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的空氣凝固了。
陽光依舊明媚，透過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但溫暖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壓抑的氛圍。
姜暮雨看著鄭會長，臉上沒有表情，但握著行李袋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紅寶和伊人下意識地站到姜暮雨兩側，星螢則躲到了伊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藍色眼睛裡滿是困惑和不安。
墨雪蹲在姜暮雨腳邊，尾巴不再搖晃，異色瞳眸緊盯著鄭會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鄭會長。”姜暮雨的聲音很平靜，“你剛才說甚麼？”
鄭會長嘆了口氣。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蒼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更深了，眼睛裡有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愧疚？
“我說，關於你父母死亡的真相。”他重複道，聲音沙啞，“二十一年前，你父親姜臨風，母親林素雲，在調查一起‘界限失控’事件時遇難。官方記錄是意外，協會的報告也是這麼寫的。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但那不是全部真相。這些年，我一直揹負著這個秘密。現在，我覺得你該知道了。”
吳秋明和蘇曉對視一眼，吳秋明開口道:“鄭會長，如果你要說的事涉及姜氏家族機密，或許我們應該回避——”
“不。”姜暮雨打斷他，目光依舊鎖定在鄭會長身上，“就在這裡說。我的同伴們有權知道。”
鄭會長點點頭，走到休息區的沙發前坐下。姜暮雨也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紅寶、伊人和星螢圍在旁邊，吳秋明和蘇曉則站在稍遠的位置，白澤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大廳，可能是去除錯基地的系統。
“二十一年前……”鄭會長開始講述，眼神陷入回憶，“我還不是協會會長，只是調查部的副部長。那時候，東亞地區的異常事件突然激增，尤其是空間扭曲和維度紊亂現象，頻率比往年高出三倍不止。協會內部組織了多個調查小組，你父母所在的第七組，負責調查西南山區的一系列‘鬼村’事件。”
“那些事件很奇怪。三個偏僻的山村，在三個月內相繼出現村民集體失蹤、牲畜瘋狂、植物異變等現象。當地政府以為是傳染病或地質災害，但我們的探測顯示，那些地方的空間結構極其不穩定，像是被甚麼東西……‘撕扯’過。”
姜暮雨安靜地聽著。這些他大概知道，祖父當年簡單提過，但沒有細說。
“第七組進入第三個‘鬼村’——位於雲南邊境的‘落月村’——進行深度調查。”鄭會長的聲音低沉下去，“帶隊的是你父親，組員包括你母親，還有另外三名資深調查員。他們出發前，你父親私下找過我一次。”
“他說，他在之前的調查中，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那些‘鬼村’的異常，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空間紊亂，更像是……人為製造的‘空間錨點’。有人在那些地方埋設了某種裝置，故意破壞空間穩定性，像是在為某個更大的‘東西’鋪路。”
“他還說，他懷疑協會內部有內鬼。因為每次他們的調查路線和發現，似乎都被提前洩露了。對方總能搶在前面，要麼破壞現場，要麼佈置陷阱。”
姜暮雨的眼神銳利起來:“內鬼？誰？”
“我當時也不知道。”鄭會長苦笑，“我告訴他，我會私下調查，讓他小心。但……我還是低估了對方的狠毒。”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第七組進入落月村的第五天，通訊突然中斷。我們派出的支援隊趕到時，整個村子……已經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紅寶忍不住問。
“字面意思。”鄭會長閉上眼睛，彷彿不願回憶那個畫面，“那裡只剩下一片直徑約一公里的、絕對平整的圓形空地。沒有建築，沒有樹木，沒有生命跡象，連地表的土壤都消失了，露出下面光滑如鏡的基岩。就像是……有人用巨大的橡皮擦，把那裡的一切都‘抹去’了。”
大廳裡一片寂靜。
伊人下意識地抱緊了星螢。星螢臉色蒼白，小聲說:“空間……湮滅？”
鄭會長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點頭:“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是空間結構徹底崩潰導致的‘歸零’現象。但當時，我們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甚麼。我們在現場找到了少量殘留物——一些燒焦的衣物碎片、損壞的儀器零件、還有……”
他看向姜暮雨。
“還有你父親的調查筆記殘頁。上面記錄了一些零散的資訊，大部分字跡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出幾個關鍵詞:‘門之影’、‘鑰匙共鳴’、‘獻祭儀式’、還有……‘銀杏’。”
銀杏。
姜暮雨看向吳秋明。吳秋明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我當時就意識到，事情比想象的更復雜。”鄭會長繼續說，“我把那頁殘頁藏了起來，沒有上報。然後我開始私下調查，但很快發現，有人在阻撓我。我申請調閱第七組的任務檔案，被告知檔案‘意外損毀’。我想聯絡你父親的舊識，發現他們要麼調職，要麼失蹤，要麼……意外死亡。”
“那段時間，協會內部暗流湧動。幾個月後，老會長突然宣佈退休，我被推選為新會長——我一直懷疑，這個任命是為了讓我忙於會務，沒時間繼續調查。但我沒有放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防水布包裹的小本子，遞給姜暮雨。
“這是我這些年私下調查的記錄。不多，但有些線索，可能會對你有用。”
姜暮雨接過本子，沒有立刻開啟。他看著鄭會長:“你為甚麼現在才告訴我這些？”
“因為之前告訴你，只會害了你。”鄭會長坦然道，“你太年輕，實力不夠，知道真相反而會讓你成為目標。但現在不一樣了。你打敗了暗星之眼的蝕影衛隊，得到了銀杏議會的認可，身邊還有星辰之靈這樣的同伴……你已經有了自保和復仇的能力。”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
“而且，最近發生的一些事，讓我覺得……當年害死你父母的那些人，可能要開始新一輪的行動了。”
“甚麼事？”姜暮雨問。
鄭會長看向吳秋明:“吳執事長應該知道——過去三個月，東亞地區出現了七起與當年‘鬼村’事件高度相似的異常。都是偏僻地區，都是空間結構不穩定，都檢測到人為製造‘空間錨點’的能量痕跡。而且，其中三起事件現場，都發現了暗星之眼的標誌效能量殘留。”
吳秋明點頭:“議會也在調查這些事件。我們認為，暗星之眼正在大規模佈置‘空間錨點’，目標可能是為了構建一個覆蓋整個區域的‘空間網路’。一旦完成，他們就能在任何節點開啟穩定的空間通道，或者……進行更大規模的空間操作。”
“比如開啟‘門’？”紅寶插嘴。
吳秋明看了她一眼，沒有否認。
姜暮雨翻開鄭會長給的那個小本子。紙張已經泛黃，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內容。大部分是零散的記錄:某個前協會成員的下落、某個異常事件的時間地點、某些可疑的資金流向……
但翻到最後一頁時，姜暮雨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頁上，貼著一張老照片。
照片裡是五個人，穿著二十多年前款式的調查隊制服，站在一座老舊的石牌坊前。為首的男人三十歲左右，面容硬朗，眼神銳利——正是年輕的父親姜臨風。他身邊站著一個溫婉秀麗的女人，應該就是母親林素雲。另外三人兩男一女，看起來也是調查隊員。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第七組全體，攝於落月村調查前一日。願此行順利。——姜臨風，」
而在照片下方，鄭會長用紅筆標註了幾個箭頭和註釋:
「左一:趙明，後勤，倖存(失憶)」
「左二:李婉，記錄員，失蹤(疑似滅口)」
「右一:孫強，技術員，死於‘意外’車禍」
「右二:王磊，戰鬥員，調職後精神失常」
除了父母，其他三名組員，要麼失憶，要麼失蹤，要麼死亡，要麼瘋了。
這絕不是巧合。
“當年第七組裡，只有你父親發現了異常。”鄭會長說，“他可能因此成為目標。而其他人……要麼是被滅口，要麼是被處理掉了。”
姜暮雨盯著照片上父母年輕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他幾乎不記得他們的樣子了——父母去世時他才五歲，記憶早已模糊。祖父很少提起他們，家裡甚至沒有他們的照片。
原來他們長這樣。
原來他們死得這麼不明不白。
“你懷疑協會內部有暗星之眼的人？”姜暮雨問。
“不是懷疑，是肯定。”鄭會長語氣堅定，“但對方的身份隱藏得很深，可能是高層，也可能是某個看似不起眼的關鍵崗位人員。這些年我一直暗中調查，但對方很狡猾，從不留下直接證據。”
他看向姜暮雨:“不過現在，情況可能有轉機。”
“怎麼說？”
“因為你們。”鄭會長說，“暗星之眼對你們的重視程度超乎尋常，這說明你們身上有他們迫切需要的東西——無論是星螢的力量，還是你‘鑰匙’的特性，或者別的甚麼。他們會繼續行動，而只要行動，就可能露出馬腳。”
吳秋明接過話頭:“鄭會長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利用你們作為‘誘餌’，釣出暗星之眼在協會內部的內鬼，同時查明他們真正的計劃。”
紅寶立刻反對:“不行！太危險了！暮雨哥和星螢又不是魚餌！”
“不是要你們真的去冒險。”鄭會長解釋道，“而是製造一些‘機會’，讓對方以為有機可乘，主動暴露。我們會做好萬全的保護措施。”
姜暮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需要考慮。”
他收起本子和照片，站起身。
“今天先到這裡。我們剛搬進來，需要安頓。其他的事，明天再說。”
鄭會長理解地點頭:“好。基地的防禦系統已經除錯完畢，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絡我或白澤。”
他和吳秋明、蘇曉交換了眼神，然後離開了大廳。
姜暮雨站在窗前，看著鄭會長的車駛離莊園，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
夕陽西下，天邊泛起橙紅色的晚霞。
“暮雨哥……”伊人輕聲開口。
“我沒事。”姜暮雨說，聲音很平靜，“只是需要消化一下。”
他轉過身，看向同伴們:“先選房間，收拾行李。然後……我們開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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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眾人聚在主樓二層的書房裡。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擺滿了各種書籍——部分是議會準備的參考資料，部分是從便利店搶救出來的古籍。中央是一張寬大的實木書桌，周圍有幾把舒適的椅子。
姜暮雨坐在主位，紅寶、伊人、星螢坐在對面，墨雪蹲在書桌上。蘇曉也被邀請參加，她坐在稍遠一些的位置，顯得有些拘謹。
“首先，關於鄭會長說的事。”姜暮雨開門見山，“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我父母的事，我早就懷疑有隱情，現在只是證實了。”
他看向眾人:“但利用我們做‘誘餌’的計劃，風險太大。暗星之眼不是傻子，他們肯定能看出這是陷阱。而且，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提升實力，查明真相，而不是主動招惹敵人。”
紅寶用力點頭:“就是！我們應該猥瑣發育，別浪！”
“不過……”姜暮雨話鋒一轉，“鄭會長提供的資訊很有價值。那些‘空間錨點’的分佈，暗星之眼在協會內部的滲透，還有當年第七組其他成員的下落……這些都需要調查。”
他從抽屜裡拿出鄭會長給的那個本子，翻到最後一頁，指著照片上那三個標註了命運的調查員:
“趙明，失憶倖存者，現在在哪裡？”
“李婉，失蹤，是死是活？”
“孫強和王磊，一個死於‘意外’，一個精神失常——真的是意外和疾病嗎？”
他看向蘇曉:“議會的情報網路，能查到這些人的下落嗎？”
蘇曉想了想，說:“需要時間，但應該可以。尤其是那個失憶的趙明，如果他還活著，而且還在協會系統內，應該能找到。”
“那就拜託你了。”姜暮雨說，“另外，暗星之眼最近佈置的那些‘空間錨點’的位置和特徵，我也需要詳細資料。”
“明白。”蘇曉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開始記錄。
“然後是訓練。”姜暮雨繼續說，“新基地有完善的訓練設施，我們要充分利用。紅寶，你的傷勢恢復後，需要系統練習幻術和近戰技巧。伊人，你要學習基礎的符籙和陣法知識，至少要有自保能力。星螢……”
他看向小女孩。
星螢立刻坐直，認真地看著他。
“你的力量很強，但控制還不夠精細。”姜暮雨說，“從明天開始，我會教你姜氏守夜人的基礎心法和控制技巧。蘇曉會協助你，用自然能量做引導，幫助你穩定星辰力。”
星螢用力點頭:“我會努力的！”
“墨雪。”姜暮雨看向黑貓，“你的時間能力很特殊，但消耗也大。我需要你練習精確控制——不要動不動就大範圍凝滯，要學會小範圍的、精確到個體的干擾。”
墨雪“喵”了一聲，算是答應。
“最後，是關於‘門’和歸墟鼎的事。”姜暮雨的語氣嚴肅起來，“這件事，目前只有我知道全部。不是不信任大家，而是知道得越多，越可能成為目標。”
他頓了頓:“但我可以告訴你們的是——我們面對的不只是暗星之眼，還有一個更古老、更可怕的威脅。而這個威脅，可能在未來幾十年內爆發。在那之前，我們必須做好準備。”
書房裡一片安靜。
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姜暮雨話裡的分量。
“所以……”紅寶難得認真地說，“我們其實是在為世界末日做準備？”
“可以這麼理解。”姜暮雨點頭，“但也不用太悲觀。既然有威脅，就有應對的方法。我們不是孤軍奮戰——議會在支援我們，鄭會長在支援我們，還有那些我們尚未找到的盟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
莊園的庭院亮起了柔和的燈光，照亮了假山池塘和蜿蜒的石徑。遠處，翠湖的水面倒映著星光，寧靜而美麗。
“這裡將是我們的新家。”姜暮雨說，“也是我們對抗黑暗的堡壘。”
他轉過身，看著同伴們:
“路還很長，敵人很強大。但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紅寶咧嘴一笑:“這話說的，暮雨哥你甚麼時候這麼文藝了？”
伊人忍不住笑了。星螢也露出笑容，雖然她不太懂“文藝”是甚麼意思。墨雪甩了甩尾巴，表示贊同。
蘇曉看著這一幕，眼神有些羨慕，也有些溫暖。
姜暮雨也笑了，雖然笑容很淡。
“好了，散會。今天早點休息，明天開始訓練。”
眾人陸續離開書房。
姜暮雨最後離開，關燈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點點。
而在那星光背後，在那看不見的維度深處，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他關上門，走廊的聲控燈亮起。
前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