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從環城高速駛進高架橋,輪胎碾過橋面接縫,發出一聲悶響,喬靈手機輕舉,抬眸從後視鏡裡,看向前排的蕭中雲和錢斌。
從賀風開門見山問起阿姍,她就開了擴音。
他的話,一字不落,錢斌和蕭中雲全聽到了。
阿姍的身份很敏感。
直白點說,她在境外的名聲,和N國那些黑色勢力的老大,沒甚麼區別。
手裡有人,有槍,有地盤……
這身份放在國內,就是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雷。
喬靈不知道該不該把她的事告訴專案組。
阿姍幫過她。
還是蔣謹舟的人。
但專案組那邊,也不能敷衍。
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想聽聽蕭中雲和錢斌的意見。
與喬靈相處這麼久,蕭中雲和錢斌幾乎在聽到賀風問題的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蕭中雲側著身,後背離開座椅,緊繃著下頜,盯著喬靈手上那部手機;錢斌方向盤輕輕一轉,車子換了個車道,眼神透過後視鏡望了望喬靈。
車廂安靜。
電話那頭,賀風見喬靈沉默,大約猜到了她的顧慮。
他稍頓了兩秒,語氣微緩:“當然,喬小姐若是不方便聯絡她,我們也不勉強。”
喬靈眉頭微擰,張了張嘴,正想說她可以幫忙聯絡。
話還沒出口。
錢斌突然開口了:“賀隊,金姐和小六,是不是追著曲瑞去了境外?”
嘶啞的聲音在車廂裡響起,像砂紙磨過鐵皮。
喬靈抬頭,疑惑地望向錢斌。
賀風似乎沒想到會聽到錢斌的聲音。
“是的。”
“秦漢宮被端第二天,他們就悄聲出了境。”
錢斌聞言沉默。
金姐是他以前的戰友。
她和闖景山,還有小六,這一組人的主要目標就是接觸曲瑞。
兩個緝毒警察犧牲,曲瑞金蟬脫殼,說到底,是金姐這一組的責任。
錢斌視線微移,盯著擋風玻璃外的馬路,路燈光影在他臉上明滅。
他聲音沉了幾分:“專案組對阿姍是甚麼態度?”
賀風聞言,似乎鬆了口氣:“阿姍是浪東市的人,她這幾年,年年都會入境兩三次,沒有任何危害國家的行為。”
“我們專案組,又管不到國外遊客身上。”
“她入境旅遊消費,還能給我們創造收益。”
賀風的回答,讓車廂裡繃著的三個人,不約而同鬆懈下去。
錢斌從後視鏡裡看了喬靈一眼,朝她點了點頭。
喬靈會意,聲音穩了下來:“阿姍受了槍傷。”
“具體情況,我們也不很清楚。”
“一個小時後,我們給你答覆。”
阿姍要不要見專案組,得阿姍自己決定。
她不能替阿姍做這個主。
不過等會兒碰面了,順嘴問一下曲瑞的行蹤,還是可以的。
只是奇怪……
阿姍怎麼和曲瑞撞到一起了?
還動了槍。
賀風那邊應了一聲:“那麻煩喬小姐了。”
語氣比之前輕鬆了些。
雙方沒再多說,掛了電話。
喬靈把手機扣到腿上,身子往後一靠,捏了捏眉心。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掃進來,映落在她臉上:“也不知道到底是啥情況。”
“聽賀風的意思,阿姍應該是察覺到曲瑞要對她動手,所以昨天傍晚緊急撤離出了浪東市。”
她頓了頓,腦子裡在捋時間線。
蕭中雲沉聲接道:“應該是,不過還是被追上了。”
錢斌抿了抿嘴:“我這段時間,有著重瞭解過浪東市的情況。阿姍在浪東市,是出了名的狠人,這回吃了這麼大個虧,浪東市那邊要亂了。”
蕭中雲:“那地方,甚麼時候沒亂過。”
喬靈贊同地點點頭。
她以前是國家養出來的土包子。
雖然經歷有些坎坷,但也和大多數人一樣,是在紅旗下長大的孩子,從沒機會接觸過這個層面的東西。
去年謝華在雲景動槍擄人,已是她見過的最大場面。
賀風可說了,阿姍在浪東市的勢力,是被曲瑞他們聯手端掉的。
劃重點。
聯手……
可想這個非主流小姑娘,在浪東市有多兇。
阿藍說她中彈六個小時。
算一下時間,衝突應該發生在昨晚十點過。
十點過打完架,阿姍和她的人成功脫身。
這場衝突,應該還讓曲瑞那邊大出血了,不然浪東市那邊,不會連夜把阿姍的窩給端了。
***
夜深人靜,約莫半個小時後,車子抵達南京路。
黑沉沉的街道,行道樹的影子被風吹得影影綽綽,飛宇診所的招牌掛在二樓的牆面上,白底紅字,白天看著醒目,這會兒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診所的玻璃門半掩著,裡面沒有一絲燈光。
診所外,兩道人影鬼鬼祟祟躲在樹後,夠著腦袋,緊張地望著馬路上時不時駛過的車輛。
兩輛低調的黑色大眾,緩緩停在診所外。
剛一停下,兩輛車就同時熄了車燈。
引擎聲消失,喬靈推開車門,腳剛落地,彭飛和他妻子便從樹蔭下躥了出來。
動作快得像從暗處彈出來的一樣。
“喬靈,這裡這裡……”
彭飛壓低聲音喊了一句,眼睛往喬靈身後瞄,“傷者呢?”
他一邊問,一邊往車上看。
彭飛妻子也和他一樣,伸著脖子往車裡張望。
兩口子臉上沒有一絲害怕的意思。
反而透著點興奮。
眼睛亮亮的,嘴唇抿著又鬆開。
期待,好奇,還有點蠢蠢欲動。
槍傷啊。
他們行醫這麼多年,啥傷都見過。
唯獨槍傷,沒見過……
“應該一會兒就到。”
喬靈被兩口子的反應給逗樂了,笑了笑。
話音剛落,遠處兩盞車燈拐進了南京路的街口。
燈光由遠及近,拖出長長光帶,片刻後,車子穩穩停在診所門口。
車門開啟,裡面下來四個人。
兩女兩男。
先下車的是阿藍,他臉色發沉,攙扶著受傷的阿姍,腳步急促往喬靈這邊靠。
阿姍臉色蒼白,那頭扎眼的非主流髮型,這會兒已亂得猶如一蓬枯草。
他們身後跟著章儲。
章儲手邊,同樣也攙扶著個女的。
這女的年紀約莫四十出頭,穿著深色衣服,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犀利,一落地就在掃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