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供銷社出來，陸知新懷裡抱著一塊碎花布，小臉笑的跟朵花兒似的。
“媽，這布是給我的嗎？”
“這是給你馬嬸家姐姐的。”
陸知新低頭看了看身上打了個補丁的舊褂子，嘴巴一癟，又朝著陸懷瑾看去，委委屈屈的：“爸，我也想要新衣裳。”
陸懷瑾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以後爸給你買。”
陸知新這才應了一聲，三個人往前走，路過供銷社的門口那個賣糖人的老頭，陸知新的眼珠子立馬黏上去了，走不動道。
陸懷瑾低頭看著他：“想吃？”
陸知新點點頭，眼巴巴的。
“叫爸。”
“爸！”
陸懷瑾樂了，從兜裡掏出了兩毛錢，給他買了個孫悟空。
陸知新舉著糖人，捨不得下嘴，左看右看，最後舉到了沈蘭音面前：“媽，你先吃。”
沈蘭音心裡頭一軟，低頭咬了一小口：“真甜。”
陸知新又把唐糖人舉到了陸懷瑾面前：“爸，你也吃。”
陸懷瑾彎腰咬了一口，點頭道：“甜。”
一家三口繼續往前走，沈蘭音手裡領著布，陸懷瑾牽著兒子，陸知新手裡拿著糖人，時不時舔一口，美的冒泡。
走到街角，三個人突然就聽到了一陣吵鬧聲。
陸懷瑾抬頭一看，圍了一圈人，裡頭有人在嚷嚷。
陸知新踮起腳尖，甚麼都看不到，著急的直晃陸懷瑾的手：“爸，啥事？啥事？”
陸懷瑾把他抱起來，架在了肩膀上。
陸知新高高的坐在他的肩膀上，視野一下子開闊了，看的清清楚楚，興奮的喊：“有人在打架！兩個叔叔在打架！”
沈蘭音皺眉，伸手拽了一把陸懷瑾：“繞道走吧，別湊熱鬧。”
陸懷瑾點頭，正要轉身，人群裡忽然衝出了一個人來，撞得周圍的人紛紛躲閃。
那人一抬頭，正好跟陸懷瑾對上眼。
是個中年男人，衣服皺巴巴的，臉上帶著淤青，一看就是捱了揍的那個。
他看到陸懷瑾時，忽然撲通一聲就跪在了他的面前：“兄弟，救救我！他們要打死我！”
話音未落，人群中又衝出了三四個人，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手裡拎著一根棍子，指著那個罵道：“鄭小生，你欠錢不還，還敢跑？今天不把錢換上，老子打斷你的腿！”
鄭小生嚇得直哆嗦，抱著陸懷瑾的腿不放：“兄弟，你幫我說句話，我真不是不還，實在是手頭上緊......”
陸懷瑾低頭看著他，又抬頭看了看那幾個追來的人，眉頭微微皺起。
陸知新坐在了他的肩膀上，低頭看著抱著大腿的鄭小生，眨眨眼，奶聲奶氣道：“叔叔，你抱我爸腿幹啥？”
鄭小生抬頭，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娃娃正盯著自己，還愣了一下。
那大漢也已經走近了，手裡的棍子往地上一杵，發出了咚的一聲響：“鄭小生，你別以為找個外人就能護著你了，今天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得還錢。”
沈蘭音下意識的往陸懷瑾身邊靠了靠，手悄悄的握住了他的衣袖。
陸懷瑾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怕，然後看向那個大漢：“他欠你多少錢？”
大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穿著普通，不像是有錢人，不由嗤笑一聲：“怎麼著？你要替他還？”
“你先說多少。”
大漢冷笑：“三十塊，連本帶利，少一分都不行！”
鄭小生卻急了：“胡說！我當初就借了十塊，這才三個月，怎麼就三十了？”
大漢一瞪眼：“利息不算錢？我兄弟們天天追著你跑，辛苦費不算錢？”
陸懷瑾懂了，這是碰到放高利貸的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鄭小生，又看了看那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心底裡盤算著。
陸知新坐在了他的肩膀上，小腦瓜轉了轉，忽然開口：“爸，他們不是壞人？”
他這聲音，周圍的人都聽到了。
大漢臉色一變，抬頭看了一眼陸知新，眼神兇狠。
陸知新一點都不怕，低頭跟他對視，眨巴眨巴眼：“你瞪我幹啥？我又沒有欠你錢。”
周圍有人已經開始忍不住的笑出聲來。
大漢臉上掛不住，指著陸懷瑾罵：“趕緊滾蛋，別多管閒事！”
陸懷瑾沒有動，反而把兒子從肩膀上放下來，交給沈蘭音，然後往前走了一步。
他人高馬大，往那邊一站，氣勢立刻就出來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陸懷瑾看著大漢，聲音不高不低：“但你這賬怎麼算的，大家心底裡都有數。”
大漢眯著眼：“你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該還的還，不該要的別要。”
陸懷瑾指了指鄭小生：“他欠你十塊，就還你十塊，這事情了了，多的，你拿不走。”
大漢被他的氣勢一壓，心裡頭有點發虛，但面上不肯服軟，提著棍子往前一步：“你算老幾？敢管老子的事？”
陸懷瑾沒說話，只是往前又站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大漢比他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看他，忽然就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陸知新在沈蘭音的懷裡探出小腦袋，看的津津有味，小聲嘀咕：“爸要打架了。”
沈蘭音捂住了他的嘴，眼睛卻一眨不眨的看著那邊。
氣氛正僵著，人群外忽然傳來了一陣腳踏車鈴聲，緊接著有人喊了一嗓子：“讓讓讓讓！都讓開！”
人群分開，兩個穿著白色制服，帶著紅袖章的事管會人員走了進來。
為首的國字臉一看這架勢，眉頭一蹙：“幹甚麼呢？當街聚眾鬥毆？”
大漢立刻換了副嘴臉，賠著笑：“同志，誤會誤會，我們就是討個債，沒打架！”
國字臉看著他手裡的棍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鄭小生，哼了一聲：“討債也得有個規矩，別鬧出事來，現在是新社會，不興舊社會那一套！”
大漢連連點頭：“是是是，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他狠狠瞪了陸懷瑾一眼，帶著人走了。
鄭小生癱坐在了地上，大口喘著氣，好半天才爬起來，對著陸懷瑾千恩萬謝：“兄弟，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今天真的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