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自動門滑開，帶進了深秋夜晚的涼意，卻沒能讓姜暮雨從手機螢幕上抬起眼皮。
我正踮著腳尖整理貨架頂層的薯片，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老闆回來了。
他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手遊音效，據說是姜氏守夜人代代相傳的護身符氣味和最新限時活動的背景音樂。
“伊人，巧克力補了嗎？”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連個問號都懶得加。我轉過身，果然看見他癱在收銀臺後的椅子裡，兩條腿架在臺上，眼睛死盯著手機螢幕，手指飛快地滑動著。
“老闆，您一進門不先問候辛勤工作的員工，倒是關心起巧克力來了？”
我故意哼了一聲，
“全都補好了，雖然不知道為甚麼要進這麼多，明明平時賣得一般。”
姜暮雨頭也不抬：
“紅寶喜歡。”
說得簡單，但我知道他惦記著那隻小狐狸。
我忍不住笑了：
“你就寵她吧，上週她偷吃被抓住，說好的懲罰呢？”
“扣了她三天巧克力，看她眼淚汪汪的樣子，煩死了。”
姜暮雨終於抬起頭，臉上寫滿了“好麻煩”三個字，
“又補給她了。”
“紅寶呢？”
姜暮雨問著，回到手機螢幕上，估計又在抽卡，因為他突然罵了句“又保底”。
“後面倉庫清點貨物呢，說是要將功補過。”
我壓低聲音，
“實際上我猜是在巧克力箱旁邊打盹。”
話音未落，倉庫門砰地一聲被撞開，一個紅髮雙馬尾的身影氣鼓鼓地衝出來：
“胡說！
我明明在認真工作！”
紅寶，此刻正雙手叉腰，一雙翡翠般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身後的狐狸尾巴因為激動而不自覺地顯形了，毛茸茸的一大團在身後晃來晃去。
“哦？
認真工作？”
我挑眉，
“那嘴角的巧克力漬是哪來的？”
紅寶“啊”了一聲，慌忙用手背擦嘴，臉一下子紅了：
“這、這是之前吃的！
不是剛偷吃的！”
姜暮雨終於放下手機，從收銀臺下面扔出一包溼巾，精準地砸在紅寶臉上：
“擦乾淨，一會兒有客人要來，別給我丟人。”
紅寶接過溼巾，委屈地擦著嘴，好奇地問：
“老闆，今天會來甚麼客人呀？”
姜暮雨瞥了眼牆上的古董掛鐘——
那可不是普通的鐘，指標在某些時刻會逆時針轉動。
此時它正發出微弱的藍光。
“月相偏移，界門鬆動，今晚來的不會是小角色。”
他癱回椅子上，甚至懶得起身，只是用腳把“營業中”的牌子踢得轉了個面。
牌子的背面不是“休息中”，而是一個奇怪的符文，在月光下隱隱發光。
“你倆看著辦，別吵我打活動。”
我和紅寶對視一眼，默契地開始行動。
我檢查了收銀臺下的符咒是否完好，紅寶則迅速在門口撒下一圈特製的鹽粒——
不是防鬼，而是為了測量來訪者的能量等級，免得有甚麼大麻煩得叫醒那個懶鬼老闆。
便利店的氣氛悄然改變。
燈光似乎變得柔和了些，貨架上的商品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微微調整了位置，為可能的突發情況留出通道。
這是姜暮雨用祖傳法術佈置的結界，雖然他人懶，但法術倒是設得周全。
掛鐘敲響十一下時，第一波客人來了。
先是幾個小精怪，嘰嘰喳喳地買了幾包糖果；
接著是一對幽靈夫婦，默默選購了些冥紙和香燭。
紅寶熟練地收銀，我則補充貨品，姜暮雨表面上看仍在玩手機，但我知道他時刻警惕著，因為他的遊戲音效早就關了——
雖然他假裝還在玩。
午夜時分，掛鐘突然發出嗡鳴，門口的鹽圈閃爍起紅光。
“來了。”
姜暮雨簡潔地說，終於把手機放下，但依然癱在椅子裡沒起來。
門開了，走進來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全身籠罩在黑霧中，只有兩隻眼睛如燃燒的炭火般明亮。
空氣瞬間變得沉重，貨架上的物品微微震顫。
紅寶下意識地往我身邊靠了靠，我握住她的手，發現她在微微發抖。
黑影發出低沉的聲音，說的是某種古老語言：
“尋找迷失之物...
追蹤逃亡之魂...”
姜暮雨打了個哈欠，眼睛半閉著：
“左邊第三通道，自己找。
別碰壞東西，賠不起。”
黑影似乎被這種怠慢激怒了，周身的黑霧猛地膨脹開來！
“麻煩。”
姜暮雨嘟囔著，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來，手中不知何時已多出一把古樸的短劍，但他看起來更像是想趕緊解決完回去打遊戲，
“要買就買，不買滾蛋。”
黑影發出咆哮，便利店內的燈光劇烈閃爍，貨架震動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靈體，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強大的存在。
就在這緊張時刻，紅寶突然從我身後鑽出來，手中拿著一塊金色包裝的巧克力：
“請、請嚐嚐這個！”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努力保持著禮貌，
“這是新到的限定款，心情不好的時候吃最合適了！”
我和姜暮雨都愣住了。
黑影也似乎被這出乎意料的舉動搞得懵了一下，黑霧的擴張暫停了。
“紅寶，退後。”
姜暮雨低聲說，但仍保持著防禦姿勢。
但紅寶沒有退縮。她小心翼翼地向前一步，拆開巧克力包裝，掰下一小塊放在掌心，伸向黑影：
“真的很好吃，我不騙你。嘗一點吧？
吃了甜食心情會變好的。”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黑影凝視著紅寶掌心的巧克力，然後又看看紅寶真誠的臉。
令人驚訝的是，它周身的黑霧開始慢慢收斂，那對炭火般的眼睛也不再那麼兇厲。
最終，一隻由陰影構成的手伸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拈起那塊巧克力，送入了黑霧中。
一陣沉默後，黑影發出了一聲聽起來像是滿意的嗡嗡聲。
“效果不錯吧？”
紅寶開心地說，
“要不要買一些帶回去？
今天特價哦！”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姜暮雨也緩緩放下了短劍，但嘴上還是不客氣：
“要買快點，我們要打烊了。”
黑影點點頭，居然真的挑選了幾種巧克力，然後走到收銀臺前。
姜暮雨懶洋洋地掃碼結賬，整個過程他都一副“趕緊完事”的表情。
當黑影離開後，我們三人同時長舒一口氣。
“紅寶！
你太冒險了！”
我忍不住責備道，但同時緊緊抱住了她。
“我只是覺得它看起來...很悲傷。”
紅寶小聲說，
“而且老闆教過我，對待顧客要...呃...”
她看向姜暮雨，顯然想不出老闆甚麼時候教過她禮貌待客。
姜暮雨癱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手機：
“吵死了。
紅寶，扣你三天巧克力。”
“啊？！
為甚麼！”
紅寶叫起來。
“擅自行動，差點引發衝突。”
姜暮雨頭也不抬，
“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做得還行。所以只扣三天。”
紅寶由悲轉喜，尾巴又忍不住冒出來歡快地搖晃著
“那...能不能扣一天就好？”
“四天。”
“三天就三天！”
我看著他們討價還價，忍不住笑了。
這就是我們的日常，在便利店，每一個夜晚都充滿未知，但只要有彼此在，就沒有甚麼好害怕的。
掛鐘指向凌晨一點，又該檢查貨架了。
我知道，今晚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姜暮雨雖然表面懶散又不客氣，但只要真的有事，他永遠是那個最先擋在我們面前的人。
不過這話我可不會當著他面說，免得他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