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幽墟鑰碎片躺在姜暮雨掌心,幽藍的光芒如同冰冷的心跳, 一下下敲擊在沉寂的空氣裡,也敲在我們的心臟上。
姜暮雨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他緩緩合攏手指,握緊了那枚碎片, 彷彿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痛苦而沉重。
“重鑄鑰匙……加固封印……”
他重複著這八個字,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談何容易……這幾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走到收銀臺後,吃力地拖出一個看起來比他還老的樟木箱子。
箱蓋開啟,裡面並非金銀財寶,而是寥寥幾件物品: 幾塊同樣質地的、大小不一的黑色碎片, 一些顏色暗沉、刻滿了符文的金屬塊, 還有一卷用某種未知皮革製成的、邊緣焦黑捲曲的古圖。
“姜家千年來,傾盡全族之力,甚至搭上了無數先輩的性命, 也只找回這麼一點碎鑰殘片,以及當年鍛造鑰匙時可能用到的‘星殞鐵’。”
他拿起一塊星殞鐵,那金屬奇異地冰涼且沉重無比。
“重鑄鑰匙,需要三樣幾乎不可能湊齊的東西:”
“第一,自然是所有的鑰匙碎片。
眼前這一片,或許是新的線索, 但也可能只是漫長絕望搜尋中的又一環。其他碎片散落於陰陽兩界, 甚至可能墜入了‘幽墟’本身,尋找它們如同大海撈針。”
“第二,‘源初之火’。
並非凡火,也非修士真火, 而是傳說中位於幽冥最深處、冥河源頭的‘寂滅之焰’。
此火能熔鍊星殞鐵,能融合碎片中殘留的古老契約之力, 但那個地方……近乎有去無回。”
姜暮雨眼底閃過一絲恐懼。
“第三,‘鍛錘之魂’。
並非實體錘具, 而是指當年參與鍛造鑰匙的某位古神匠殘留的‘意志’或‘記憶碎片’。
唯有得到其認可或引導,重鑄的鑰匙才能擁有原有的威能。
這位古神匠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中,蹤跡難尋。”
他頹然坐下,看著箱子裡那點可憐的“家當”。
“而且……即便我們奇蹟般地湊齊了所有材料,找到了源初之火, 尋得了鍛錘之魂的指引……重鑄過程本身也兇險萬分。 鑰匙的力量足以扭曲時空,吸引無數恐怖存在, 護法者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滅的下場。”
“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時間……‘雨夜來客’所說的‘時限’,絕不會太長。 或許幾年,或許幾個月……甚至可能只有幾天。”
絕望的氣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便利店。
紅寶把自己縮成一個球,連耳朵都耷拉了下來。
這任務,聽起來比直面“清算人”還要絕望千百倍。
這已經不是冒險,而是近乎自殺式的奔赴。
然而,姜暮雨沉默良久後,眼中卻漸漸燃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
他輕輕摩挲著那枚新得到的碎片,又看了看箱子裡的其他殘片。
“但……我們不能放棄。”
“既然碎片會再次出現,既然‘信使’會找來, 就說明‘門’的波動已經劇烈到一定程度, 同時也意味著……其他的碎片,或許也在因某種契機而‘活躍’起來。”
“這是危機,也是……唯一的機會。”
他看向我和紅寶,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決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我會立刻聯絡家族裡可能還活著的長輩,動用一切能動用的資源, 搜尋其他碎片的線索。古籍、秘卷、甚至……‘守庫老靈’的記憶, 都必須重新梳理。”
“伊人,紅寶……”
他聲音沙啞,
“這條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無生。 你們……可以選擇離開。我不會怪你們。”
便利店內一片寂靜。 只有那枚幽墟鑰碎片,還在不知疲倦地散發著冰冷的藍光, 彷彿在無聲地催促著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離開?
看著姜暮雨眼中那深藏的恐懼與孤獨, 看著紅寶雖然害怕卻依舊緊緊靠在我身邊的溫暖小身體, 我知道,我早已沒有了選擇。
我們從最初的意外相遇,到後來的並肩作戰, 早已被命運的繩索牢牢捆在了一起。
“說甚麼傻話。”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臨時工合同可沒寫‘遇到世界毀滅可以提前離職’這條。”
我走到那樟木箱前,拿起一塊冰冷的星殞鐵掂了掂:
“重鑄鑰匙是吧?聽起來比應付‘清算人’刺激多了。”
“至於源初之火和鍛錘之魂……”
我看向姜暮雨,咧嘴一笑:
“反正債多不愁,對吧?大不了再一起去鬼市逛逛?”
紅寶也像是被我的情緒感染, 雖然還在發抖,卻努力昂起小腦袋,
“嗷嗚!”
叫了一聲,用小爪子拍了拍那捲古圖, 彷彿在說:
“算我一個!”
姜暮雨看著我們,愣了片刻, 隨即,一個極其疲憊、卻又帶著真正暖意的笑容, 終於在他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
“好……”
他重重點頭,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份力量:
“那我們就……一起試試看。”
“試試看把這該死的、要命的鑰匙, 給它重新拼起來!”
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漆黑的夜幕上,幾顆星子艱難地穿透都市的光汙染, 閃爍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一場註定充滿荊棘與絕望的旅程, 就在這個看似普通的便利店夜晚, 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