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製的下籽舌片厚度不均,邊緣有毛刺,與卡槽的配合公差太大,天氣乾燥,木料有些收縮,問題就暴露了。
陸懷瑾站起身,聲音清晰沉穩:“張隊長,機器確實有問題,是加工精度不夠,舌片跟卡槽的尺寸沒做準,這是我的疏忽,沒把好量產關。
他乾脆利落的認錯,反而讓準備大吵一架的長老耿愣住了。
陸懷瑾繼續道:“今天耽誤的工時,我想辦法補,損壞的種子,我個人賠償。”
他繼續道:“但是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所有已經發下去的點播器全部收回來檢查,有同樣問題的立刻返修,同時,我需要一個熟悉木工,手特別穩的人,重新加工這批關鍵零件。”
他目光掃過人群,目光落在了李建軍的身上。
陸懷瑾看了他一眼:“建軍,竹編的舌片是你一點點削出來的,你最清楚應該怎麼改,這批木製的精度要求更高,你能幫我這個忙嗎?”
所有的人把目光看向了李建軍。
李建軍站在那邊,臉上火辣辣的。
他沒想到陸懷瑾會當眾把責任給攬過去,更沒想到會在這個關鍵時刻,把這麼關鍵的活交給他。
他想起了王小川的話,又想起了母親的眼淚。
他胸口劇烈的起伏了幾下,猛地抬頭,眼睛裡也有血絲,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光:“我能!給我圖紙跟工具,我帶人連夜修!修不好,我李建軍以後就不碰木工!”
張老耿看著陸懷瑾,又看了一眼李建軍,一肚子的火氣都憋了回去,半響冷哼一聲:“行,我就在信一回二隊的,把機器都搬過來!”
危機暫時壓下,陸懷瑾離開重新繪製了強調公差的加工圖,標註了關鍵尺寸。
李建軍則是重新著急了隊裡幾個手藝好的木匠,在倉庫裡架起了燈,連夜趕工。
李建軍乾的格外專注,額頭上汗水滴進了眼睛,他都顧不上擦,他拿著卡池,一遍遍的測量,一點點修復,彷彿要把過去所有的偏執跟不甘,都傾注在這個小小的木片上。
陸懷瑾也沒閒著,跟大隊長一起逐一檢查收回的機器,列出了問題清單。
夜深了,陸懷瑾還抽空跑到了大隊裡唯一有電話的電話,往縣醫院剝了個電話,值班護士說沈蘭音的情況穩定,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凌晨時分,第一批修好的零件裝了上去,測試順暢無比,下籽均勻。
李建軍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是有了一絲光亮。
陸懷瑾拍了破愛他滿是木屑的肩膀:“成了,休息一會兒,天亮還得繼續呢。”
李建軍卻抹了一把臉,搖搖頭:“不困,陸同志,我,我以前......”
陸懷瑾打斷他:“以前的事,都翻篇了。”
他遞給了他一個涼掉的窩窩頭:“以後,一起把這事情做好。”
李建軍接過窩窩頭,重重的嗯了一聲,低頭狠狠地咬了一口。
陸懷瑾看在眼裡,仔細的檢查了一遍,最終點點頭,對著周圍熬了一夜的木匠們鄭重道:“辛苦各位數博兄弟了,咱們抓緊時間,把修好的部件送到各個小隊,趁著播種的時間還在,搶一天是一天。”
周技術員也趕來了,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機器跟眾人疲憊卻帶著光的臉,他用力的拍了拍陸懷瑾跟李建軍的肩膀:“好,這才像樣!我這就去同志各隊來領,建軍,你帶幾個人,負責講解安裝要點!”
李建軍啞著嗓子應了:“周叔放心,都已經差不多了。”
人群正要散去,大部隊門口的那部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這聲音在清晨格外的刺耳,讓所有人心底裡都是一咯噔。
通訊員小王跑過去接起,在聽到是找陸懷瑾時,他朝著陸懷瑾那邊喊道:“陸哥,縣醫院來的電話,找你的,有急事!”
陸懷瑾心臟猛地一縮,幾步衝過去接起了電話:“喂,我是陸懷瑾!”
電話那邊護士急促的聲音傳來:“是沈蘭音的家屬嗎?你現在需要來一趟醫院,病人的情況需要把孩子早產,家屬必須馬上簽字,快!”
電話筒從陸懷瑾手裡脫落,哐噹一聲撞在桌角,他臉色瞬間煞白,彷彿全身的血都褪乾淨了。
大隊長覺察到陸懷瑾不對,連忙扶住了他的胳膊:“小陸,怎麼了?”
陸懷瑾嘴唇哆嗦著,幾乎是語不成句:“蘭音,醫院,要手術!”
他猛地抓住了電話線,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直到大隊長的聲音傳來,他這才回過神來,朝著電話那邊道:“醫生,一定要保大人,保大人!我馬上到!馬上!”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就朝著外面衝,卻又因為徹夜未眠跟突如其來的意外,眼前一黑,瞬間踉蹌了一下。
李建軍離得近,伸手一把架住了他:“陸懷瑾同志!”
陸懷瑾喘著氣,強迫著自己冷靜:“驢車,隊裡的驢車......”
他聲音發抖,偏偏又有人開口道:“驢車昨天晚上送糧去了,還沒回來!”
從這裡走到公社坐班車去縣裡,至少要兩個小時,根本來不及!
“開我的拖拉機去!”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眾人看去,竟然是二隊隊長長老耿。
他剛才在倉庫幫忙,這會兒看著陸懷瑾道:“我那臺車子雖然老,跑縣城的路熟,油是滿的,一碼歸一碼,趕緊的去。”
陸懷瑾豁然抬頭,看著張老耿,這位老隊長的付出倒是他沒想到的。
“謝謝。”
張老耿一揮手:“還磨蹭啥,救人要緊!拖拉機就在外面的邊場上,小王,你去我屋裡把炕上那張新褥子拿來鋪上,免得顛著,建軍,你手穩,你跟車去,路上有個照應。”
李建軍重重點頭,沒有絲毫推辭。
陸懷瑾喉嚨發緊,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張老耿,那一眼裡包含了所有的感激跟重託,他轉身用盡力氣朝著外面跑了出去。
拖拉機的轟鳴聲響起,載著陸懷瑾跟李建軍顛簸的朝著醫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