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便利店的工作重心分成了明暗兩條線。
明面上,一切如常。陽光好的時候,姜暮雨依舊會坐在後院躺椅上“休養”,實際上是在默默運轉歸墟之力,滋養恢復。紅寶的規則感知訓練循序漸進,從最初的手忙腳亂、被模擬的規則擾動弄得頭暈眼花,到漸漸能捕捉到一些規律,甚至偶爾能用一小簇狐火“凍結”某片區域內初蕊模擬出的、極其微弱的“重力失衡”或“光線扭曲”現象。雖然成功率不高,持續時間也短得可憐,但已經是了不起的進步。蘇曉除了幫姜暮雨調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深化“星語感應場”與“規則脈絡”的共鳴上,她隱約感覺,如果能將自己的星輝頻率調整到與某些基礎規則(比如“生長”、“淨化”、“守護”)更加契合,或許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效果。伊人則照常打理店鋪,應付著偶爾上門的熟客,同時不動聲色地透過老陳的渠道,打聽關於“舊貨”的訊息。
暗地裡,初蕊對那塊黑色金屬塊的全方位分析一刻未停。姜暮雨每天都會抽出時間,嘗試用恢復了些許的歸墟之力,以不同的頻率和方式去“刺激”金屬塊,試圖“啟用”更多的紋路資訊和“記憶迴響”。這個過程小心翼翼,因為金屬塊本身極其脆弱(儘管材質堅硬,但內部結構似乎因年代久遠而變得不穩定),每次刺激的時間、強度都必須精確控制,以免徹底毀壞其中可能蘊藏的寶貴資訊。
進展緩慢,但並非全無收穫。透過多次嘗試,姜暮雨發現,當他的歸墟之力頻率調整到與破界錐本源韻律完全一致時,對金屬塊的“啟用”效果最好,獲得的畫面和資訊也相對更連貫一些。他“看”到了更多零碎的片段:
……巨大的黑暗漩渦(歸墟核心?)周圍,除了那幾道模糊的龐大身影,似乎還有更多影影綽綽的存在,它們如同飛蛾撲火般湧向漩渦,有的融入其中,有的被彈開、粉碎……
……手持錐形器物的身影,在丟擲錐子之前,似乎從自身分離出了一點微弱的光,融入了錐體之中……
……漩渦穩定後形成的“基底”並非一片平坦,上面似乎有縱橫交錯的、如同脈絡般的“紋路”在緩緩流淌、明滅,那或許是新生世界的“規則網路”雛形……
……一道比其他身影更加“凝實”、周身似乎環繞著無數細小光點(像是收集了最多規則碎片?)的身影,獨自站在“基底”的某個角落,低頭凝視著手中一團不斷變幻色彩的光暈(寶石?)良久,然後轉身,緩緩步入了“基底”邊緣更深沉的黑暗中……這道身影給人的感覺,與‘收藏家’極為相似!
這些片段加起來,逐漸拼湊出一幅更加完整的圖景:一場規模宏大、參與者眾多的“歸墟”儀式,旨在收束崩壞的規則,重塑世界基礎。守夜人的源頭(持錐者)和‘收藏家’很可能都是儀式的重要參與者。儀式結束後,持錐者留下了傳承(破界錐),而‘收藏家’則帶著收集的大量規則碎片,隱入了黑暗,開始了其漫長的“收藏”之旅。
那麼,“最初之契”很可能就是儀式參與者們共同立下的、關於如何維護新生世界秩序的約定。但顯然,‘收藏家’的所作所為,似乎正在偏離,甚至試圖篡改或超越這份古老的“契約”。
而那塊黑色金屬塊上燒錄的,很可能就是這份“契約”的一部分內容,或者至少是與契約密切相關的“見證”或“記錄”!
就在姜暮雨等人為這些發現而心神激盪時,伊人那邊透過老陳,也有了重要收穫。
這天傍晚,老陳親自來了便利店,還帶來了一個人。
來人是個六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身材幹瘦的老頭,姓胡,是王奶奶家老爺子的舊識,當年也是一起走街串巷收舊貨的夥伴。王老爺子去世多年,胡老頭也早已收山,在家帶帶孫子,頤養天年。是老陳費了不少功夫,透過好幾層關係才聯絡上,又花了些“心意”,才把他請動。
胡老頭顯然有些拘謹,坐在櫃檯旁的小凳子上,雙手捧著伊人倒的熱茶,小口啜飲著,眼神時不時瞟一眼店內,尤其在看到後院方向時,明顯有些不安。
“胡大爺,您別緊張,就是找您隨便聊聊,回憶一下王老爺子當年的事。”伊人放柔聲音,儘量讓氣氛輕鬆些,“聽說您二位當年一起收舊貨,走遍了城裡城外?”
胡老頭點點頭,嘆了口氣:“是啊,年輕時候,跟著老王哥,甚麼破爛都收過。銅鐵錫器、舊書報、破傢俱、爛瓶子……那時候日子難啊,收點東西換口飯吃。”他話匣子開啟了一些,“老王哥人實在,眼光也好,有時候能收到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能多賣幾個錢。”
“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伊人順著話題問,“都有些甚麼呀?”
“那可多了去了。”胡老頭回憶道,“像是雕花特別老的銅鎖啊,缺胳膊少腿的木頭佛像啊,字跡模糊的舊碑拓片啊……還有些東西,我們也看不明白是啥,黑乎乎的,沉甸甸的,像是鐵疙瘩又不像,上面還有鬼畫符一樣的花紋。”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老王哥說,有些老宅子,特別是那些出過事、或者傳說鬧鬼的宅子,有時候清理舊物,能翻出些這種‘邪性’的東西,一般人不敢要,也不敢隨便扔,我們就便宜收來,轉手賣給……賣給一些‘特殊’的買家。”
“特殊買家?”姜暮雨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聲音平和地問。
胡老頭看了姜暮雨一眼,被他平靜但深邃的目光看得心裡一突,連忙低下頭:“也、也就是些喜歡收藏古怪東西的,或者……一些擺弄風水、神神道道的人。他們出價高,也不管東西來路。”
“王老爺子有沒有跟您提過,他是在哪裡收到那塊……嗯,就是我前幾天從王奶奶那兒拿來的、黑乎乎的、有花紋的鐵疙瘩?”伊人問出了關鍵問題。
胡老頭皺著眉,努力回想:“黑鐵疙瘩……有花紋……哦!我想起來了!”他拍了一下大腿,“是不是大概巴掌大小,沉得要命,上面鏽得厲害,但邊角好像有點金閃閃的痕跡?”
“對!就是那個!”伊人眼睛一亮。
“那個啊……”胡老頭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似乎有些忌憚,“那是老王哥最後一次收‘大貨’時,順帶弄來的零碎之一。”
“最後一次收‘大貨’?甚麼時候?在哪裡?”姜暮雨追問。
“得有……快四十年了吧?”胡老頭眼神飄向遠處,陷入回憶,“那時候還沒現在這些高樓大廈呢,城西那邊,挨著老城牆根,有一片很大的老宅區,聽說以前是個甚麼大戶人家的祠堂和祖屋,後來敗落了,分給了好多戶人家住,破敗得不行。後來要拆了蓋新樓,住戶都搬走了,留了一地破爛。老王哥不知道從哪兒得了信,說那老宅地下可能有‘老窖’,藏著好東西,就拉上我,半夜摸了過去。”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後怕:“那地方……邪性得很。大白天都陰森森的,晚上更是沒人敢靠近。我們倆仗著年輕膽大,帶了工具,找了個據說以前是祠堂地窖入口的塌陷處,偷偷挖了下去。下面果然是個地窖,不小,但空蕩蕩的,沒甚麼值錢東西,只有些爛木頭和破陶罐。老王哥不甘心,拿著撬棍到處敲,結果在一面牆的夾層裡,敲出了一點空洞聲。”
“我們撬開那塊鬆動的磚,裡面是個小小的、黑乎乎的壁龕。壁龕裡沒甚麼金銀珠寶,就放著幾樣東西:一個缺了蓋的青銅小鼎,一捆用油布包著、已經爛了大半的竹簡,還有……就是幾塊那種黑乎乎、有花紋的鐵疙瘩,大小不一,形狀也不規則。當時覺得晦氣,又沉,本想不要,但老王哥說,這些東西看著有些年頭,說不定有人要,就一起包了回來。”
“後來呢?那些東西都怎麼處理的?”伊人心跳加快。
“青銅小鼎和竹簡,後來被一個搞古董的收走了,價錢還行。那幾塊鐵疙瘩……”胡老頭苦笑,“又黑又鏽,死沉,還帶著股說不出的陰冷味兒,擺了好久都沒人要。最後,是一個……一個打扮得很怪的人買走的。”
“很怪的人?怎麼個怪法?”姜暮雨眼神一凝。
“穿著黑色的長袍子,戴著兜帽,看不清臉,說話聲音啞啞的,像是隔著甚麼東西。”胡老頭努力回憶,“他只要那些鐵疙瘩,對別的舊貨看都不看。老王哥開了個價,他也沒還價,直接就給了錢,用一塊黑布把幾塊鐵疙瘩一包,拎著就走了。從頭到尾,都沒露臉。”
黑袍,兜帽,啞聲,高價收購無人問津的“鐵疙瘩”……
是‘收藏家’的人?還是他本人?四十年前,他就已經在城市裡活動,並且有目的地收集這類帶有古老印記的金屬塊?
姜暮雨和蘇曉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那個老宅的具體位置,您還記得嗎?”姜暮雨問。
“記得,怎麼不記得。”胡老頭點頭,“就在現在西城區‘錦華苑’小區那一帶,以前叫‘張家祠堂’那片。不過早就拆得乾乾淨淨,蓋成高樓了,地下也挖得深,估計甚麼都沒剩下了。”
線索似乎又斷了。四十年前的老宅,早已化為現代化小區,當年的地窖、壁龕、乃至可能存在的其他痕跡,都湮滅在了時光和推土機下。
“那您和王老爺子,後來還遇到過類似的東西,或者那個怪人嗎?”伊人不甘心。
胡老頭搖頭:“沒了。那次之後沒多久,老王哥就生了場大病,好了之後身體也大不如前,慢慢就不怎麼幹收舊貨這行了。我也差不多,覺得這行當風險大,就轉行做了別的。那個怪人,再也沒見過。”
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老王哥病好之後,偶爾會念叨,說那些鐵疙瘩上的花紋,他好像後來在別的地方,隱約見過類似的……但問他在哪兒見的,他又說想不起來了,可能是在夢裡,也可能是在收別的舊貨時匆匆一瞥。”
別的地方還有類似花紋?
姜暮雨心中一動:“胡大爺,您再仔細想想,王老爺子有沒有提過,可能是在哪裡見的?比如,其他老宅?古墓?寺廟?或者……某些特定的物件上?”
胡老頭苦思冥想,最終還是搖頭:“真記不清了,時間太久了。老王哥走了也有十幾年了。”
送走了胡老頭和老陳,便利店再次安靜下來。
線索雖然有限,但價值巨大。
第一,確認了黑色金屬塊是四十年前從“張家祠堂”地下隱秘壁龕中出土的,與之一起的還有青銅小鼎和竹簡。那處地點,很可能與上古之事有關。
第二,當年就有一個疑似‘收藏家’或其手下的神秘人,高價收購了所有同類金屬塊。這說明,‘收藏家’很早就開始有系統地尋找、收集這類帶有古老印記的物品。
第三,王老爺子可能還在其他地方見過類似花紋,這意味著,類似的“契約印記”或“記錄載體”,可能不止一件,分散在城市,乃至更廣闊的地方。
“我們需要找到更多這樣的‘碎片’。”姜暮雨沉聲道,“尤其是可能留存有資訊更多的部分,比如竹簡、鼎器,或者其他材質的載體。”
“可是,都過去四十年了,那些東西可能早就流散,甚至被毀了。”伊人憂心道。
“盡力而為。”姜暮雨看向初蕊,“初蕊,根據胡老頭的描述,建立‘張家祠堂’及周邊區域四十年前後的地理變遷模型,嘗試推測當年地窖和壁龕的可能位置與深度,看能否與現代地質勘探資料或城市建設檔案中可能存在的‘異常點’進行關聯。同時,將金屬塊紋路特徵錄入,在全市乃至更大範圍的考古發現、文物走私、隱秘交易記錄中進行模糊匹配搜尋。”
【指令確認。模型建立與資料匹配需要時間。】初蕊回應。
“另外,”姜暮雨轉向蘇曉和伊人,“我們也要做好親自‘探查’的準備。如果其他地方還有類似物品殘留,或者‘收藏家’的人仍在繼續尋找,我們或許能碰到。”
“我去!”紅寶立刻舉手,“我的狐火現在能‘感應’規則異常了,說不定能發現線索!”
“嗯,到時候可能需要你的能力。”姜暮雨點頭,“但前提是,你的訓練要繼續加強,蘇曉的星輝共鳴也要深化。面對可能存在的、與上古契約相關的東西,我們必須有足夠的能力去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
眾人點頭,眼中都燃起了鬥志。
歷史的迷霧,正在被一點點撥開。
而散落在時光塵埃中的古老契約碎片,或許將指引他們,走向與‘收藏家’最終對決的……真正戰場。
夜幕降臨,便利店的燈火亮起。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或許另一塊鏽跡斑斑的金屬,正靜靜躺在塵埃中,等待著被喚醒,訴說著那段被遺忘的、關於歸墟與契約的古老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