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夜幕降臨。
翠微湖的衝突,像一塊沉重的冰塊,沉在每個人的心底。
雖然表面上不再有火藥味的對話,但那無形的隔閡與緊張感,卻瀰漫在別墅偌大的客廳裡,比窗外漸濃的夜色還要沉重。
趙銘和他那兩個跟班——孫浩、李強,早早便縮排了二樓的主臥套房,緊閉房門,彷彿這樣就能將鄒臨淵帶給他們的恐懼關在外面。
其他同學也各自聚成小團體,低聲交談,目光卻不時瞥向獨自坐在客廳角落沙發上的鄒臨淵。
鄒臨淵對周圍的視線恍若未覺。
他靠坐在柔軟的沙發裡,目光卻穿透巨大的落地窗,落在外面被黑暗吞噬的湖面上。
湖風掠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別墅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與屍鬼門的陰影相比,白天趙銘那場幼稚的挑釁,更像是一場無聊的鬧劇,但這鬧劇也讓他更加清醒,普通人的世界,於他而言,已然隔了一層可悲的厚壁。
班主任王老師強打著精神,試圖活躍氣氛。
“同學們,別想白天的事了。
既然決定住下,大家就好好放鬆。
別墅裡娛樂設施很多,檯球、KTV都有,大家自由活動,注意安全!
明天一早我們再返回。”
話雖如此,但經歷了白天的衝突,誰還有多少玩鬧的心思。
氣氛依舊有些凝滯。
一個名叫孫薇的女生,是班裡的文藝委員,性格活潑開朗。
她努力想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拉著好友周倩的手,笑著說。
“小倩,別悶著了,我們去看看房間吧?
聽說每個房間佈置都不一樣呢!”
周倩點了點頭,兩個女生便拿起行李,按照之前王老師的分配,走向二樓為她們安排的客房。
她們的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十分安靜。
推開房門,房間的佈置果然精緻。
歐式風格的傢俱,柔軟的地毯,還有一個小小的臨湖陽臺。
“哇,這房間真不錯!”
孫薇放下行李,興奮地走到陽臺邊,深吸了一口帶著湖水溼氣的涼爽空氣。
“看,還能看到湖景呢!就是天太黑了,不然風景一定很漂亮!”
周倩也笑了笑,開始整理床鋪。
“是挺漂亮的,就是感覺……有點太安靜了。”
孫薇在房間裡好奇地打量起來。
她的目光很快被床頭櫃上的一個瓶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約莫二十厘米高的瓷瓶,瓶身是那種雨過天青般的淡雅色澤,釉面光滑溫潤,在房間溫暖的燈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
瓶身上,用極其精細的筆觸描繪著幾枝幽蘭,旁邊還有兩行娟秀的小楷詩詞,顯得古意盎然,與房間的歐式風格有些迥異,但又奇異地成為一種獨特的點綴。
“這瓶子真好看……”
孫薇忍不住讚歎,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讓她伸出手,將瓶子拿了起來。
瓶子觸手冰涼,那股涼意絲絲縷縷,在這初夏的夜晚竟讓她感到一絲舒適的清爽。
“像是古董呢,趙銘家真有錢,隨便一個擺設都這麼精緻。”
她把玩著瓶子,對著燈光仔細欣賞上面的圖案和字跡。
周倩抬頭看了一眼,隨口提醒。
“是挺好看的,不過你別亂動人家東西,小心摔了,賠不起。”
“知道啦,我就看看,這瓶子看著就讓人喜歡。”
孫薇笑嘻嘻地應著,手指情不自禁地在光滑冰涼的瓶身上摩挲了幾下,尤其在那蘭花紋路上流連片刻,這才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回原處。
她並沒有注意到,在她手指離開瓶身,尤其是最後摩挲過瓶身花紋的瞬間。
一絲極其淡薄、肉眼完全無法察覺的黑氣,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從瓶身的蘭花紋路上悄然滲出。
悄無聲息地纏繞上她右手的手腕,如同一個無形的冰冷手環,輕輕一握,留下一個模糊的、類似纖細指印的痕跡,隨即迅速滲透進面板之下,消失不見。
孫薇只是下意識地搓了搓,突然有些發涼的手腕,並未在意,轉身幫周倩一起整理東西。
夜色漸深,別墅裡的同學們陸續回到各自房間休息。
喧囂散去,偌大的別墅徹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靜之中,只有窗外永恆的風聲和湖水低語。
鄒臨淵和一個不太熟悉的男生分在了一樓的一個房間。
他躺在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
白天的衝突、未來的迷茫、屍鬼門的威脅、林曉冉的安置……各種念頭紛至沓來。
更重要的是,自從踏入這棟別墅,尤其是在天黑之後,他體內那股微弱的暖流就隱隱有些躁動不安,彷彿感知到了甚麼不和諧的東西瀰漫在空氣中。
那是一種極其陰寒、帶著陳腐氣息的能量波動,很微弱,斷斷續續,彷彿隱藏在別墅華麗外表下的呼吸,卻真實存在。
“這房子……不太乾淨。”
鄒臨淵心中凜然。
他想到了吳鵬前輩,想到了紙紮店裡的那些物件。
難道這別墅裡,也藏著甚麼不為人知的東西?
還是趙銘家這別墅,本身就有問題?
原因無他,別墅裡那一股陰冷腐朽的氣息,和鄒臨淵身上那股霸道無比熾熱的力量相對抗,讓他十分不舒服。
他提高了警惕,屏息凝神,嘗試著像吳鵬教的那樣,去更清晰地感知周圍的氣息。
讀者君們,在此解釋一下。
雖然鄒臨淵的修為高於吳鵬,但是關於修道界的常識,鄒臨淵是一點都不懂的,在紙紮店的那一段時間,吳鵬指點了鄒臨淵很多的知識。
但那股波動十分隱晦,如同狡猾的魚兒,在水底深處遊弋,難以捕捉其確切的源頭。
而鄒臨淵只能確定,那股陰寒之氣的核心,似乎在……二樓。
時間悄然流逝,漸漸接近午夜。
二樓,孫薇和周倩的房間。
周倩已經睡熟,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孫薇卻不知為何,翻來覆去,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手腕處偶爾傳來一陣莫名的冰涼感。
她迷迷糊糊間,似乎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極其哀婉的女子哭泣聲,那聲音彷彿就在房間裡,又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牽引著她的心神。
她下意識地坐起身,房間裡只有夜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一切如常。
旁邊的周倩睡得很沉。
那哭泣聲似乎消失了,但一種奇怪的吸引力,讓她不由自主地下了床,像夢遊一般,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間,來到了二樓客廳連線著的大陽臺。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她的睡裙,讓她微微打了個寒顫,但她的眼神卻有些空洞,直勾勾地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湖面,彷彿那裡有甚麼東西在召喚她。
月光被雲層遮擋,只有別墅外牆的地燈映出她單薄而詭異的身影。
她的右手手腕上,那個原本消失的黑色手印,此刻在黑暗中,竟然隱隱浮現出來,像一道猙獰的烙印。
不知過了多久,同房間的周倩被一陣寒意凍醒,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邊,發現孫薇的床位是空的,而且一片冰涼。
“薇薇?”
周倩小聲呼喚,沒有回應。
她頓時清醒了不少,開啟燈,房間裡果然沒有孫薇的身影。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她連忙下床,推開房門。
二樓的客廳和走廊一片漆黑寂靜。
“薇薇,你在哪裡?”
周倩輕聲的呼喚著。
她藉著手機的光亮,忐忑地尋找,當她的光束掃到陽臺玻璃門時,猛地定格在那裡——
只見孫薇穿著單薄的白色睡裙,背對著她,像一尊雕像般僵直地站在陽臺邊緣,長髮在夜風中飄動,彷彿隨時都會跌入樓下無盡的黑暗之中。
“薇薇!”
周倩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衝過去。
聽到叫聲,孫薇的身體極其緩慢地、以一種非人的僵硬姿態,一點點轉了過來。
她的臉在手機光亮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青白色,雙眼圓睜,瞳孔卻渙散得如同蒙上了一層灰翳,沒有任何焦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薇薇你怎麼了?
你別嚇我啊!”
周倩帶著哭音,想去拉她。
就在周倩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孫薇的瞬間,孫薇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最後一絲微弱的光彩徹底熄滅。
她喉嚨裡發出一個極其輕微的、像是嘆息又像是解脫的“呵”聲,然後,整個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軟軟地癱倒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薇薇!!”
周倩撲倒在地,抱起孫薇,觸手卻是一片驚人的冰冷和僵硬。
她顫抖著將手指探到孫薇鼻下——
沒有任何氣息。
孫薇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溫度,那雙曾經靈動的大眼睛,至死都圓睜著,殘留著無法言說的恐懼和空洞。
周倩的尖叫聲,如同撕裂夜幕的警笛,瞬間響徹了整個死寂的別墅!
“死了!薇薇死了——!”
周倩癱坐在地,懷中孫薇的身體正迅速變得冰冷、僵硬,那青白的臉色和圓睜卻無神的雙眼。
極致的驚恐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窗外嗚咽的風聲,和自己心臟瘋狂擂鼓般的跳動聲。
周倩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她想放聲大哭。
喉嚨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嗚……薇薇……怎麼會……”
她徒勞地搖晃著好友的肩膀,希望能看到一絲反應,但指尖傳來的只有生命逝去後令人絕望的冰涼。
巨大的恐懼和無助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報警?對,要報警!”
她哆嗦著去摸口袋裡的手機,卻因為手抖得厲害,手機“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去撿,腦海中卻一片混亂。
警察來了怎麼說?
說薇薇自己走到陽臺,然後莫名其妙死了?
誰會信?
這別墅,這黑暗的夜晚,到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門!
白天鄒臨淵那雙冷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以及他輕易放倒趙銘三人的畫面,猛地閃過她的腦海。
在那樣的暴力衝突中,他展現出的是一種超乎常人的鎮定和力量。
而且,剛才薇薇倒下前,那詭異的狀態……這根本不是普通的事件!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她混亂的思緒。
“找誰……對,找鄒臨淵!”
周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腔和一絲決絕。
“他……
他不一樣……
對對,對,他一定有辦法!
他一定知道怎麼回事!”
這個想法給了周倩一絲微弱的力量。
她輕輕將孫薇逐漸僵硬的軀體放在地上,強忍著巨大的悲傷和恐懼,掙扎著爬起來。
她最後看了一眼好友慘白的臉,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然後猛地轉身,像是逃離這個可怕的陽臺一般,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黑暗的走廊。
她完全顧不上會不會吵醒別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鄒臨淵!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而慌亂的敲門聲,在一樓鄒臨淵房間外的走廊上響起,在寂靜的別墅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倩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壓抑著恐懼,低聲而急促地呼喚著。
“鄒臨淵!鄒臨淵!快開門!出事了!求求你,快開門啊!”
聲嘶力竭的哭泣下,周倩癱軟的跪坐在了鄒臨淵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