嚴肅。
“五行齊聚,陣法乃成。
今夜子時,殭屍必至。
屆時,需各位持金、木、水、土四物,按我指示方位站定,無論看到甚麼,聽到甚麼,都不可驚慌亂動,一切聽我號令!
否則陣法一破,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村民們被他說得心頭凜然,紛紛發誓一定聽從安排。
在等待村民準備佈陣材料的間隙,有年輕後生好奇問道。
“鄒大師,這殭屍……也分三六九等嗎?”
鄒臨淵見眾人皆有求知之色,便藉此機會,將殭屍的種類與境界劃分,娓娓道來,既是普及常識,也是讓村民知己知彼,減少無謂恐懼。
“殭屍集天地怨氣、晦氣、死氣而生,不老不死不滅,被摒棄於天地人六道之外,浪蕩無依,流離失所,以怨為力,以血為食,為天地異類。”
“其等級,由低到高,大致可分為
紫僵:軀體呈暗紫色,通常是殭屍的初始形態。
因死後體內血液停滯,淤積而呈現紫色。
身體初步僵硬,無法彎曲關節,只能做最簡單的蹦跳。
畏懼強烈的陽光和陽氣,只能在夜間或極陰之地活動。
沒有自主意識,僅憑殘存的本能吸收陰氣。
非常懼怕光、火、活物生氣,普通壯漢手持利器也能將其制服。
“紫僵之上為 ‘白僵’ 與 ‘黑僵’ ,屍體呈白毛或黑毛,行動漸趨敏捷,不畏凡人,但仍懼陽光烈火。”
“再上為 ‘綠僵’ ,毛髮轉綠,跳躍如飛,開始不懼尋常家畜,唯怕強烈陽氣。”
“而後是 ‘毛僵’ ,身上毛髮已如同銅鐵,縱躍上屋,行動如風,不畏凡火,甚至開始不懼陽光,極為難纏。
後山那頭,至少也是此等境界,甚至可能更高。”
“毛僵之上,乃是 ‘飛僵’ ,可凌空飛行,隔空吸血,吐納月華,修煉千年,堪稱殭屍之王,能屠城滅地,已非尋常修士可敵。”
“飛僵再進一步,便是伏屍。
形態各異,有的可能與常人無異,有的則更加恐怖。
因長期伏於一處極陰地脈中修煉,故得名。
達到了“地縛魔”的層次。
它通常不再四處遊蕩,而是盤踞在自己的墓穴或極陰之地,與地氣相連。
在其地盤內,它能調動地陰之力,實力堪比地仙。
需要有大神通者才能將其從地脈中逼出並消滅。
伏屍之上為遊屍。
達到遊屍的境界,通常可以返璞歸真,能夠幻化形態,甚至可以偽裝成正常人。
這是殭屍修煉的終極形態之一,已突破“伏屍”的地域限制。
可以隨心所欲地遨遊於天地之間,無懼日光,雖不喜歡,但已不傷根本。
吸食日月精華,神通廣大,能上天入海,與神明魔怪並列。
擁有近乎人類的智慧,甚至更高的靈智,是真正意義上的“屍魔”。
最後,便是殭屍的極致,這傳說中的不化骨。
殭屍中的至尊,肉身萬劫不滅,魂魄雖散。
不入輪迴,不死不滅,堪稱人間大魔,非大羅金仙不可敵。
不化骨極難被摧毀,全身血肉可能都已乾枯萎縮,但身體某一處的骨頭因凝聚了畢生精氣而不朽,成為其核心。
只要此骨不滅,殭屍即便被挫骨揚灰也能憑藉一口怨氣和陰氣重新凝聚。”
鄒臨淵的一番講述,聽得村民們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他們這才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何等可怕的怪物。
柳大爺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鄒大師,那……那我們今晚要對付的……”
“應該是毛僵,或已接近飛僵。”
鄒臨淵語氣平淡,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毛僵乃至飛僵?
那可是能屠城滅地的存在!
看著村民瞬間慘白的臉色,鄒臨淵卻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不過,它蛻變未成,又恰逢我在此地。
只要諸位依計行事,五行陣成,它便是飛僵,今夜也難逃赤火焚身之劫!”
他的自信,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了村民心中。
眾人不再多言,紛紛按照吩咐,緊張而有序地準備起來。
拆梁的拆梁,取刀的取刀,收集香灰童子尿的也各自忙碌。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血色,彷彿預示著今夜必將有一場惡戰。
整個柳家村,籠罩在一種大戰將至的肅殺與壓抑之中。
鄒臨淵負手立於村口,望向黑楓林的方向,目光幽深。
狐月兒安靜地站在他身側,她能感覺到,臨淵哥哥平靜的外表下,那如同即將出鞘利劍般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