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便利店時,天空已經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絲敲打著窗戶,發出細密的聲響,為夜晚增添了幾分涼意和靜謐——如果忽略店內此刻的忙亂景象的話。
後院的休息室臨時改成了醫療點。三個從舊紡織廠救回來的工人並排躺在簡易擔架上,身上蓋著薄毯。他們仍然昏迷不醒,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生命力嚴重透支,體表還殘留著被那黑色觸手纏繞後的淤青和細微的、如同焦痕般的印記——那是“異質”能量侵蝕的痕跡。
蘇曉正半跪在他們身旁,手中的星紋木杖懸浮在三人上方,杖頭水晶散發出柔和的銀輝,如同細雨般灑落,緩緩滲入他們的身體。她在用最溫和的星辰淨化之力,驅散殘留的“異質”能量,同時滋養他們幾近枯竭的生命本源。她的額頭佈滿細汗,這項工作需要極高的專注和精細的控制,以免對脆弱的傷者造成二次傷害。
伊人在一旁協助,用溫水浸溼的毛巾擦拭傷者額頭,同時根據蘇曉的指示,調配著幾種草藥和靈力精華混合而成的恢復藥劑,準備待會兒給傷者喂下。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臉上帶著明顯的擔憂。
紅寶則有些萎靡地靠牆坐著,尾巴軟軟地垂在地上。剛才那一記“天火焚城”幾乎抽空了她的靈力,雖然路上吃了能量棒補充,但精神和身體的雙重疲憊不是那麼容易緩解的。阿福趴在她腳邊,時不時用腦袋蹭蹭她的腿,像是在安慰。
姜暮雨站在門邊,手裡拿著那個從風衣人身上搜出的黑色金屬牌,仔細端詳。金屬牌約巴掌大小,入手冰冷沉重,材質非鐵非銅,表面佈滿細密的、扭曲的符文,中心那個“多眼疊加”的符號在燈光下似乎會微微蠕動,看久了讓人頭暈目眩。他嘗試注入一絲歸墟之力,金屬牌微微一震,表面的符文亮起暗紅色的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並沒有更多反應。
“初蕊,掃描這個符號和符文,與資料庫比對。”姜暮雨低聲道。
【正在掃描。符號比對中……匹配度87%與‘沉寂之庭’已知徽記變體相符,但細節更復雜,疑似更高階或更古老的版本。符文分析……包含部分古希伯來語變體、蘇美爾楔形文字元素以及……無法識別的自創符號,組合意義不明,但整體結構傾向於‘束縛’、‘獻祭’與‘通道維持’。】初蕊的投影屏在旁邊的牆上亮起,顯示著分析結果。
“更高階的版本……”姜暮雨皺眉,“那個風衣人,在‘沉寂之庭’裡地位不低。他維持的那個‘空洞’,是試圖開啟某種‘門扉’?”
【根據現場能量殘留和空間扭曲模式分析,目標空洞與城東老井下的‘看守者’封印引發的空間擾動有相似性,但更加粗糙、不穩定,且缺乏‘鑰匙’碎片的規則碎片作為核心。推測為利用大量生命能量強行模擬‘鑰匙’碎片的部分頻率,嘗試在薄弱點撕開臨時性的小型‘裂隙’,通往……未知目標。】初蕊補充道。
“用活人當‘電池’,強行開‘門’?”伊人聞言,臉色更加難看,“這群瘋子!”
“而且‘尺’在場,還在做評估。”蘇曉暫時停下治療,擦了擦汗,語氣凝重,“這意味著,‘收藏家’很可能在觀察、甚至參與‘沉寂之庭’的這種瘋狂實驗。他們之間,可能不是簡單的利用關係,而是某種……合作或交易。”
姜暮雨點點頭,將金屬牌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那個風衣人還活著,被外協處的人帶走了。但他傷勢很重,體內能量反噬嚴重,就算救回來,能提供的有效情報也有限。重點還是這個‘尺’,以及他背後的‘收藏家’。”
他看向紅寶:“今天表現不錯。最後一擊的時機和威力都掌握得很好,救了那三個人。但消耗太大,下次在類似狹窄環境,可以考慮用‘九星連珠’那種更集中的點爆發,而不是‘焚城’這種大範圍攻擊。”
紅寶聽到表揚,尾巴尖輕輕動了動,但實在沒力氣翹起來,只是小聲道:“我當時……怕威力不夠,打不破那個洞……”
“判斷沒有錯,只是方式可以更最佳化。”姜暮雨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按在她頭頂,一縷精純平和的歸墟之力(他刻意收斂了破滅特性)緩緩渡入,幫她梳理有些紊亂的靈力和疲憊的心神,“休息一晚,明天上午暫停訓練,好好恢復。”
“嗯……”紅寶舒服地眯起眼睛,感覺那股清涼的氣息在體內流轉,驅散著疲憊和經脈的脹痛感。
這時,伊人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一旁接通:“喂,媽……嗯,我們還在店裡……有點事,今晚可能回不去了……湯?留著明天喝吧,我明天一定回去……嗯,知道啦,您也早點休息……”
結束通話電話,伊人輕輕嘆了口氣:“我媽燉了湯……可惜今天沒口福了。”
“明天回去好好陪陪阿姨。”蘇曉溫和道,“這裡有我和暮雨。”
“嗯。”伊人點頭,又看向那三個傷者,“他們……能醒過來嗎?”
“生命力透支太嚴重,又有‘異質’能量侵蝕。我的星輝淨化能穩住情況,驅散大部分侵蝕,但要完全恢復,需要時間和專門的調養。”蘇曉重新開始治療,“我已經聯絡了傅教授,他認識一位擅長治療這種‘能量創傷’的老中醫,明天一早應該能過來看看。至於他們清醒後關於今晚的記憶……”她看向姜暮雨。
“初蕊已經透過醫療網路匿名安排了‘記憶模糊處理’,等他們情況穩定,會有專業人士進行適當的心理干預和記憶淡化,儘量降低對正常生活的影響。”姜暮雨平靜道,“這是外協處的標準流程,傅教授會協調好。”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普通人捲入超凡事件,往往需要付出記憶甚至部分認知作為代價,才能回歸平靜生活。便利店眾人雖然不喜這種做法,但也知道這是目前保護普通人的最有效方式。
又過了約半小時,蘇曉終於完成了初步治療,三個傷者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臉上也有了一絲血色。她疲憊地站起身,伊人連忙扶住她。
“我沒事,就是有點耗神。”蘇曉擺擺手,接過伊人遞來的補充靈力的藥茶,慢慢喝著。
姜暮雨看了看時間,凌晨一點。“都去休息。伊人,你守前半夜,注意感應場警報。後半夜我換你。蘇曉和紅寶抓緊時間恢復。初蕊,持續監控舊紡織廠區域及周邊能量波動,有任何異常立即報告。”
眾人沒有異議。高強度戰鬥和緊張救治後,確實需要休息。
紅寶被伊人半扶半抱著送回了她自己的小窩(後院一個鋪著軟墊的舒適角落),幾乎沾枕頭就睡著了,尾巴無意識地卷著阿福。阿福也乖乖蜷在她身邊,充當暖爐和護衛。
蘇曉回自己房間冥想恢復。伊人在櫃檯後坐下,開啟了監控螢幕和感應場介面,同時手裡拿著一本古籍翻看著——是老陳今天剛剛送來的一本關於古代契約法術的殘卷,希望裡面能找到對抗那種“永恆勞務契約”的線索。
姜暮雨則回到了自己位於便利店二樓的房間。房間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牆上掛著幾柄樣式各異的古舊兵器(有些是真古董,有些是高仿品)。他在書桌前坐下,沒有開燈,只是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和淅瀝的雨。
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尺”的再次出現,驗證了他的猜測。“收藏家”確實在密切觀察他們,甚至可能將他們當成了某種“實驗對照組”。而“沉寂之庭”的瘋狂實驗,似乎也得到了“收藏家”的技術或理論支援。
那個暗紫色空洞……試圖開啟的“門扉”,通往哪裡?是另一個被鎮壓“異物”的所在?還是“收藏家”想要連線的其他“領域”?
還有“鎮守者”提到的“鎮地印”和“天道反噬”……今天那種強行用生命能量撕開空間的行為,是否會引動類似的反噬?如果有,為甚麼沒有出現?是因為規模太小?還是因為……
他忽然想起“尺”最後那句話:“期待下次測試。”
測試……甚麼樣的測試?測試他們的應對能力?測試紅寶狐火的極限?還是測試……在這種“違規”操作下,這個世界的“規則”會有甚麼反應?
細思極恐。
姜暮雨揉了揉眉心。線索越來越多,拼圖卻似乎越來越複雜。敵人在暗處織網,而他們,似乎正在一步步走入網中。
必須加快步伐了。紅寶的成長要更快,蘇曉和伊人的能力要更深,自己的歸墟之力也要進一步挖掘。還有情報……必須獲得更多關於“收藏家”核心目的和手段的情報。
他開啟抽屜,拿出一個老舊的鐵盒,裡面裝著幾樣東西:一枚邊緣有裂痕的古玉環(守夜人傳承信物之一),一小塊暗金色的、非金非木的碎片(很多年前一次事件中得到的,疑似與某個古老封印有關),還有……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舊式長衫、面容模糊不清的老者,背景似乎是一間古舊的祠堂。這是姜暮雨爺爺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也是他成為守夜人的引路人。老爺子走得突然,很多秘密都沒來得及交代。
姜暮雨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邊緣,眼神複雜。
守夜人的職責,是守護夜晚的安寧,處理那些遊蕩的、不該存在的“東西”。但現在,他們面對的,早已超出了傳統“守夜”的範疇。上古秘辛、規則碎片、異質入侵、多方博弈……這潭水,太深了。
但,既然已經踏進來了,就沒有退縮的理由。
不僅是為了守護這間店、這些人,或許……也為了弄明白,爺爺當年究竟經歷了甚麼,守夜人一脈,又在這盤大棋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他收起照片和鐵盒,躺到床上,卻沒有立刻閉眼。
窗外的雨聲漸漸密集,敲打著玻璃,如同無數細小的叩問。
長夜漫漫,疑問重重。
而答案,或許就在接下來的風雨之中。
(便利店的地下室深處,那個被層層封印和陣法保護的角落裡,那塊從井邊帶回的、散發著微光的“鑰匙”碎片殘骸,在雨夜中,似乎極其輕微地……脈動了一下。彷彿與遠方某個同源的存在,產生了微弱的共鳴。)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