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閣的選拔筆試,在一種表面平靜、內裡暗湧的詭異氛圍中落下了帷幕。士子們懷揣著或緊張、或期待的心情,將那承載著夢想與前程的試卷交上後,便各自散去。而他們的試卷,則被連夜封存,由專人護送至指定的閱卷房。
按照既定的章程,閱卷工作由徐學士總責,掌院老學士協理。同時,從翰林院及文華閣中精心抽調了十餘名素有清譽、學識淵博的編修、學士,組成了閱卷組,分科批閱。白清漪作為協理,主要負責監督流程、協調事務,並不直接參與評卷,以確保整個選拔過程的公正性。正如古人云:“公正無私,一言而萬民齊。”她深知此次選拔對於朝廷取士、文華閣擴閣的重要意義,容不得半點馬虎。
閱卷工作需耗時數日。這幾日裡,文華閣內外氣氛肅穆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閱卷區域。白清漪每日除了例行聽取進展彙報,處理一些緊急庶務外,更多時間便留在永和宮,處理積壓的宮務。同時,她的目光也時刻留意著宮中的動靜,彷彿一隻敏銳的獵豹,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
選拔結果尚未公佈,朝野間的議論卻已然如洶湧的潮水般多了起來。誰家子弟有望高中,哪地學風鼎盛,乃至某些冷門科目(如農工算學)的試題難度,都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自然,也少不了對主持此事、且身為後宮妃嬪的白清漪的種種揣測與評判。有人贊她“開明務實、慧眼識才”,認為她為朝廷選拔人才開闢了新的途徑;也有人譏她“牝雞司晨、譁眾取寵”,覺得女子不該插手朝廷的取士大事;更有甚者,開始流傳一些關於某些考生與白清漪或文華閣官員“早有往來”“暗通款曲”的捕風捉影之詞,彷彿要將她置於輿論的風口浪尖。
對於這些流言,白清漪早有預料。她深知“人言可畏”的道理,但並不十分在意。她堅信,只要選拔過程公開、公正,結果經得起推敲,些許閒話終會如過眼雲煙般散去。正如羅曼·羅蘭所說:“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她選擇以堅定的信念和無畏的勇氣面對這些流言蜚語。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筆試結束後的第四日,掌院老學士匆匆來到永和宮。他的臉色鐵青,彷彿被一層陰霾籠罩,手中緊攥著一份文書,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娘娘,出事了!”老學士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與焦慮,彷彿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閱卷房那邊……發現有人舞弊!”
白清漪心頭猛地一沉,彷彿被重錘擊中。她感覺自己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舞弊?怎麼回事?詳細說來!”她的聲音雖然平靜,但眼神中卻透露出一絲焦急。
老學士將手中的文書遞上,那是一份筆跡略顯稚嫩、卻與標準答案高度雷同的試卷影印件,以及一份舉報信。舉報信匿名,稱該考生(來自江南某府,姓陳)在考前曾重金賄賂文華閣一名負責謄錄試卷的低階文書,獲知了部分經義考題,並提前請人做好了文章背熟。
“這試卷是經義科的一份,”老學士指著那雷同的答案部分,聲音有些顫抖,“您看,這幾處破題、承題的思路,甚至引用的冷僻典故,都與擬定的標準答案如出一轍,絕非巧合!而據老臣暗中查問,負責謄錄該考區試卷的,確有一名姓吳的文書,家境平常,但近日出手忽然闊綽,且其同屋之人言,考前幾日他曾徹夜未歸,行蹤可疑。”
白清漪迅速瀏覽著試卷和舉報信,眸光越來越冷,彷彿寒夜中的寒星。舞弊!還是在文華閣擴閣第一次選拔、天下矚目之時!此事若處理不當,不僅這次選拔的公信力將毀於一旦,她這個主持者更是首當其衝,會被扣上“監管不力”“縱容舞弊”甚至“有意徇私”的罪名。之前所有關於她“獨攬大權”“結交外臣”的流言,都將因此事而被放大、坐實。這好狠的計策!這不僅僅是針對某個考生,更是直指她白清漪,要徹底毀掉她和文華閣擴閣的聲譽。
“那名吳姓文書現在何處?涉事考生呢?”白清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問道,聲音如同寒夜中的冷風,讓人不寒而慄。
“吳文書今日告假,未在閣中。已派人去其住處尋,尚未回報。涉事陳姓考生,按例仍在驛館等候放榜。”老學士道,“娘娘,此事是否立刻稟報皇上和兩位顧問大人?需立刻封鎖訊息,控制相關人員,徹查!”
“不,稍等。”白清漪抬手製止,大腦飛速運轉。立刻大張旗鼓地稟報、抓人,固然是正常程式,但如此一來,舞弊之事必將瞬間傳開,無論最終查實結果如何,文華閣和她的聲譽都已受損。對手或許正希望看到他們自亂陣腳,將事情鬧大。她需要更穩妥、也更有效率的處理方式。
“學士,此事暫且壓住,僅限於你我知道。閱卷照常進行,對外一切如常。”白清漪果斷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立刻派人,以其他理由(比如核對考生籍貫資訊有誤),將那名陳姓考生‘請’到文華閣一處僻靜廂房,客氣些,但務必看住,不得與外人接觸。同時,加派人手,務必儘快找到那個吳文書,控制起來,秘密詢問。我要知道,是誰指使他,透過甚麼渠道洩露了考題,除了陳姓考生,是否還有其他人涉案!”
她必須搶在訊息洩露前,掌握更多證據,揪出幕後黑手。
“是,老臣這就去辦!”掌院學士也知事態嚴重,匆匆離去,腳步急促而沉重。
白清漪獨自在殿內踱步,心緒難平。她早就預感到選拔不會一帆風順,卻沒想到對方手段如此卑劣且直接,竟從最根本的“公正”上下手。這吳文書不過是個低階文書,背後定然有人指使。會是永壽宮那邊嗎?還是朝中其他不滿她的人?抑或是……與某些利益相關計程車紳家族勾結?無論幕後是誰,其目的都是要一舉將她打入深淵。
她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在皇帝和顧問知曉前,儘可能查明真相,掌握主動權。
一個時辰後,掌院老學士派心腹回來稟報:陳姓考生已被“請”到,起初尚鎮定,但被單獨詢問時言辭閃爍,漏洞百出,最後在壓力下,承認曾透過中間人(一個京城小茶館的掌櫃)花重金“買題”,但堅稱不知考題具體來源,只知“來自文華閣內部”。吳文書也已在其姘頭處找到,正在秘密押回,初步審訊,吳文書矢口否認,但神色驚慌。
“中間人?茶館掌櫃?”白清漪眸光一凝,彷彿一道閃電劃過夜空,“立刻派人控制那個茶館掌櫃!要快!還有,查那個中間人和吳文書最近所有的銀錢往來、接觸人員!”
她隱隱覺得,這條線索或許能挖出更深的東西,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時,突然看到了一絲曙光。
然而,就在她部署調查的同時,一個更壞的訊息傳來:不知從何處洩露,文華閣選拔出現舞弊的傳言,已經開始在部分官員和士子中悄悄流傳!雖然尚未大範圍擴散,但顯然,對方不僅做了,還留了後手,準備將事情徹底鬧大!
白清漪的心沉到了谷底。對手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這是要逼她立刻公開處理,將醜聞擺上檯面。
就在這時,養心殿王公公忽然到來,傳皇帝口諭:召白貴嬪即刻前往養心殿,徐學士、禮部右侍郎亦奉召同往。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訊息已經傳到了皇帝耳中。
白清漪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心緒和儀容。此刻慌亂毫無用處,唯有冷靜應對。她將目前掌握的情況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雖然證據鏈還不完整,但基本脈絡已清晰。她必須向皇帝說明情況,表明自己正在追查,並懇請皇帝給予她時間和許可權,徹底查明真相,揪出元兇。
然而,當她踏入養心殿西暖閣時,卻感到氣氛異常凝重。不僅皇帝在,徐學士、禮部右侍郎在,連許久未公開露面的聖母皇太后,竟也端坐在一旁!太后駕前,此事性質已然不同,彷彿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蕭景宸面色沉靜,目光掃過白清漪,落在她手中的那份舞弊試卷影印件和初步報告上。
“白貴嬪,”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彷彿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朕聽聞,文華閣選拔,出了舞弊之事。可有此事?”
白清漪穩住心神,上前一步,將手中材料呈上,同時清晰而簡潔地將發現舞弊的經過、目前掌握的情況(包括控制涉事考生、追查文書及中間人)以及自己的初步判斷(繫有人蓄意破壞選拔公正、構陷文華閣)一一稟明。
“……皇上,太后娘娘,此事臣妾與掌院學士正在全力追查,已有眉目。懇請皇上、太后娘娘明鑑,此事絕非偶然,乃有心人惡意構陷,意圖破壞擴閣大計,汙損朝廷清譽!臣妾懇請皇上給予時限,定將幕後黑手及涉案人員,一網打盡,澄清事實!”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彷彿一座屹立不倒的山峰。
徐學士和禮部右侍郎聽完,面色都極為難看。選拔出現舞弊,他們作為顧問,臉上也無光。徐學士沉聲道:“若真如貴嬪娘娘所言,乃是構陷,其心可誅!必須徹查嚴辦!”
右侍郎也道:“此事關乎朝廷取士公正,文華閣聲譽,確需查明真相。”
然而,一直沉默的聖母皇太后,卻緩緩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迫人的威壓:“舞弊之事,無論是有人構陷,還是真有其事,都說明文華閣內部管理存有疏漏,監管不力!白貴嬪,你身為協理,總理此事,如今選拔未半,便鬧出這等醜聞,令朝廷顏面何存?令天下士子如何心服?”
她直接將矛頭指向了白清漪的“管理”責任,將“構陷”的可能性輕輕帶過,重點強調了“醜聞”和“朝廷顏面”。
白清漪心中一凜,知道太后這是要借題發揮,將她徹底釘死在“失職”的罪名上。她正欲辯駁,蕭景宸卻先一步開口了。
“母后所言甚是。舞弊之事,無論原因為何,文華閣協理確有失察之責。”蕭景宸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白貴嬪,朕命你,即刻起暫停協理文華閣擴閣選拔一切事務,回永和宮閉門思過。選拔事宜,暫由徐學士、王侍郎(禮部右侍郎)會同掌院學士共同主持,全力徹查舞弊一案,限期三日,查明真相,稟報於朕!”
暫停職務!閉門思過!
白清漪腦中嗡的一聲,幾乎站立不穩。她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皇帝迫於太后在場和輿論壓力,不得不暫時將她停職,以平息事態,也給徹查一個相對“公正”的表象。
“皇上……”她抬起頭,望向蕭景宸,眼中閃過一絲急切與不甘,彷彿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蕭景宸的目光與她相接,深邃難測,卻幾不可察地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暫且忍耐。
白清漪讀懂了他眼中的含義——此刻硬抗無益,唯有退一步,等待調查結果。皇帝並非不信她,而是在當前情勢下,不得不做出的權衡。
她靜靜地佇立在那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徹骨的宮殿之中,四周的空氣彷彿都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那明黃色的聖旨,此刻就如同一把鋒利無比的利刃,直直地刺進她的心窩,將她的尊嚴與驕傲一點點地割碎。
她的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可這疼痛卻遠不及她內心深處的屈辱與不甘。她咬緊牙關,那牙齒與牙齒之間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宮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是她內心憤怒與不屈的吶喊。她努力地想要將眼中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憋回去,因為她知道,在這個殘酷的宮廷之中,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只會讓她顯得更加軟弱可欺。
她緩緩地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狂亂的心跳平復下來。然後,她將所有的不甘與屈辱強行壓下,那股力量如同洶湧的潮水,一次次地衝擊著她的內心防線,但她憑藉著頑強的意志,一次次地將它們擋了回去。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雙腿像是被灌了鉛一般沉重,但她還是咬著牙,緩緩地屈膝,跪倒在那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臣妾……領旨謝恩。”那聲音輕得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將其吹散,卻又透著一種決絕與堅定。她微微抬起頭,目光望向遠方,眼神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憤怒,有不甘,更有一種對未來的堅定信念。“定當閉門思過,靜候皇上聖裁。”她一字一頓地說道,彷彿每一個字都有著千鈞的重量。
說完,她緩緩地低下頭,額頭輕輕地觸碰著地面,那冰冷的觸感順著她的肌膚傳遞到她的內心深處,讓她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此刻的處境。她知道,這場風波,遠未結束。這看似平靜的宮殿之中,實則暗流湧動,每一個角落都隱藏著無數的陰謀與算計。那些曾經對她阿諛奉承、笑臉相迎的人,此刻或許正在暗中竊喜,等待著看她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而那些一直對她心懷嫉妒、虎視眈眈的人,更是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
真正的較量,現在才正式開始。她就像是一個被捲入了一場巨大棋局中的棋子,而這場棋局的操控者,正是那高高在上的皇上以及那些心懷不軌的權貴們。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在這棋盤上縱橫捭闔,肆意地擺弄著每一個棋子的命運。而她,曾經或許還在這棋盤的中心,佔據著重要的位置,享受著眾人的矚目與敬畏。但如今,她已經被暫時推離了棋盤的中心,成為了這場權力鬥爭中的犧牲品。
然而,她並不會就此認輸。她的心中燃燒著一團火焰,那是對命運的抗爭之火,是對尊嚴的扞衛之火。她知道,在這殘酷的宮廷之中,只有不斷地強大自己,才能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生存下來。她暗暗發誓,一定要重新回到棋盤的中心,成為這場較量的最終贏家,讓那些曾經傷害過她、看不起她的人,都付出應有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