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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榴花似火

2026-02-16 作者:憶濛濛

仲夏已至,暑氣漸濃。宮牆內的榴花開到了極盛,一簇簇深紅淺朱,在墨綠的枝葉間燃燒,映著湛藍的天,熾烈得幾乎灼人眼目。

白清漪將皇帝賜下的那本手抄本仔細研讀數遍後,依旨將其焚燬。灰燼落入銅盆,化作幾縷青煙散去,但那薄薄冊子中零散卻指向明確的字句,已深深烙印在她腦中。

“地脈有眼,聚則為靈,散則為瘴……”“北溟有玉,感靈而溫,遇瘴則寒……”“星隕之野,或有異泉,陰陽交匯,生死之門……”“南疆蠱母,以血飼蟲,亦能通幽,然多為邪祟所趁……”

這些破碎的語句,拼湊出一個模糊卻令人心驚的圖景:天地之間,存在著某種被稱為“靈脈”或“地眼”的自然力量節點,它們可能表現為“聖泉”這樣的奇特地理現象,也可能以其他形式存在(如特殊的玉石礦脈)。這些節點蘊含著巨大的能量,分屬陰陽生死不同性質。而人類,自古以來就試圖探尋、利用甚至掌控這種力量,手段各異,有北疆薩滿的星象符咒,有西南苗疆的蠱術巫法……但大多伴隨巨大風險,易遭反噬,或為邪祟所趁。

賀蘭氏掌握的“聖泉”秘密,恐怕只是這宏大而隱秘圖景中的一角。敬太妃的瘋狂,陳太醫的勾結,馮、吳的覬覦,乃至可能存在的“雪山聖殿”、苗疆異術……都不過是歷史長河中,人類對這類禁忌力量飛蛾撲火般追逐的一些碎片剪影。

白清漪感到一種深沉的無力與警惕。面對這種涉及天地奧秘、超出常人理解的力量,個人的智慧與權謀,顯得如此渺小。她所能做的,或許只是在有限的範圍內,阻止其被濫用,防範其帶來的災禍。

她將這份沉重的思緒暫時壓下,專注於眼前。文華閣的各項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內廷便民方略(初輯)》在京中幾家惠民藥局試點發放後,反響良好,不少民間郎中和百姓前來抄錄或詢問,太醫院甚至接到了地方官員請求增發或允許翻刻的文書。皇帝對此頗為滿意,下旨嘉獎了文華閣參與編修的眾人,並同意擴大刊印範圍。

“宮人講習所”第一期培訓已近尾聲,學員們正進行最後的考核。白清漪抽空去旁觀了一場禮儀與文書考核,見那些年輕宮人雖仍顯青澀緊張,但舉止有度,應對有節,較之三個月前已有了明顯改觀,心中頗感欣慰。結業後,這批學員中的佼佼者將被分配到內務府、尚宮局、甚至各宮主位身邊擔任更重要的職務,他們的表現,將直接影響講習所未來的命運和宮務改革的深入。

這日午後,白清漪正在文華閣後園涼亭中,與兩位負責“吏治民生”編修的老翰林商討案例評註的修改。亭外榴花如火,蟬聲聒噪。

雲雀匆匆而來,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附耳低語:“娘娘,慈寧宮的崔嬤嬤來了,說太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太后相召?白清漪心中微動。自地宮事件後,太后雖對她態度依舊溫和,但召見的次數明顯減少,多是透過崔嬤嬤傳遞些尋常的關懷或賞賜。今日突然親自召見,且言明“有要事相商”,恐非尋常。

她向兩位老翰林致歉,吩咐他們先自行商議,隨後整理了一下衣飾,帶著雲雀隨崔嬤嬤前往慈寧宮。

慈寧宮內,依舊是一片寧靜祥和。庭院中的古柏蒼翠,遮住了大半暑氣。太后並未在正殿,而是在後殿的佛堂旁一間清靜的花廳裡。

白清漪進去時,太后正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望著窗外一株開得正好的白玉蘭出神。崔嬤嬤侍立一旁。

“臣妾參見太后娘娘,恭請太后聖安。”白清漪依禮參拜。

“起來吧,坐下說話。”太后收回目光,看向白清漪,臉上帶著一貫的溫和笑容,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倦色,“這大熱天的,哀家本不該叫你過來。只是有件事,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該問問你的意思。”

“太后請講,臣妾洗耳恭聽。”白清漪在榻旁的繡墩上坐下,姿態恭謹。

太后輕輕嘆了口氣:“是有關慧嬪的事。”

慧嬪?白清漪心中一凜。慧嬪自移居景陽宮後,深居簡出,幾乎淡出了後宮視線。太后此時提起,是何用意?

“那孩子,也是個苦命的。”太后緩緩道,語氣帶著些許憐憫,“家世敗落,自身又遭了那般罪過,如今雖說保住了性命位份,但整日鬱鬱寡歡,記憶不清,形同槁木。哀家前些日子讓人去看過,回話說她身子倒無大礙,只是精神越發不濟,常對著空處發呆,偶爾還說些旁人聽不懂的胡話。景陽宮本就偏僻,伺候的人也少,長此以往,怕不是個辦法。”

白清漪靜靜聽著,沒有接話。她知道太后還有下文。

“皇帝對她,算是仁至義盡了。”太后繼續道,“留她性命位份,供給用度,已是天恩。只是這深宮寂寞,她這般情形,無寵無嗣,也無至親可依,往後數十年,該如何度過?哀家想著,是否該給她尋個……清淨些的歸宿?比如,京城近郊的皇家庵堂,或是某處安靜的行宮別苑?有專人照料,環境清幽,或許對她的身子和心境,都有些益處。”

白清漪明白了。太后這是想將慧嬪“送出”宮去,名義上是為她好,實則是覺得慧嬪留在宮中是個“麻煩”,既礙眼,又可能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江南案、地宮事),不如遠遠打發到庵堂或行宮去“靜養”,眼不見為淨。

這提議看似仁慈,實則殘酷。慧嬪雖無寵,但仍是皇帝名正言順的妃嬪。一旦被送出宮,入住庵堂或行宮,便等於被徹底邊緣化,甚至可以說是變相的軟禁與放逐,餘生恐怕再無任何指望,只能在青燈古佛或寂寞深院裡了此殘生。而且,以她目前的精神狀態和家世背景,到了宮外,能否得到妥善照料,也未可知。

“太后慈悲為懷,為慧嬪妹妹考量深遠。”白清漪斟酌著詞句,“只是……此事關乎慧嬪妹妹終身,是否需徵詢皇上和慧嬪妹妹本人的意思?慧嬪妹妹雖記憶有損,但神志尚存,或許……也有她自己的想法。”

太后看了白清漪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皇帝那邊,哀家自然會去說。皇帝日理萬機,這些後宮瑣事,只要安排妥當,想來也不會反對。至於慧嬪本人……她如今這般模樣,還能有甚麼清醒的想法?哀家這也是為她好,在宮裡,她這情形,難免招人閒話,自己也難過。出去清清靜靜地休養,說不定還能好起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太后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她並非真的要徵詢白清漪的意見,更像是告知,或者……試探白清漪的態度。

白清漪心中念頭急轉。太后此舉,除了覺得慧嬪是“麻煩”,是否還有其他深意?是在試探她對皇帝妃嬪(尤其是這種敏感人物)的態度?還是在藉機觀察她處理此類“棘手”宮務的能力與立場?

她不能直接反對太后,但也不能輕易贊同這種可能斷送一個女子(哪怕這女子曾是其對立面)後半生的提議。慧嬪固然有其家族的罪孽,但她本人亦是受害者,且已受到懲罰(家族覆滅,自身險些喪命,精神受損)。趕盡殺絕,並非上策,也有違白清漪本心。

“太后思慮周全。”白清漪垂下眼簾,語氣溫和卻堅定,“只是臣妾以為,慧嬪妹妹畢竟是皇上親封的嬪位,若驟然遷出宮廷,恐惹朝野非議,以為皇家刻薄。且慧嬪妹妹病情特殊,需太醫定期診視,宮外條件,恐不及宮內周全。不若……暫緩此事,待慧嬪妹妹病情更為穩定,或皇上另有聖裁時,再行定奪?在此期間,臣妾協理六宮,可吩咐景陽宮上下加倍用心照料,並請太醫院選派專精此症的太醫,定期請脈調理,務必使慧嬪妹妹得到最好的照拂。”

她這番話,既表達了尊重太后的考量,又抬出了“皇上親封”、“朝野非議”、“醫療條件”等實際理由,最後還主動攬責,表示會加強照料,給出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拖延的解決方案。

太后靜靜地看了白清漪片刻,手中佛珠緩緩捻動。花廳內一時寂靜,只有窗外隱隱的蟬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崔嬤嬤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泥塑木雕。

良久,太后臉上重新浮現出溫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你說得也有道理。是哀家心急了,只想著讓她好,倒忘了這些關節。那就依你之言,暫且如此吧。只是景陽宮的照料,你需多費心,莫要讓她再出甚麼差池。”

“臣妾遵旨,定當盡心竭力。”白清漪起身行禮。

“好了,你也辛苦了,回去歇著吧。”太后擺擺手,似乎有些疲憊,“這天氣,真是越發燥熱了。”

“臣妾告退,太后娘娘萬福金安。”白清漪再次行禮,緩緩退出了花廳。

走出慈寧宮,熾烈的陽光撲面而來,白清漪卻覺得背上微微有些發涼。太后今日的召見,看似平常,卻暗藏機鋒。關於慧嬪的安排,恐怕只是一個開始。隨著她在宮中權柄日重,面臨的類似權衡與試探,只會越來越多。

回到永和宮,她立刻召來負責照看景陽宮的管事嬤嬤,仔細詢問了慧嬪的近況,並囑咐加派人手,留意其飲食起居及精神變化,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報。同時,她也透過王公公,將太后今日的提議及自己的回應,委婉地傳遞給了皇帝。

皇帝沒有立刻回覆。但次日,太醫院便接到旨意,增派了一位擅長調理心神、口碑極好的老太醫,專職負責慧嬪的脈案。這無聲的舉動,已然表明了皇帝的態度——慧嬪,暫時仍需留在宮中。

白清漪心中稍定。她知道,自己暫時擋住了太后將慧嬪“送走”的意圖,但也因此,可能讓太后對她有了新的看法。未來的路,需更加如履薄冰。

窗外的榴花,依舊開得轟轟烈烈,紅得刺目,彷彿在提醒她,這深宮之中的鬥爭與抉擇,從未因季節變換而停歇,反而如同這夏日的暑氣,愈發熾烈逼人。

她走到案前,鋪開紙張,提起筆。筆尖懸停片刻,終究落下,寫的不是奏章,也不是宮務條陳,而是一首詠榴花的舊詞:

“曾是昔年栽,灼灼映階臺。誰言夏日至,不見春芳來。赤心憑雨打,朱顏任風裁。莫道顏色好,根下有寒苔。”

寫罷,她輕輕擱下筆,望著那如火如荼的榴花,目光沉靜而悠遠。

赤心朱顏,或許能耀眼一時。但真正的考驗,往往潛藏在絢爛之下,那些不為人知的“寒苔”與“根底”。她必須看得更清,想得更遠,才能在這榴花似火的夏日,走得更加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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