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宮中本該張燈結綵,設宴賞月,共慶團圓。但今年,因太后病重、皇后臥床,節慶的喜氣被沖淡了許多。皇帝只在乾清宮設了小家宴,邀了幾位皇子公主、及位份較高的妃嬪,簡單用過晚膳,賞了月,便早早散了。
白清漪從乾清宮出來時,已是戌時三刻(晚上八點四十五分)。月華如練,灑在寂寥的宮道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直接回永和宮,而是繞道去了太液池邊。
池水映月,波光粼粼。秋夜的風帶著寒意,捲起她披風的邊角。她站在那夜檀心“失足”落水的地方,看著水面倒映的圓月,心中一片清明。
該來的,總會來。
“娘娘,”雲雀小聲提醒,“夜深了,回宮吧。”
白清漪點點頭,轉身往回走。剛走出幾步,迎面遇見了王公公。他面色凝重,快步上前,低聲道:“娘娘,靜月庵那邊有動靜了。戌時剛過,秋穗就出了宮,往靜月庵方向去了。老奴的人跟著,發現她進庵後不久,靜玄師太就關了庵門。但後院牆外,陸續又有幾個黑影翻牆而入,看身形都是女子。老奴已讓影衛在庵外埋伏,隨時聽候娘娘指令。”
“有多少人?”
“連秋穗、靜玄在內,至少七人。”
七人……比上次集會多了兩人。看來月圓之夜,果然有重要行動。
“沈家那邊呢?”白清漪問。
“江南密報剛到。沈萬鈞今日午後忽然閉門謝客,沈府內外加強了守衛,尤其藏玉的‘漱玉軒’,增加了三倍人手,且都是生面孔,疑似‘青蚨營’好手。白閣老判斷,沈家今夜恐有異動。”
白清漪冷笑:“月圓之夜,‘暖雪’玉異動,‘蓮觀’集會,沈家戒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目的:他們要在今夜進行某種儀式,或至少是重要準備。”她頓了頓,“京城的集會,很可能就是在為江南的行動做協調或祈福。”
“那我們現在……”
“按原計劃進行。”白清漪目光銳利,“你立刻去準備,子時前,我要出宮。”
“娘娘!”王公公大驚,“今夜太兇險,您何必親自涉險?讓老奴帶人去……”
“不。”白清漪打斷他,“只有我去,才能看到最關鍵的東西。況且……”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我也需要確認一些事。”
王公公知她心意已決,只得領命:“老奴這就去安排車馬、人手。娘娘千萬小心。”
回到永和宮,白清漪換了一身深青色便於行動的窄袖常服,髮髻緊綰,只插一根素銀簪。她將素心匕首貼身藏好,腕裡針檢查無誤,又將那枚“觀”字令牌掛在腰間顯眼處——既然要混進去,就要做得像。
子時將近,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從永和宮側門悄然駛出,融入京城的夜色。馬車後不遠,四名扮作車伕、僕從的影衛悄然跟隨,更遠處,還有王公公親自帶領的一隊精銳,分散潛行,互為呼應。
靜月庵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庵門緊閉,唯有後院柴房方向,透出微弱昏黃的光。
白清漪在庵外百步處下了車,讓影衛在外圍接應,只帶了一名身手最好的女影衛(扮作丫鬟),悄然靠近後院牆。女影衛輕功極佳,帶著她翻牆而入,落地無聲。
柴房內果然有人聲。白清漪如上次一般,搬石墊腳,戳窗窺視。
這次屋裡的人更多,八個女子圍坐,正中除了靜玄,還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深紫色斗篷、兜帽遮臉的女子,坐在上首,氣息沉靜,隱隱有威儀。靜玄在她面前,竟顯得恭敬許多。
“聖母聖安。”眾人齊聲低語。
紫衣女子微微頷首,聲音溫潤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月圓之夜,星輝最盛,正是感應天機之時。各地回報。”
靜玄首先道:“京城宮中,‘惑神香’已遍佈,太后沉痾,皇后‘病’重,各宮人心浮動,時機已成。永和宮雖未得手,但其主已知曉部分內情,昨夜派人探查,已打草驚蛇。需儘快確認其是否為‘靈血者’,若真,則按計劃行事;若非,則除之。”
紫衣女子“嗯”了一聲:“‘靈血者’千年難遇,需慎之又慎。可有查驗之法?”
秋穗介面:“皇后娘娘傳話,已設法取得永和宮那位幼時的脈案抄本,其脈象確有寒熱交錯、陰陽失調之異。且據欽天監舊檔,其生辰八字為‘孤鸞照水,星月同輝’,確為特殊星格。只是……尚未驗血。”
“驗血之事,本座已有安排。”紫衣女子道,“江南如何?”
一個陌生女子聲音響起(白清漪聽出是上次集會中的中年婦人):“江南沈家回報,‘暖雪’玉今夜子時,光暈已達極致,溫潤如握暖陽。沈萬鈞已按聖母吩咐,將玉請至沈家祠堂,佈下‘聚靈陣’,以待聖母駕臨或指令。只是……北疆聖殿那邊,近日頻頻催促,要求共享‘暖雪’玉及‘血脈之引’資訊,口氣越發強硬。”
紫衣女子冷笑:“北疆蠻子,急功近利,壞我大事。不必理會,待大事已成,他們自然閉嘴。”
“但聖殿在江南亦有眼線,恐其狗急跳牆……”
“無妨。”紫衣女子從容道,“沈家‘青蚨營’舊部,足以應付。眼下最要緊的,是確認‘血脈之引’。若永和宮那位真是……那麼‘星引之石’雖損,‘暖雪’玉亦足矣。”
白清漪心中一震。她們果然將希望寄託在她身上!而且聽口氣,只要確認她是“靈血者”,即使沒有完好的“星引之石”,單靠“暖雪”玉也能進行某種儀式?
就在這時,紫衣女子忽然轉頭,目光彷彿穿透窗紙,直射白清漪藏身之處!
“窗外有客,何不進來一敘?”
白清漪背脊一涼,知道自己暴露了。她深吸一口氣,示意女影衛戒備,自己則坦然推門而入。
柴房內八道目光齊刷刷射來,驚訝、警惕、殺意交織。
白清漪摘下兜帽,露出面容,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紫衣女子身上:“本宮不請自來,打擾諸位雅集了。”
“白妃娘娘?”秋穗失聲驚呼。
靜玄臉色驟變,猛地站起:“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師太忘了?本宮前日才在貴庵祈福留宿,對此地頗為熟悉。”白清漪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紫衣女子身上,“這位想必就是‘蓮觀’聖母?幸會。”
紫衣女子緩緩摘下兜帽。
月光與燈光交織下,露出一張出乎白清漪意料的臉——並非想象中老態龍鍾或神秘詭異的老嫗,而是一位年約四十許、容貌端莊清麗、氣質雍容的女子。她眉目溫婉,眼神卻深如古井,彷彿歷經滄桑,看透世情。
這張臉……白清漪覺得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白妃娘娘果然聰慧過人。”紫衣女子開口,聲音依舊溫潤,“既然來了,便是緣分。請坐。”
白清漪坦然坐下,腰間的“觀”字令牌在燈火下清晰可見。靜玄等人臉色更加難看。
“這令牌……”紫衣女子目光落在令牌上,“是檀心的?”
“不錯。”白清漪道,“檀心‘失足’落水前,將此物交給了本宮,託本宮轉交聖母,並帶一句話。”
“甚麼話?”
“她說:‘暖雪將融,血引已現,速決。’”
紫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異光,深深看了白清漪一眼:“檀心有心了。那麼白妃娘娘今夜前來,是想代檀心傳話,還是……另有指教?”
“本宮只是想弄明白幾件事。”白清漪環視眾人,“第一,‘蓮觀’究竟所求為何?長生?權力?還是‘聖泉’之力?第二,太后、皇后,與‘蓮觀’是何關係?第三,你們尋找‘血脈之引’,意欲何為?”
紫衣女子靜靜聽著,待她說完,才緩緩道:“白妃娘娘快人快語。本座可以回答你。‘蓮觀’所求,非長生,非權力,而是‘平衡’——天地陰陽之平衡,人世福禍之平衡。‘聖泉’乃大地之眼,蘊生死之力,若能掌控,便可調和地脈,消弭災厄,福澤蒼生。此乃大功德。”
“好一個大功德。”白清漪冷笑,“那為何要暗中下藥,擾亂宮闈?為何要勾結北疆,覬覦前朝秘術?為何要尋找‘血脈之引’,甚至不惜害死慧嬪?”
提到慧嬪,一旁的錦書猛地抬頭,眼中含淚。
紫衣女子面色不變:“非常之事,需非常手段。宮中積弊已久,需亂而後治。北疆聖殿雖為蠻夷,但其星象秘術確有可取之處,合作只為各取所需。至於慧嬪……”她頓了頓,“那是意外。她體質雖近‘靈血’,卻承受不住驗血之術,反噬身亡。本座亦感痛惜。”
“那麼太后和皇后呢?”白清漪追問,“她們是否知情?是否參與?”
紫衣女子沉默片刻,道:“太后……曾是‘蓮觀’外圍信眾,早年受本座指點,調理鳳體,延年益壽。但她只知皮毛,不知核心。至於皇后,”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她是本座弟子,亦是‘蓮觀’在宮中的掌燈人。”
果然!皇后果然是核心成員!
“那麼,你們接下來打算如何處置本宮?”白清漪直視紫衣女子,“殺我滅口,還是……驗證我是否為‘血脈之引’?”
紫衣女子看著她,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白妃娘娘命格特殊,本座早已留意。昨夜派人試探,亦為驗證。你既敢孤身前來,想必已有覺悟。”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碗,和一枚細長的銀針,“只需一滴血,滴入此碗,若與‘暖雪’玉呼應,光暈相融,你便是我們要找的人。”
白清漪看著那玉碗。碗壁極薄,透著光,碗底刻著繁複的符文。她知道,一旦驗血確認,她就將徹底捲入這個漩渦,再無退路。
但她本就沒想退。
“若本宮不是呢?”
“那今夜,娘娘便只能長留此地了。”靜玄冷冷道。
白清漪笑了笑,伸出左手:“請。”
紫衣女子示意,靜玄上前,用銀針在她指尖輕輕一刺。一滴殷紅的血珠滲出,落入玉碗。
血珠在碗中滾動,忽然,玉碗底部符文微微亮起,那滴血竟開始散發極淡的、瑩白色的光暈!與此同時,白清漪袖中的羊脂玉佩,以及她懷中的“暖雪”玉圖(父親所繪)副本,同時發熱!
柴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發光血珠。
紫衣女子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果然……果然是你!”
白清漪收回手,指尖的血珠光芒漸漸黯淡,但玉碗中的血,依舊瑩瑩生光。
“現在,你們打算如何?”她平靜地問。
紫衣女子深吸一口氣,壓下激動:“白妃娘娘,你乃天選之人,身負‘靈血’,可溝通‘聖泉’,掌生死之力。此乃天命,不可違逆。‘蓮觀’願奉你為‘聖女’,共參大道,福澤天下。”
“若本宮不願呢?”
“娘娘沒有選擇。”紫衣女子溫和卻不容置疑,“‘靈血’既現,各方勢力必將爭奪。唯有‘蓮觀’能護你周全,助你掌控力量。否則,你將成為俎上魚肉,任人宰割。”
白清漪沉默。她知道,對方說的是事實。從她的血發光那一刻起,她就已成了各方覬覦的目標。
“本宮需要時間考慮。”
“可以。”紫衣女子頷首,“三日後,月圓未盡,星力猶存,是舉行‘啟靈儀式’的最佳時機。屆時,請娘娘攜玉佩,至沈家祠堂,與‘暖雪’玉共鳴,開啟‘聖泉’之門。若成,你我將共同見證神蹟。”
沈家祠堂……三日後……
白清漪點頭:“好。三日後,本宮會給你們答覆。”
“娘娘爽快。”紫衣女子起身,“今夜之事,還請娘娘保密。秋穗,送娘娘回宮。”
“不必。”白清漪也站起身,“本宮認得路。”
她轉身走向門口,步伐沉穩,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她的血果然特殊!她真的是“血脈之引”!而“蓮觀”要在三日後,於沈家祠堂舉行儀式,用她的血和“暖雪”玉,開啟所謂的“聖泉”之門!
走出柴房,夜風凜冽。女影衛悄然跟上,低聲道:“娘娘,可要……”
“回去再說。”白清漪打斷她。
兩人翻牆而出,與接應的影衛會合,迅速上車離開。
馬車疾馳回宮。白清漪靠坐在車廂內,攤開手掌,看著指尖那個微小的針孔。血已凝固,但那種血液發光的感覺,依舊殘留。
她真的是“靈血者”。這個認知,讓她既恐懼,又生出一股奇異的決心。
既然命運將她推到了這個位置,那麼,她就要利用這個身份,去做她該做的事。
“蓮觀”想用她開啟“聖泉”?可以。
但開啟之後,掌控力量的,未必是她們。
回到永和宮,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白清漪毫無睡意,立刻召來王公公和葛太醫,將今夜所見所聞悉數告知。
兩人聽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聽到白清漪的血液發光時,葛太醫更是激動得手都抖了:“娘娘……此乃千年難遇的‘先天靈體’啊!古籍有載,‘靈血者’之血,可解百毒,愈重創,甚至……溝通天地靈氣!難怪娘娘自幼體弱卻心智早慧,難怪玉佩遇血生光……”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白清漪冷靜道,“‘蓮觀’給了三日時間。這三日,我們必須做好萬全準備。王公公,你立刻派人快馬加鞭,將今夜之事密報皇上,並請皇上密調江南駐軍,三日後包圍沈家祠堂,但不得打草驚蛇。同時,讓父親在江南做好準備,一旦朝廷兵馬行動,立刻裡應外合,控制沈家,奪取‘暖雪’玉。”
“是!”
“葛太醫,你立刻配製一種藥,要無色無味,能暫時壓制或改變血液特性,讓人驗血時顯示異常,但不會真正傷身。本宮三日後去沈家,不能讓他們輕易用我的血完成儀式。”
葛太醫想了想:“有一種‘隱脈散’,服後十二時辰內,脈象虛浮,血氣滯緩,驗血時血光暗淡,甚至呈暗褐色,狀似體虛血虧。但此藥性烈,恐傷元氣……”
“無妨,就用這個。”白清漪決然道,“再準備一些解毒、提神的藥,以備不時之需。”
“老臣遵命。”
“另外,”白清漪看向王公公,“北疆聖殿那邊,繼續加火。將‘暖雪’玉三日後將用於儀式的訊息,‘無意中’透露給他們。讓他們去和‘蓮觀’爭。”
王公公領命,匆匆離去。
白清漪獨坐燈下,攤開父親送來的“暖雪”玉圖副本。玉上的“蓮”字紋在圖紙上清晰可見,那曾嵌物的孔洞,也被精細描繪。
她撫摸著圖紙,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若她的玉佩,與“暖雪”玉同源,那麼她的玉佩,是否也曾嵌過甚麼?那裂紋,是否就是因為嵌物被取走所致?
她取出自己的羊脂玉佩,對著燈光細看。裂紋蜿蜒,但在裂紋最深處的某個點,似乎有一個極微小的、規則的凹陷,像是……曾被甚麼尖銳之物刺入或撬開過。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她心中成形。
或許,她的玉佩,原本也嵌有“星引之石”的碎片?而碎片被取走後,玉佩失了靈性,才會開裂?若真如此,那取走碎片的人是誰?是白家先祖,還是……“蓮觀”?
而她的“靈血”體質,是否也與這玉佩有關?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距離月圓之約,還有三日。
白清漪收起玉佩和圖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熹微,宮闕巍峨,這座古老而深邃的皇城,在秋日的朝陽中,漸漸甦醒。
而她,將用這三日,佈下一張天羅地網。
一張既能捕殺“蓮觀”這條毒蛇,又能保全自身,甚至……窺探那神秘“聖泉”真相的網。
棋至終局,該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