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蘭音跟陸懷瑾離開學校時,沈蘭音的筆記本里充滿了靈感,陸懷瑾的行李眾,也多了幾件學生贈送的新型工具跟材料樣本。
他正在琢磨著那些可以作為作坊所用。
沈蘭音坐在車上,看著窗外:“學校就像是一座塔,看的遠,想的深,但是我們來自土地,塔尖的風景再好,根基還是在泥土裡,這次回去,感覺都不一樣了。”
陸懷瑾點頭,目光沉靜而深遠:“嗯,看見了塔,也更清楚自己的根紮在哪裡,手藝要活下去,光守著老法子不行,光是追著新花樣也不穩,得像是竹子一樣,根扎的深,才能往上爬。”
回到村子裡,作坊裡的社員們簇擁上來,七嘴八舌的聞著省城的奇聞。
王嬸子的眼最尖,指著沈蘭音行李中露出的一角草圖:“蘭音姐,這是甚麼新花樣?看著跟我們以前的都不一樣。”
沈蘭音目光落在了自己包上的這個蘭草上,笑盈盈道:“這個是我跟學校裡的人一起合作做的。”
她笑著拿了出來,引來一片好奇的議論。
“這能夠編出來嗎?”
“稜稜角角的,放東西不穩吧?”
不同的聲音傳來,沈蘭音跟陸懷瑾笑了起來:“這就是咱們接下去需要改進的事情。”
她很快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說的一清二楚,手工坊內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說話。
沈蘭音倒是很快就道:“咱們這個想法雖然大膽,但是這個結構巧妙,借鑑了現代建築,咱們也可以試試這種受力方式。”
她們強化了竹編的創新,沈蘭音把在美術學院的課程消化後,帶著幾位村民進一步的微調青山遠黛的配方,試圖在不同光照夏呈現更細膩的漸變。
陸懷瑾則是跟老師們一起研究如何把美院看到的某些現代結構理念,用純竹篾的方式展示出來,又開發了一款可以自由組合,穩定性更好的模板。
史密斯的試訂單在緊張有序完成,質量遠超標準,史密斯在收到貨後極為滿意,補單痛快付清尾款,更追加了一份長期合同,邀請他們考慮為其定製更高階的系列。
華僑商店那邊也終於是傳來了反饋,他們的精品在港島展出後,頗受青睞,希望他們能夠提供更具主體性的系列作品,並且詢問能否開發署名限量款。
作坊的賬面上,也終於有了較為寬裕的現金流。
社員們的分紅多了,笑容也更踏實。
然而,陸懷瑾跟沈蘭音卻感覺到了另外一種焦慮。
訂單穩定了,作坊的生產模式,設計能力,人員結構,似乎越來越難以維持。
就在倆個人思考過後,陸懷瑾打算擴大人流時,卻沒想到會接到美術院裡顧教授傳來的信。
“我與系裡的幾位同仁討論後,深感這種傳統又有深厚傳統底蘊的民間工藝,其傳承與發展,不僅不能靠個體的堅守或者是偶爾的市場機遇,需要梳理,研究,並且跟當代設計教育深度結合,我們有意籌建一個民藝創新的實踐工坊,不知道二位是否願意以特聘專家身份,長期的參與此工坊的建設與教學?”
“此舉不僅可以把你們的工坊手藝帶入更高層次的研究與傳播,也能夠為了你們自身,開啟一扇持續學習,與更前沿設計力量碰撞的大門,當然,如何兼顧,還需要從長計議。”
隨信的還有一份初步的方案設想,以及一份待遇頗為優厚的聘任意向書。
這封信,在陸懷瑾跟沈蘭音的心中激盪起了滔天巨浪。
離開手工坊,入駐學院?
這不再是短期的交流,而是生活跟工作重心都要轉移。
沈蘭音看著這封信,心底裡百轉千回,就連聲音都有些飄忽:“這是一條不一樣的路,像顧教授說的,是把我們的手藝當成了一門學問。”
“一種可以傳成跟發展的專業去做,在學校裡,影響的是將來可能會成為設計師,藝術家的年輕人,傳播的力道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陸懷瑾沉默的看著黝黑的溪水,他想了很久,這才道:“手藝離開了地氣,會不會成為了無根的盆景?學院裡的工坊,編出來的竹子,還是我們村子裡的竹子嗎?”
“我們走了,雖然李叔跟王嬸能夠扛著,可其他人會不會覺得我們是嫌棄這個土地方,終究離開了?”
沈蘭音沉默了下來,一句話都沒說。
大隊長聽聞風聲,特意趕來,話裡話外也都是挽留跟擔憂:“懷瑾,蘭音,你們現在是我們村子裡的支撐人,這一攤子好不容易搞起來,社員們都看著呢,去學校幫忙是好事,可是要長期待著,這根基可不能動啊。”
作坊裡的氣氛也變得微妙,王嬸子等人感覺到驕傲的同時,還有些迷茫:“蘭音跟懷瑾要是走了,以後那些難走的訂單,新式的花樣,我們跟誰學去?”
老師傅們你看看我,我看看看你,也都沒有說話。
陸懷瑾獨自一個人來到了後山竹海,晚風吹過,竹子發出一陣陣的聲音,陸懷瑾伸出手碰了碰,眼底裡帶著幾分思緒。
沈蘭音也很快就出現在了陸懷瑾的面前:“這件事情,你考慮好了嗎?”
陸懷瑾眼神落在她的身上:“或許,我們不一定要二選一。”
沈蘭音靜靜地等著他開口。
陸懷瑾開口道:“咱們可以接受學校的照片,但是採用靈活的方式,每學期去一段時間,集中進行教學,高階研究開發跟外界對接,同時,在村子裡,咱們也可以在多讓幾個人扛起事來。”
沈蘭音看著陸懷瑾,思考片刻:“兩頭跑,會很累。”
陸懷瑾卻笑了起來,目光落在了沈蘭音身上:“竹子從筍長到成才,那一天不頂著風雨?”
他目光灼灼:“我相信,以我的能力,絕對可以。”
沈蘭音眼神掃過陸懷瑾,她抿著唇,思考再三,瞧著他最終應了一聲:“行,既然這是你決定的,那咱們就這麼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