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從極深的海底緩慢上浮。 睜開眼時,午後的陽光已經西斜,透過窗簾縫隙, 在地板上投下溫暖而慵懶的光斑。
空氣裡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足足愣了好幾秒,才將渙散的意識重新拼湊起來—— 我回家了,在我的床上,天亮了,不,是天又快黑了。
一夜驚魂帶來的劇烈消耗,讓身體陷入了近乎昏迷的修復性沉睡, 此刻甦醒,雖然四肢百骸依舊殘留著痠軟乏力, 精神卻有種被徹底滌盪過的清明。
枕邊傳來細微的響動。 我側過頭,看見紅寶已經醒了。 它正蹲坐在枕頭上,一隻前爪抱著不知從哪翻出來的半塊餅乾, 小口小口地啃著,那雙碧瞳在午後柔和的光線下, 清澈透亮,昨晚的醉意和疲憊一掃而空, 反而顯得精神奕奕,皮毛流光水滑,彷彿……修為還精進了些?
見我醒來,它耳朵抖了抖,烏溜溜的眼珠轉過來, 把啃得剩一點的餅乾遞到我嘴邊,尾巴尖友好地晃了晃。
“唔…謝謝,不吃了。”
我聲音有些沙啞,笑著揉了揉它的小腦袋。
它也不堅持,麻利地把最後一點餅乾塞進自己嘴裡, 然後跳下床,溜達到門邊,用爪子撓了撓門,又回頭看我。 意思是:醒了就快起來,本狐餓了!
窗外傳來小區裡孩子們放學歸來的嬉笑聲, 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一切尋常得令人恍惚。
我深吸一口氣,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咔噠的輕響。
新的一天(或者說傍晚)開始了。 不知道姜暮雨的超市……收拾得怎麼樣了?
念頭剛落,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螢幕亮起,是一條新資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臨時工,今晚八點,搬箱子,管飯。——姜”
資訊後面,還跟著一個地址,正是那家便利店。
我看著資訊,又看看正在試圖開啟臥室門把手的紅寶, 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來,我的“新日常”,就要開始了。
晚上八點整,我準時推開了便利店那扇煥然一新的玻璃門。
門上早沒了裂痕,光潔如初,彷彿昨夜那驚心動魄的劈砍只是幻覺。
店內燈光明亮,貨架整齊,商品琳琅滿目, 連地板都光可鑑人,絲毫看不出這裡昨夜曾是一片狼藉的戰場。
只有空氣中若有似無漂浮的一絲極淡的、類似檀香混著薄荷的清涼氣息, 暗示著此地並非普通超市。
姜暮雨還是那身寬大的員工服,正叼著根棒棒糖, 低頭在收銀臺後刷著手機,螢幕上是某個遊戲介面。
聽到門響,他抬了下眼皮,含糊道:“來了?還挺準時。”
他隨手從臺下提出一個半舊的帆布圍裙扔給我: “穿上。先把那邊貨架補了,昨晚……咳,損耗有點大。”
他指的正是昨晚被紅寶的狐火和陰氣波及最嚴重的零食區。
紅寶從我外套口袋裡探出腦袋,嗅到熟悉的零食香味, 立刻蠢蠢欲動,被我用手指輕輕按了回去。
“規矩第一條,”姜暮雨慢悠悠補充, “上班時間,寵物……呃,靈狐,不得偷吃商品。 抓到一次,扣三天巧克力供應。”
紅寶:“嚶!”(抗議!)
我忍俊不禁,繫好圍裙,開始笨拙地照著貨單補貨。
姜暮雨也沒閒著,一邊看店,一邊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點得飛快, 偶爾還低聲罵兩句“豬隊友”。
一切都平常得……有些過分。 直到—— “叮咚——”自動門開啟。
一個穿著快遞員制服、面色青白、眼袋濃重得嚇人的小夥子走了進來, 徑直走向冷飲櫃。
他拿起一瓶冰水,走到收銀臺。
姜暮雨掃了碼:“三塊。”
那快遞員遞過來一張鈔票——竟然是張邊緣焦黑、面額巨大的冥幣!
我頭皮一麻。
姜暮雨卻面不改色,接過冥幣,隨手扔進腳下一個不起眼的陶罐裡, 那陶罐裡瞬間傳來細微的、滿足的紙張燃燒聲。
然後他從自己錢包裡拿出三塊零錢,放進收銀機, 對著那快遞員點點頭:“慢走。”
快遞員僵硬地點點頭,擰開冰水喝了一口, 那水從他喉嚨口漏了下去,灑溼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徑直走出了門,消失在夜色裡。
我:“……”
姜暮雨瞥了我一眼:“怎麼?沒見過的‘支付方式’?”
他咬著棒棒糖,含糊道:“習慣了就好。 有些‘老客戶’就認這兒,規矩得守。”
這時,又有一個穿著復古旗袍、打著傘的窈窕女子飄然而入(字面意義上的飄), 在香燭櫃檯前細細挑選起來。
紅寶好奇地想探頭看,被我死死按住。
姜暮雨嘆了口氣,放下手機,從櫃檯下摸出一個小香爐點上: “阿婆,今天新到的沉水香,給您留著呢……”
我的便利店夜班,就在這種極度日常與極度離奇交織的氛圍中, 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