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便利店的捲簾門緩緩升起。
陽光穿過街道,在門前灑下一片金黃。但店內眾人的臉上卻不見多少輕鬆。一夜未眠——至少,除了累極昏睡的紅寶外,其他人都沒怎麼閤眼。
姜暮雨坐在老位置,面前攤開著一張手繪的街區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標出了數個點。蘇曉正在後院重新校準感應場的能量節點,淡銀色的星輝如蛛網般在空氣中隱現。伊人則拿著一塊平板,核對初蕊連夜整理出的、關於“異常勞務契約”事件的所有關聯資料和可疑地點。
阿福蜷在收銀臺旁的貓窩裡,耳朵卻支稜著,偶爾抖動一下。
“根據初蕊的資料探勘,過去三個月,本市類似昨晚那種‘契約受害者’事件,已確認的有十七起,高度疑似但缺乏直接證據的超過三十起。”伊人滑動平板螢幕,眉頭緊鎖,“分佈很廣,沒有明顯的地域集中性,但發生時間多在深夜或凌晨,受害者多為職場壓力大、經濟困難或存在某種迫切需求的群體。”
“契約內容也不僅限於‘勞務’。”蘇曉從後院走進來,手裡拿著那根星紋木杖,杖頭鑲嵌的水晶微微發光,“初蕊在暗網幾個加密論壇裡,發現了疑似‘交換類契約’的求助帖——有人用‘健康’換‘事業成功’,用‘親情’換‘財富’,甚至有用‘未來十年運氣’換‘即時中獎’的……都描述了一種無法解除、且不斷變本加厲的強制履行過程。”
“規則類的‘契約存在’,依託現代社會的某些底層邏輯——交易、承諾、代價——來捕食。”姜暮雨用紅筆在地圖上的幾個點畫了個圈,“這些事件背後,可能不止一個‘存在’,或者,是一個有著不同‘業務部門’的龐大體系。而昨晚‘尺’的出現,暗示這個體系,很可能與‘收藏家’有關。”
他抬起頭:“如果真是這樣,那‘收藏家’的觸角,比我們想象的伸得更長,也更隱蔽。他在用這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篩選目標、收集‘資源’,甚至可能是在……測試某種‘規則’的適應性。”
“那我們該怎麼做?”伊人憂心忡忡,“昨晚那種‘測試’肯定還會再來。而且對方在暗,我們在明。”
“所以我們要變‘明’為‘暗’的一部分。”姜暮雨收起地圖,“從今天開始,便利店正常營業,但所有進入店內的‘非常規顧客’,都必須經過初蕊的初步篩查和蘇曉的感應場複核。紅寶暫時減少外出,如果必須出門,必須有人陪同。另外——”
他看向蘇曉:“你的‘星語感應場’,需要與初蕊的資料網路深度整合。我要你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將感應場逐步覆蓋到周邊三條街區的主要能量節點和地脈交匯點,尤其是那些契約事件高發的區域。一旦有異常契約能量波動或空間扭曲跡象,立刻預警。”
“覆蓋三條街區?還要維持隱蔽?”蘇曉略一思索,點頭,“可以做到,但需要時間佈設更多隱蔽的星輝錨點,而且對靈力的持續消耗會比較大。我需要調整冥想和恢復節奏。”
“伊人配合你,店裡庫存的星輝石和寧神草粉優先供應你的需求。”姜暮雨又看向伊人,“聯絡老陳,我們需要一批更專業的反偵查和反占卜材料,以及……如果可能,弄一些能干擾空間定位和契約能量感應的‘霧隱粉’。”
“‘霧隱粉’?”伊人一愣,“那東西很稀有,而且製作工藝幾乎失傳了,黑市上都很少有貨。”
“盡力而為。告訴他,價格不是問題,但需要快。”姜暮雨頓了頓,“另外,讓你媽媽和哥哥最近也小心些。雖然他們大機率不會被直接針對,但以防萬一。可以讓他們身上帶一些蘇曉製作的淨化護符。”
“好,我待會就打電話。”伊人鄭重點頭。涉及到家人,她格外認真。
“那我呢?我呢?”紅寶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從休息室走出來,聽到安排似乎沒自己甚麼事,趕緊舉手,“我不用訓練了嗎?”
“練。而且要加強。”姜暮雨看著她,“從今天起,你的訓練重點不再是單純的威力提升,而是‘控制’與‘應對’。你要學會在最短時間內,判斷對手的能力型別,並選擇最有效的攻擊或防禦方式。尤其是面對空間類、規則類、精神類這些非常規敵人時,如何保護自己、干擾對方、創造機會。”
他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已經寫好了密密麻麻的訓練計劃:“上午,靈力控制精細度訓練,目標是將狐火壓縮到‘髮絲級’並維持十分鐘。下午,模擬戰。我會讓初蕊根據‘尺’的戰鬥資料,模擬出不同變體的空間攻擊模式,你需要在不使用大規模殺傷性招數的情況下,堅持防禦或進行有效反擊。晚上,理論課,學習常見規則類異常的基礎原理和破解思路。”
紅寶聽得眼睛發直,但很快又燃起鬥志:“沒問題!我一定好好練!”
“還有,”姜暮雨補充,“你的‘九尾法相’初步穩定了,但離真正運用自如還差得遠。接下來一週,每天抽出一小時,嘗試在維持法相的狀態下,進行精細的靈力操作——比如用尾巴寫字,或者同時操控九縷狐火編織不同的圖案。這能極大鍛鍊你的多執行緒控制能力。”
“用尾巴……寫字?”紅寶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表情有點垮,“好難的樣子……”
“難才要練。”姜暮雨合上本子,“吃完早飯就開始。”
早餐是伊人媽媽一大早送過來的——熱騰騰的豆漿,香噴噴的油條,還有她自己醃的小菜。伊人媽媽是個普通的中年婦女,微胖,笑容和藹,並不知道女兒工作的便利店具體是做甚麼的,只當是普通的小超市。她很喜歡姜暮雨和紅寶,每次來都帶好吃的,把紅寶當自家孩子一樣投餵。
“阿姨,您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伊人接過保溫桶,有些心疼,“不是說好了我自己解決早飯嗎?”
“嗐,順手的事兒。你們年輕人開店辛苦,得多吃點。”伊人媽媽笑眯眯地摸摸紅寶的頭,“小紅寶,又長高啦?多吃點油條,阿姨炸的,可脆了。”
“謝謝阿姨!”紅寶甜甜地道謝,尾巴在身後開心地小幅度搖晃——在普通人面前她會盡量把尾巴藏起來,但親近的人知道她是“特殊種族”,也就沒那麼顧忌了。
姜暮雨也道了謝,接過豆漿,安靜地喝著。伊人媽媽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小聲對伊人說:“小雨這孩子,是不是又熬夜了?臉色不太好。你得多照顧他點,別總讓他一個人扛著。”
“媽,我知道。”伊人低聲應著,心裡有些酸澀。有些事,沒法對媽媽說。
伊人媽媽沒待多久就離開了,說是不打擾他們營業。臨走前又叮囑伊人晚上記得回家吃飯,她燉了湯。
溫馨的插曲過後,便利店的“二級警戒狀態”正式啟動。
上午的營業還算正常,來了幾個熟客——一個總來買便宜啤酒的落魄畫靈,一個喜歡收集各種口味薯片的土地公分身,還有一個總抱怨房價太高的幽靈房客。蘇曉坐鎮櫃檯,一邊應付顧客,一邊分心維持著緩慢擴充套件的感應場。伊人在整理貨架的同時,透過加密頻道和老陳聯絡,採購清單上的物資。姜暮雨在後院監督紅寶的訓練。
紅寶的訓練確實進入了“地獄難度”。姜暮雨要求她將一縷狐火壓縮到比頭髮絲還細,並且要能像操縱絲線一樣,在空中寫出指定的符文。這需要極致的靈力控制和心神專注。一開始,紅寶要麼把狐火弄得太粗,要麼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鬼畫符,要麼堅持不了幾秒就靈力失控把“絲線”炸成一片火星。
“專注。想象你的靈力是一汪水,狐火是水面上浮著的油。你要控制油在水面上形成特定的圖案,不能沉下去,也不能散開。”姜暮雨在一旁指導,語氣平靜,但要求嚴苛,“手腕放鬆,指尖的靈力輸出要穩,呼吸節奏跟著靈力的流動走。”
紅寶咬緊牙關,額頭滲出細汗,九條尾巴因為全力控制而微微顫抖。失敗了十幾次後,她終於成功將一縷狐火壓縮到合適的粗細,並且顫顫巍巍地在空中寫出了一個最簡單的“火”字元文。雖然只維持了不到三秒就潰散了,但總算有了進展。
“很好。記住這個感覺。休息五分鐘,繼續。”姜暮雨點點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紅寶的進步速度,確實超乎預期。
下午的模擬戰更是慘烈。初蕊根據“尺”的資料,模擬出的空間攻擊神出鬼沒,時而從刁鑽角度彈出能量刃,時而製造小範圍的空間扭曲干擾紅寶的平衡和感知,甚至還模擬了那種“虛實分身”的戰術。紅寶按照姜暮雨的指示,不再追求一擊制勝,而是以閃避、格擋、干擾為主,利用狐火的淨化特性去消弭空間攻擊的能量,同時不斷嘗試預判攻擊軌跡。
一開始她被打得手忙腳亂,身上被模擬攻擊標記了多處“擦傷”和“淤青”,尾巴毛又被燎焦了幾撮。但隨著一次次失敗和姜暮雨精準的戰術點撥,她逐漸摸到了一點門道——空間攻擊在發動前,會有極其微弱的空間漣漪;虛實分身雖然難辨,但真正的攻擊點一定伴隨著更強的能量凝聚;而用高度凝練的狐火點刺空間節點,可以有效干擾短距離瞬移。
當紅寶第三次成功預判並躲開一次“背刺”,並用一簇凝練如針的狐火反擊,刺穿了模擬虛影的“能量核心”時,初蕊給出了【模擬目標能量紊亂,攻擊中斷】的提示。
“不錯。”姜暮雨難得地露出了點笑容,“反應速度和戰術意識有提升。記住,對付非常規敵人,首先要‘看穿’,然後才是‘破解’。你的狐火本質很高,只要用對地方,效果不會差。”
紅寶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但眼睛亮晶晶的:“暮雨哥,我好像……有點感覺了!”
“別驕傲。這只是模擬,真正的敵人會更狡猾,手段也更多。”姜暮雨潑了盆冷水,但語氣並不嚴厲,“休息半小時,然後覆盤剛才的戰鬥錄影,找出至少三個可以改進的錯誤。”
“是!”
傍晚時分,老陳那邊傳來了訊息。
“暮雨老弟,你要的東西有點棘手啊。”老陳的聲音透過加密通訊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霧隱粉’這玩意兒,現在市面上基本絕跡了。我打聽了一圈,最後從一個倒騰古籍的老傢伙那兒聽說,三十年前,西郊‘落霞觀’的老觀主好像會制這粉,但他去世後,觀裡就沒人會了。不過……”
他壓低聲音:“那老傢伙說,他前陣子收了一批落霞觀的舊物,裡面好像有幾本殘破的手札,提到了‘霧隱’的配方和製法。東西在他手裡,但他開價很高,而且只接受以物易物——他要一種能滋養神魂、延壽的靈物,或者等價的古法器殘片。”
姜暮雨眼神微動:“東西可靠嗎?”
“那老傢伙雖然貪,但信譽還行,很少賣假貨。不過手札是殘的,能不能湊齊配方、能不能製出來,他不敢保證。”老陳實話實說,“另外,你要的其他反偵查和反占卜材料,大部分我能搞到,但‘惑心草’和‘亂空石’需要從南邊調貨,最快也要三天。”
“手札我要了。靈物……”姜暮雨略一沉吟,“我手裡有一小塊‘養魂玉’的邊角料,是早年清理一處古墓時得到的,滋養神魂效果不錯,但延壽作用有限。你問問對方接不接受。如果不接受,我們可以用等價的其他東西換,或者加錢。”
“成,我去談。”老陳應下,“另外,你讓我留意‘尺’和‘藏品候選清單’的訊息……有點眉目了。‘尺’這個代號,在某個很小眾的、專門研究‘非人異類’和‘人造異常’的圈子裡出現過幾次,被描述為‘收藏家’麾下的‘三大評估者’之一,主要負責潛力評估和戰力測試。另外兩個,一個代號‘秤’,據說負責‘價值衡量與交易’;一個代號‘規’,負責‘規則符合性與約束’。關於‘藏品候選清單’的具體內容沒人知道,但據說清單上的目標,都是‘收藏家’認為有極高收藏或研究價值的特殊存在,一旦被列入,幾乎不可能擺脫追蹤。”
三大評估者……姜暮雨記下了這個資訊。“知道了。繼續打聽,尤其是關於‘尺’的能力弱點和活動規律。費用從老賬戶走。”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通訊結束。姜暮雨將“養魂玉”邊角料的位置告訴伊人,讓她準備一下,等老陳談妥了就交易。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
警戒已經升級,應對措施在佈置,情報在收集,紅寶在成長。
但敵人也在行動,而且更加隱秘、更加系統。
長夜未央,博弈的棋盤上,棋子已經落下。接下來,就看誰先找到對方的破綻,誰先打出致命的一擊。
便利店的燈光次第亮起,將逐漸降臨的夜色擋在窗外。
櫃檯後,蘇曉輕輕撥出一口氣,額頭有些汗溼。她的感應場,已經成功覆蓋了第一條街區的主要節點,並與初蕊的網路初步連線。雖然範圍還不大,但就像一個無形的雷達,開始緩緩掃描著這片區域的能量海洋。
後院,紅寶正一邊啃著能量棒補充體力,一邊認真看著初蕊投影出的戰鬥覆盤錄影,小臉上滿是嚴肅。
伊人在整理剛到貨的一批符紙和硃砂,同時在平板上記錄著物資清單。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姜暮雨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後院。
夜還很長,訓練也不能停。
真正的風暴來臨前,每一分實力的提升,都可能成為決定生死的關鍵。
而他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