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城郊,寒意徹骨,萬籟俱寂。只有車燈劃破黑暗,碾過坑窪不平的舊路,揚起一陣塵土。
方勉開著一輛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改裝痕跡明顯的老舊越野車,載著姜暮雨和蘇曉,朝著城西廢棄加油站的方向疾馳。車裡沒人說話,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姜暮雨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破界錐冰涼的錐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後院那點詭異“微光”出現和消失的過程,以及紅寶血脈被引動的瞬間。那種純粹的、矛盾的、彷彿凌駕於凡俗規則之上的“存在感”,讓他隱隱感到不安。那絕非“沉寂之庭”現有技術能夠製造或控制的東西,甚至可能……不屬於這個時代。
蘇曉則透過微型通訊器,與留守便利店的伊人保持聯絡,同時也在心中默默梳理著已知的線索。“崑崙墟外圍”、“上古天庭秘藏”、“鑰匙殘片”……這些傳說中的地名和詞彙,每一個都代表著危險與禁忌。如果“沉寂之庭”真的在打這些東西的主意,那他們的野心和瘋狂,恐怕遠超想象。
約莫半小時後,越野車在一條荒草叢生的岔路口停下。前方不遠處,一棟廢棄的兩層小樓和幾臺鏽跡斑斑的加油機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正是那座廢棄加油站。
“就是這裡了。”方勉熄了火,指了指加油站後面一片更加荒涼的空地,“據點入口在那邊,一個隱蔽的地下室入口,偽裝成廢棄的化糞池檢修口。”
三人下車,凜冽的寒風立刻撲面而來。方勉從後備箱拿出幾個強光手電和行動式的能量探測器,分給姜暮雨和蘇曉。他自己手裡則多了一個巴掌大小、螢幕閃爍的掌上電腦,似乎連線著某種監控或掃描系統。
“我的人在周圍佈置了簡單的警戒和訊號干擾,目前安全。”方勉一邊帶路一邊說,“下面的東西我沒讓人動,原樣封存著。不過,之前發現盒子的那個手下說,下面除了那些破爛,還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像是有東西‘活’過來了,但又找不到源頭。他待了不到十分鐘就上來了,說心慌得厲害。”
姜暮雨點點頭,靈覺無聲地蔓延開去,掃過加油站和周邊區域。空氣中殘留著微弱的、屬於“沉寂之庭”的冰冷能量痕跡,但已經很淡了。地面下,確實有一個被粗糙能量屏障(已經失效大半)遮蔽的小型空間,大概幾十平米的樣子。屏障內部,能量場有些紊亂,混雜著裝置損毀後的輻射、一些未知材料的微弱反應,以及……一絲極淡的、與後院那點“微光”相似的、令人不適的“異質感”。
果然有問題。
三人很快找到了那個偽裝成檢修口的入口。沉重的鑄鐵井蓋被方勉輕鬆掀開(他力氣不小),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散發著黴味和淡淡機油味的豎井,井壁上嵌著生鏽的鐵梯。
“我先下。”姜暮雨當先一步,順著鐵梯快速而下。蘇曉緊隨其後,方勉則留在最後,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跟著下來,並順手將井蓋虛掩上。
豎井不深,大約七八米。底部是一條橫向的、低矮狹窄的水泥通道,僅容一人彎腰透過。通道牆壁溼滑,佈滿了青苔和不明汙漬。走了十幾米,前方出現一扇鏽蝕嚴重的鐵門,門虛掩著,門鎖被暴力破壞過(可能是方勉手下乾的)。
推開門,一股更加濃郁的、混合了機油、燒焦塑膠、金屬鏽蝕和某種淡淡腥甜的古怪氣味撲面而來。手電光柱掃過,照出一個大約三十平米見方的地下室空間。
這裡顯然被“沉寂之庭”改造過,牆壁上固定著一些已經損壞、電線裸露的儀器架子和操作檯,地面上散落著各種扭曲變形的金屬零件、碎裂的玻璃器皿、燒焦的線纜和電路板,還有幾灘早已乾涸的、顏色暗沉的汙漬(像是某種冷卻液或生物組織液)。角落裡堆放著幾個開啟的空金屬箱,箱體上還有模糊的、類似“K-”系列實驗體編號的噴漆痕跡。
整個空間一片狼藉,像是匆忙撤離或發生了意外損毀。
“東西就在那邊角落,一個破損的儀器櫃下面。”方勉用手電指向房間最裡面。
姜暮雨和蘇曉走過去,果然看到一堆破損的儀器碎片下面,壓著幾個沾滿油汙的塑膠收納箱。方勉上前,小心地搬開上面的碎片,將收納箱拖了出來。
箱子裡裝滿了各種“垃圾”:損壞的能量電池、燒燬的晶片模組、扭曲的金屬管、一些密封破損、裡面殘留著乾涸綠色或紫色粘液的試管,還有幾塊刻著殘缺符文的金屬板碎片……種類繁多,但大多價值不大,或者損毀嚴重。
其中一個箱子的角落裡,用油布單獨包裹著一小堆東西,正是發現那個神秘金屬方盒的位置。
姜暮雨蹲下身,戴上一副特製的手套(隔絕能量和汙染),開始仔細檢查這堆“垃圾”。蘇曉則站在一旁,手中托起一團柔和的銀白星光,既是照明,也輔助感知能量反應。
很快,姜暮雨在幾塊扭曲的金屬板和破損的能量導管下面,發現了幾樣值得注意的東西:
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材質非金非石的暗灰色“薄片”,表面佈滿了極其細微的、如同電路又似天然紋理的刻痕,刻痕深處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冰冷的秩序能量。這薄片給姜暮雨的感覺,很像之前破壞閥門節點時見過的、那些核心裝置上的材料碎片。
幾根小指粗細、晶瑩剔透、內部卻彷彿封存著流動暗影的“水晶柱”,入手冰涼刺骨,散發著陰寒的能量波動。這是某種負能量結晶,常用於亡靈法術或某些禁忌儀式的能量源。
一小撮灰白色的、彷彿骨灰但又更加細膩、帶著微弱磷光的粉末,用一個小玻璃瓶裝著。粉末散發著淡淡的怨念和空間扭曲感,像是某種靈體被徹底湮滅或放逐後的殘留物。
最後,是一個被壓扁了的、巴掌大小的皮質筆記本。筆記本封面焦黑,內頁大多被汙漬浸染或燒燬,但姜暮雨在殘存的幾頁上,還是辨認出了一些潦草的、夾雜著數字、符號和簡圖的記錄。
他小心地翻開筆記本,藉著蘇曉的星光照亮。殘頁上的字跡凌亂,有些地方甚至因為書寫者手抖而扭曲變形,彷彿在記錄時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或恐懼。
【……第7次‘共鳴’嘗試失敗……‘鑰匙’碎片反應劇烈……能量反噬,三號、五號維護單元過載燒燬……目標‘井’的屏障出現0.3%的衰減,但內部‘看守者’活性同步上升7%……警告!不能繼續!‘看守者’的力量本質與我們已知的所有能量形式都不同,它更像是……一種‘概念’或‘規則的具現’?記錄儀捕捉到疑似‘時間紊流’和‘因果乾擾’的痕跡……】
【……‘收藏家’提供的‘古神信標’理論或許有道理……如果‘井’下鎮壓的真是某個上古墜落神只的‘殘響’或‘屍骸’,那麼‘鑰匙’碎片可能就是開啟其‘神國’(或墳墓)的媒介……但風險太大!那根本不是我們這個層次能觸碰的東西!】
【……‘絕地天通’……或許不僅僅是封鎖了通道,更可能是將一些‘不該存在於此世’的東西,強行鎮壓、放逐、或者……‘消化’?地球本身,可能就是一個巨大的‘封印場’?那些被鎮壓的‘東西’,就像沉睡的癌細胞,‘鑰匙’可能會喚醒它們……】
【……撤退命令已下達……必須銷燬所有資料,尤其是關於‘鑰匙’和‘井’的……‘收藏家’那邊……不能讓他知道我們已經……他太危險了,他對‘鑰匙’的渴望已經……】
記錄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的頁面要麼被撕掉,要麼徹底燒燬。
姜暮雨和蘇曉看完這些殘破的記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鑰匙”碎片?就是指那個金屬方盒裡的東西?它真的和“上古天庭秘藏”或“墜落神只”有關?“井”顯然就是指城東森林公園那口老井,下面竟然鎮壓著被稱為“看守者”的可怕存在?而“沉寂之庭”竟然在嘗試用“鑰匙”碎片去“共鳴”和破解封印,甚至引來了“看守者”活性的上升和時間、因果層面的干擾?
“收藏家”在這其中扮演的角色似乎更深,他提供了某種理論(古神信標?),而且對“鑰匙”的渴望讓記錄者都感到恐懼和危險。
還有最後那段關於“絕地天通”和地球是“封印場”的猜想,更是令人不寒而慄。
方勉也湊過來看了幾眼,咂舌道:“乖乖……這幫瘋子,玩的也太大了吧?連‘古神’、‘神國’、‘時間紊流’都搞出來了?這哪是搞科研,這是在玩火自焚啊!”
姜暮雨將筆記本小心收好,又拿起那塊暗灰色的“薄片”和那幾根負能量水晶仔細感應。薄片上的能量結構,確實與“沉寂之庭”常用技術同源,但更加精妙、古老,像是某種原型機或核心部件的碎片。負能量水晶則透著股邪性,不像地球常見產物。
“這些東西,包括筆記本,我要帶走。”姜暮雨對方勉說。
“沒問題,本來也是打算給你們的。”方勉爽快答應,“不過姜老闆,看這意思,‘沉寂之庭’和‘收藏家’搞的事情,比我們想的要邪乎多了。那個‘鑰匙’碎片,還有那口‘井’,絕對是大麻煩。你們打算怎麼辦?”
姜暮雨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地下室更深處,那裡似乎還有一個小隔間,門緊閉著。他的靈覺感應到,那扇門後,有更加濃郁的、令人不適的“異質感”殘留,而且……似乎還有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生命反應?
“那扇門後面是甚麼?”姜暮雨問。
方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也嚴肅起來:“那個隔間……我手下沒敢進去。他說感覺最不舒服的來源就是那裡。我也用裝置掃描過,裡面能量場非常混亂,而且有強烈的生物能量殘留和……某種類似‘空間褶皺’的扭曲現象。我沒貿然開啟。”
姜暮雨和蘇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去看看。”姜暮雨當先朝那扇緊閉的鐵門走去。
鐵門上佈滿了鏽跡,但門把手和鎖孔位置有明顯的、非自然力的破壞痕跡,像是被高溫或強酸腐蝕過。姜暮雨沒有用手去碰,而是用歸墟之力化作無形的手,輕輕推了推門。
門沒鎖,或者說鎖已經壞了。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鐵門向內緩緩開啟。
一股比外面更加濃烈、更加怪異的混合氣味湧了出來——濃重的血腥味(帶著腐敗的氣息)、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種……如同焚燒香料混合著腐爛花朵的甜膩怪味。手電光柱照進去,映出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方勉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蘇曉更是下意識地捂住了嘴。
隔間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但這裡,簡直就是一個人間地獄的微縮版。
牆壁和地面上,佈滿了大片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還有許多噴射狀的、顏色詭異的粘液痕跡。房間中央,是一個被暴力破壞的、類似於手術檯或實驗平臺的金屬架子,架子扭曲變形,上面還殘留著斷裂的束縛帶和燒焦的痕跡。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房間角落裡,蜷縮著的一團“東西”。
那勉強能看出曾經是個人形,但全身覆蓋著一種暗紅色的、如同融化蠟油又似生物組織的粘稠物質。這些物質還在極其緩慢地、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搏動。它的四肢扭曲變形,手指(如果還能稱之為手指的話)末端延伸出細長的、如同骨刺般的黑色硬質物。頭部被一層半透明的、彷彿昆蟲甲殼般的物質覆蓋,看不清面容,只有兩個不規則的空洞,裡面閃爍著極其微弱、混亂的暗紅色光點。
它似乎還“活著”,但氣息極其微弱、混亂,充滿了痛苦、迷茫和一種非人的瘋狂。那股令人不適的“異質感”,大部分正是從它身上散發出來的。
而在它旁邊,散落著幾塊與姜暮雨手中那塊類似的暗灰色薄片碎片,還有一些碎裂的負能量水晶,以及一個巴掌大小、已經徹底燒燬焦黑的、類似控制器或能量核心的裝置。
“這是……”蘇曉聲音有些顫抖,“‘沉寂之庭’的實驗體?還是……”
“是被‘鑰匙’碎片,或者那個‘井’下面的力量汙染、侵蝕的失敗品。”姜暮雨沉聲道,眼神冰冷。他能感覺到,這個“東西”體內,混雜了人類、某種未知生物組織、機械改造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鑰匙”碎片同源的詭異能量。它就像一個不穩定的、強行糅合了多種禁忌元素的炸彈,隨時可能徹底崩潰或發生更可怕的變化。
“它……還有救嗎?”蘇曉有些不忍。
姜暮雨緩緩搖頭:“它的生命本質已經被嚴重扭曲和汙染,精神也徹底崩潰了。現在維持它存在的,是那股詭異的能量和它自身的痛苦執念。解脫,對它來說可能是唯一的仁慈。”
他走上前幾步,破界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手中,錐尖對準了那個蜷縮的“東西”。歸墟之力開始凝聚。
似乎是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那團“東西”猛地顫抖了一下,覆蓋頭部的甲殼下,那兩個暗紅色的光點驟然亮了一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卻充滿了無盡痛苦和哀求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嘶鳴:
“……殺……了……我……”
這聲音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清晰得令人心碎。
姜暮雨動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隨即變得堅定。
“安息吧。”
歸墟之力化作一道凝練的金光,沒入那團“東西”的核心。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慘烈的景象。那團暗紅色的粘稠物質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迅速乾涸、風化、化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最後一點微弱的、混亂的生命氣息,也隨之徹底消散。
地下室裡,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更加濃郁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方勉嚥了口唾沫,喃喃道:“這他媽的……到底是甚麼鬼實驗……”
姜暮雨收回破界錐,看著地上那堆灰燼和旁邊散落的碎片,眼神幽深。
廢棄據點之行,收穫遠超預期,但也帶來了更多、更深的疑問和不安。“鑰匙”、“井”、“看守者”、“古神”、“封印場”……這些詞語串聯起來,指向的,可能是一個足以顛覆認知的恐怖真相。
而“收藏家”和“沉寂之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越發顯得瘋狂和危險。
他們必須加快步伐了。在真正的風暴,或者說,在那些被封印的“東西”徹底醒來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