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缺了條腿的破木桌，拿幾塊磚頭墊著；牆角堆著點乾草，估計是引火柴；唯一像樣點的就是個掉漆的木頭櫃子，可櫃門半開著，裡頭空空如也。灶房裡一口破鐵鍋，鍋底結著黑黢黢的鍋巴，一看就是好幾天沒正經做飯了。
“大人真不在？”陳國棟把腳踏車靠在牆角，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巧珍把丫蛋拉到身後，小手緊緊攥著妹妹的衣角，點點頭：“嗯……娘說今天要是刨不到能吃的樹根，就不回來……”
陳國棟走到那破櫃子前，輕輕拉開抽屜，裡頭只有幾張破布，連點糧食渣都看不見。再看灶房的水缸，裡頭就剩個底兒，水都是渾的。
丫蛋大概是見了生人，又到了自家地盤，剛才哭累了，這會兒靠著姐姐的腿，小聲嘟囔：“姐，我餓……還想吃糖……”
糖？陳國棟心裡又是一揪。這年月，糖跟金子似的，普通人家哪兒吃得起？怕是丫蛋做夢都在想那甜味兒。
巧珍趕緊蹲下來哄妹妹：“丫蛋乖，等爹回來了，就有吃的了……乖啊……”可她自己的肚子，也“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陳國棟看著這姐倆，心裡那叫一個不是滋味。
“你們……平時就靠吃樹皮和觀音土？”陳國棟的聲音有點發啞。
巧珍低下頭，眼淚啪嗒掉在地上，砸出個小溼印：“前兒個……最後一把麩子也吃完了……野菜挖光了，樹皮……樹皮再不吃，就得……”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就得餓死了。
六一年，應該說是最困難的時候，這靠山的村子，日子還是緊巴得能擰出水來。
陳國棟在供銷社也聽說過，有些村子餓死人的事兒，只是不讓往外說。
“等著。”陳國棟撂下這句話，轉身就往外走。
他走到腳踏車旁，掀開蓋在籮筐上的舊布。
二話不說，從空間放出二十斤全麥粉，然後從籮筐裡把二十斤的全麥粉拎出來，又從口袋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包著差不多半斤硬糖塊。
拎著麵粉和糖，他再次走進巧珍家。
巧珍看見他拎著那麼一大袋白花花的東西，還有用油紙包著、亮晶晶的糖塊，眼睛“騰”地一下就瞪圓了，小臉嚇得煞白，下意識地把丫蛋護在身後，渾身都開始打哆嗦。
“你……你要幹啥？”巧珍的聲音抖得厲害，“我……我們沒錢買……你……你是不是人販子？你想把我妹妹帶走？”在這窮地方，賣兒賣女換口吃的事兒，不是沒聽過，巧珍嚇破了膽。
陳國棟被她這反應弄得心裡發酸，趕緊把東西往桌上一放，儘量讓自己笑得和善點：“你這孩子，想哪兒去了！我不是人販子，也不要你們的錢！這麵粉，這糖，是給你們吃的！”
“給……給我們？”巧珍眨巴著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不要錢？”
“真的！”陳國棟把麵粉袋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這是全麥粉，能蒸窩頭，能擀麵條，比樹皮觀音土強百倍！這糖，給你妹妹吃，甜甜嘴。”
他又板起臉，認真地說：“聽著，這麵粉有二十斤，不少了，但你們家人口多，得省著吃，摻和著野菜、樹根啥的，能多撐些日子。
巧珍盯著那袋麵粉，又看看糖塊，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這次不是害怕，是激動得不知道說啥好。她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多白花花的麵粉，更沒見過這麼多糖！
“大哥哥……”巧珍哽咽著，“你……你是菩薩派來的吧……”
丫蛋看見糖，早就忍不住了，小手伸著：“糖……姐姐，我要糖……”
陳國棟剝開一塊糖，塞進丫蛋嘴裡，小丫頭立刻眯起眼，吧嗒著小嘴，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那是這半天來第一個像樣的笑臉。
巧珍看著妹妹笑了，自己也哭著笑起來，對著陳國棟“噗通”一聲就跪下了：“大哥哥！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你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
“哎哎，快起來！”陳國棟趕緊把她拉起來，“別這樣，快把東西收起來，別讓外人看見。照顧好你妹妹，以後別再吃觀音土了，聽見沒？”
“嗯！嗯！”巧珍使勁點頭，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把麵粉和糖緊緊抱在懷裡，生怕丟了，“大哥哥，你放心！我們一定省著吃！謝謝您！謝謝您！”
陳國棟擺擺手，心裡頭那股子憋悶勁兒散了點，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他說：“我走了，你們好好過日子。”
“大哥哥！”巧珍抱著東西，追出門口，看著陳國棟騎車離開，不停地揮手，“大哥哥！您慢走！好人有好報啊！”
陳國棟回頭揮了揮手，沒說話。騎上腳踏車，走出李家坳村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間孤零零的破土房，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這六一年的苦，啥時候是個頭啊……
離開巧珍家，陳國棟哪兒還有心思採購？滿腦子都是巧珍家徒四壁的樣兒，還有丫蛋吃糖時滿足的小表情。
他騎著車在村子裡轉了兩圈，跟幾個老鄉搭話，人家都是唉聲嘆氣，山上能吃的都找了個遍，自己都不夠吃，哪兒有啥山貨能換錢換錢？
陳國棟嘆了口氣，得，看來今兒個是白跑一趟了。也好，早點回城吧，免得糟心。
他調轉車頭，正準備往村口走，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伴隨著一個小男孩的喊聲：“哥哥！等等！哥哥！”
陳國棟停下車，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小男孩氣喘吁吁地跑過來，看上去也就十一歲左右，比巧珍還矮半個頭，穿著件露胳膊肘的破褂子，褲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乾瘦的小腿，全是泥點子。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綠油油的東西，跑得太急，臉漲得通紅，呼哧呼哧直喘氣。
“咋了，小弟弟？”陳國棟看著他，有點好奇。
小男孩跑到他面前，彎著腰歇了好幾口氣，才抬起頭，小臉上全是汗，眼睛卻亮閃閃的，盯著陳國棟：“哥哥……你看這個……能……能換點吃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