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教授帶來的資訊如同投入深潭的重石，在便利店眾人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漣漪。接連幾天，後院的討論都圍繞著“萬法歸墟”、“概念實體”、“規則聚合體”這些遠超他們以往認知的詞彙展開。紅寶聽得暈頭轉向，小臉上滿是困惑；蘇曉則嘗試用星輝感知去觸碰那些虛無縹緲的“概念”，收穫甚微卻更加執著；伊人埋頭在初蕊的資料庫和從老陳那兒弄來的故紙堆裡，試圖找到更多關於上古秘辛的蛛絲馬跡。
姜暮雨的恢復進入了平緩期。身體的創傷在藥力和星輝滋養下穩步癒合，但神魂的損傷和歸墟之力的枯竭，需要更多的時間和靜養。他不再強行修煉，大部分時間都坐在窗邊或後院，看著日光移動，雲捲雲舒，手指偶爾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沉靜，思緒卻似乎飄得很遠。
守夜人傳承中關於“歸墟”的記載極少，只模糊提及這是一種源於“萬物終末”概念的力量，對一切非常規存在有著天然的剋制。爺爺當年也只是將破界錐和基礎的歸墟運功法門傳給他，並未解釋其更深層的來歷。如今看來，守夜人一脈與上古那場“萬法歸墟”儀式，或許存在著某種未知的、深刻的聯絡。
“歸墟”是終結，是湮滅。而“守夜”，是守護，是維繫長夜的秩序。這兩種看似矛盾的概念，為何會結合在同一個傳承裡？“薪火”又代表了甚麼？是傳承不滅的意志？還是某種特定的……“火種”？
還有“最初之契”……那會是甚麼？一份契約？一個承諾？還是某種規則的“源頭”？
謎團如同纏繞的線，越理越亂。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姜暮雨靠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紅寶在不遠處按照新的訓練計劃，嘗試用狐火去“感知”初蕊模擬出的、極其微弱的規則擾動——比如一小片區域重力方向的細微偏差，或者光線折射率的瞬間異常。她做得磕磕絆絆，小臉憋得通紅，九條尾巴因為全力集中精神而微微顫抖。
阿福蜷在姜暮雨腳邊打盹，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
前門的風鈴響了。很正常的清脆聲響，沒有異樣。
伊人在櫃檯後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樸素、提著菜籃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了進來。老太太看起來七八十歲，頭髮花白，背有點駝，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是附近的老住戶，姓王，經常來買些調味品和日用品。
“王奶奶，又來買醬油啊？”伊人笑著打招呼。
“是啊，家裡的快用完了。”王奶奶走到調料貨架前，熟練地拿起一瓶常用的品牌，又看了看旁邊新上的一種進口醬油，好奇地問：“伊人丫頭，這新牌子的，味道咋樣？”
“這個啊，稍微偏甜一點，燒紅燒肉或者滷味可能更合適。”伊人走過去介紹。
兩人聊著家常，王奶奶又挑了一包鹽和一瓶醋。結賬的時候，她像是忽然想起甚麼，從菜籃子裡拿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包裹，遞給伊人。
“對了，伊人丫頭，這個給你。”
“這是甚麼？”伊人接過，入手有些沉。
“前幾天收拾老房子，在我家老爺子留下的一箇舊箱子裡找到的。”王奶奶嘆了口氣，“老爺子以前是走街串巷收舊貨的，甚麼都往家撿。這東西黑乎乎的，像個鐵疙瘩，上面還有些看不懂的花紋。我本想當廢鐵賣了，又覺得像是老物件，扔了可惜。想起你們這店收些‘特別’的東西，就拿來給你們看看，要是沒用，你們處理了就行。”
舊貨？看不懂花紋的鐵疙瘩？
伊人心中微動，道了聲謝，小心地開啟舊報紙。
裡面果然是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黑色金屬塊。入手冰涼沉重，表面佈滿暗紅色的鏽跡和汙垢，但在某些角度，能隱約看到鏽跡下似乎有極其細微的、非天然的紋路。紋路非常淡，而且被鏽蝕掩蓋了大半，難以辨認。
“謝謝王奶奶，東西我先收下看看。”伊人將金屬塊重新包好。
“沒事沒事，你們看著處理就行。”王奶奶擺擺手，提著買好的東西，慢悠悠地走了。
伊人拿著包裹走到後院，將事情說了一遍。
姜暮雨睜開眼，示意她將金屬塊放在旁邊的小石桌上。他沒有立刻去碰，而是先讓初蕊進行掃描。
【外部掃描：材質為高密度合金，成分複雜，包含鐵、銅、鎳及多種未知微量元素。表面鏽蝕層覆蓋度87%，下方疑似存在人工雕刻痕跡，圖案殘缺無法識別。內部結構緻密，無空腔，無活躍能量反應。】初蕊報告。
一塊普通的、鏽蝕嚴重的舊金屬？但王奶奶家老爺子是收舊貨的，年代久遠，又提到“看不懂的花紋”……
“清洗一下看看。”姜暮雨說。
伊人找來專門清洗金屬文物的弱酸性溶液和軟毛刷，小心翼翼地開始清理表面的鏽蝕和汙垢。這個過程需要耐心，不能損壞可能存在的紋路。
紅寶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暫時停下了訓練，湊過來好奇地看著。
隨著鏽跡一點點被刷去，黑色金屬塊的真容逐漸顯露。它的表面並非完全光滑，而是有著極其精細、複雜、但磨損嚴重的凹凸紋路。這些紋路似乎構成了某種圖案或文字，但大部分割槽域已經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認出一些弧線、尖角和看似對稱的結構。
“這……好像不是字，也不是一般的花紋。”蘇曉也走了過來，仔細端詳，“更像是一種……非常古老的、抽象化的符號或者印記？”
姜暮雨伸出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冰冷的紋路。觸感粗糙，但紋路的走向似乎隱含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他嘗試注入一絲極其微弱的歸墟之力。
金屬塊毫無反應。
又注入一絲靈力。
依舊沉寂。
就在他準備放棄，認為這只是一塊刻著古怪花紋的普通舊金屬時，一直趴在他腳邊的阿福，忽然站了起來，湊到石桌邊，用鼻子仔細嗅了嗅那塊金屬塊，然後，抬起爪子，輕輕搭在了金屬塊的一個邊角上。
“喵~”
阿福叫了一聲，聲音和平時的慵懶撒嬌不同，帶著一絲疑惑和……警惕？
緊接著，異變發生了！
阿福爪子和金屬塊接觸的那個邊角，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金色光芒，如同呼吸般閃爍了一下！光芒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姜暮雨、蘇曉和伊人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光芒的顏色和質感……與姜暮雨的歸墟之力，尤其是破界錐的光芒，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內斂，也似乎……更加“疲憊”？
“阿福？”紅寶驚訝地看著自家貓咪。
阿福收回爪子，後退了一步，尾巴豎了起來，眼睛緊緊盯著那塊金屬塊，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帶著威脅意味的呼嚕聲。
姜暮雨眼神一凝，再次將手指按在金屬塊上，這一次，他不再注入力量，而是將心神完全沉入歸墟之力的感知中，去仔細“聆聽”這塊金屬的“迴響”。
沒有能量波動，沒有規則擾動。
但……在歸墟之力那破滅萬法的特性觸及金屬塊最深層的結構時，他隱約“感覺”到了一種極其微弱、彷彿來自無窮久遠年代的……“共鳴”？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就像是兩塊同源的磁石，在極其遙遠的距離外，產生了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弱吸引。又像是……沉睡的古老記憶，被無意中觸碰到了最邊緣的一絲漣漪。
這共鳴的物件，並非他自身的歸墟之力，而是……破界錐？或者說，是破界錐中蘊含的、屬於守夜人傳承的那部分最本源的東西？
姜暮雨立刻讓伊人去把破界錐取來。
當伊人將依舊黯淡、需要時間溫養恢復的破界錐放在那塊黑色金屬塊旁邊時，異象更加明顯了！
破界錐的錐身上，那原本因為力量耗盡而幾乎消失的暗金色紋路，竟然極其微弱地、斷斷續續地亮了起來！雖然光芒暗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在閃爍！而那塊黑色金屬塊上，被阿福爪子觸碰過的那個邊角，也再次同步閃爍起同樣暗淡的暗金色微光！
兩者之間，彷彿在隔著時空，進行著某種無聲的、斷續的“交流”！
“這塊金屬……和破界錐同源？！”蘇曉難以置信。
“或者說，和守夜人傳承，和‘歸墟’之力同源？”伊人推測。
姜暮雨拿起破界錐，又拿起那塊冰冷的黑色金屬塊，將它們靠得更近。共鳴的感覺更加清晰了，雖然依舊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但確實存在。他能感覺到，破界錐中那沉寂的本源，似乎被這塊金屬塊喚醒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活性。
而這塊金屬塊本身，在破界錐的靠近下，表面那些磨損嚴重的古老紋路，彷彿也“活”過來了一絲。姜暮雨集中全部心神，試圖去辨認那些紋路。
在破損的線條和模糊的印記中，他隱約“看”到了一些破碎的意象——似乎有星辰隕落，有大地裂變，有某種難以名狀的巨大存在崩解，碎片四散……還有……一個模糊的、手持某種錐形器物、站在無盡黑暗邊緣的……背影？
那背影，與爺爺留下的那張模糊照片中的身影，隱隱有些重疊，卻又似乎更加古老，更加……蒼涼。
緊接著，在那破碎意象的最後，幾個更加殘缺、幾乎無法辨認的古老符號一閃而過。
姜暮雨的心神劇烈震動！
儘管殘缺不全，儘管年代久遠，但他憑藉著守夜人傳承中那點微薄的古老知識，以及破界錐傳來的、血脈相連般的悸動，竟然勉強“認”出了其中一個符號的含義！
那符號並非文字，而是一種高度凝練的“概念印記”。
其含義，與傅教授古卷中提到的那個詞彙，隱隱對應——
“……契……？”
是“契約”的“契”？還是……“最初之契”的“契”？！
姜暮雨猛地睜開眼，額頭已佈滿細汗，心神消耗巨大。
他緊緊握著那塊冰冷的黑色金屬塊，感受著它與破界錐之間那微弱卻真實的共鳴，眼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一塊被普通老太太當做廢鐵送來的、鏽跡斑斑的舊金屬。
上面竟然刻著可能與上古“萬法歸墟”、與守夜人傳承源頭、甚至與那神秘的“最初之契”相關的古老印記？！
這是巧合？
還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的牽引？
王奶奶家老爺子當年走街串巷，到底是從哪裡“收”來了這個東西？
而這樣的東西……在漫長歲月裡，又散落了多少？
陽光依舊明媚，後院安靜。
但每個人心中，都掀起了比得知‘收藏家’古老來歷時，更加洶湧澎湃的波瀾。
歷史的塵埃之下，究竟埋藏著多少驚心動魄的秘密？
而他們手中這塊不起眼的“廢鐵”，又將成為揭開哪段湮滅真相的……第一把鑰匙？
長路漫漫，迷霧重重。
但腳下的路，似乎因為這一塊偶然得來的舊金屬，而隱約指向了某個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的方向。
守夜人的燈火，在探尋古老真相的途中，或許將照亮更多被時光掩埋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