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公社企業辦的倆個幹事果然如約而至,這次的態度也比之前更和藹跟細緻。
他們在作坊裡轉了轉,看了看對掛在牆上的安全規程,整齊擺放的滅火器等東西頻頻點頭。
“陸同志,沈同志。”
為首的幹事笑盈盈道:“聽說你們在為省裡調研跟外貿訂單準備了特別的樣品?公社領導很關心啊!囑咐我們一定要來看看,把把關。”
陸懷瑾早就有了準備,客氣道:“王幹事,您兩位辛苦,裡面確實是在趕製一些新樣品,但是涉及到一些還沒確定的創新工藝跟外商提到的保密要求,暫時不方便對外展示。”
“不過你放心,等省裡的專家來了,確定了樣品後,我該彙報的,該展示的,我們一定第一時間向公社領導彙報。”
王幹事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這些我們理解不過倉庫種地,還是要注意安全。”
沈蘭音跟陸懷瑾點點頭,送走了她們後,暫時的鬆了口氣。
大隊長也在這個時候走了進來,目光落在沈蘭音跟陸懷瑾的身上:“這次的事情,算是解決了。”
沈蘭音的心底裡也鬆了口氣,陸懷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笑:“今天這事,讓你也跟著擔心了。”
沈蘭音卻搖搖頭,看著陸懷瑾笑道:“沒事。”
大隊長看著他們倆個人客氣來客氣去的樣子,這才又道:“不過,還有一件事情要與你們說。”
“這些領導看了你們的作品,說了要讓你們去縣上的美術學院裡進修進修。”
沈蘭音愣了一下,看著大隊長:“大隊長,我們去美術學院進修?”
大隊長笑了起來,又道:“也不是進修,就是你們去講學講學。”
沈蘭音對上陸懷瑾,她把剩下的話給嚥了回去。
大隊長這會兒離開,沈蘭音跟陸懷瑾目光對視,陸懷瑾嘆了口氣,看著沈蘭音:“蘭音,我們現在能怎麼講學?”
他眉頭緊蹙,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們就會編竹子,學院裡的那些課程,那裡是我們能夠說的?”
她嘆氣了一聲,看了一眼陸懷瑾,又道:“懷瑾,既然這些領導都推薦我們了,肯定是覺得我們的東西有值得學習的地方,這不是讓我們去賣弄學問,是讓我們的手藝,去跟學校裡的書本碰道理。”
她頓了頓,目光閃動:“而且,我們也能夠學到更多咱們村子裡沒有的東西。”
最終,他們決定接受邀請,作坊的工作安排由幾位老師共同主持。
再次榻上前往省城的旅程,心情已經截然不同,少了初次的闖蕩懵懂跟忐忑,多了幾分明確的目標感跟隱隱的學術敬畏。
美術學院坐落在了省城文化區,紅磚老樓與頗具現代感的玻璃建築錯落有致,梧桐掩映,處處透著靜謐而濃厚的藝術氣息。
與他們熟悉的,瀰漫著竹篾清香的作坊相比,這裡防腐蝕另外一個世界。
接待他們的是顧教授跟他的助教,陸懷瑾跟沈蘭音很快就被安排在了小院內的專家招待所,房間簡單幹淨。
最初的幾天,主要是熟悉環境,與工藝美術系的幾位老師座談,陸懷瑾他們帶來的東西,都能夠讓他隱隱感覺到,一些審視的目光。
第一次正式小範圍的交流課,安排在了一個明亮的教室內。
臺下坐著二十多名本科生跟幾位研究生。
陸懷瑾不善言辭,主要是讓沈蘭音結合帶去的實物跟提前準備的簡單圖示,她講的認真,努力把那些日復一日的勞作體會轉化成語言。
提問環節,一位戴著陳黑框眼鏡的男生站了起來,開口道:“沈老師,您剛才提到紋樣借鑑了上週青銅器跟宋瓷,請問,您是如何處理其原始宗教祭祀含義與現代日常用品功能之間的張力?”
“或者說,這種轉譯是否意味著一種去語文境化的消費?”
問題丟擲來,教室裡安靜了一瞬,沈蘭音蒸煮了,她還完全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
陸懷瑾眉頭緊蹙,他聽得懂每個字,可不太明白這個問題到底是要問甚麼。
就連臺下的其他學生,都目光灼灼的等著。
顧教授看著眼前這一幕,也是溫和的開口:“他的意思是,古代的這些紋樣可能會有特定的含義,用在今天的花籃,燈罩上,你們是怎麼考慮的?”
陸懷瑾鬆了口氣:“我們沒想過那麼多張力,老輩傳下來的花樣裡有這麼些影子,我們覺得好看,有筋骨,編籃子,做燈罩,第一要牢靠好用,第二要看著順眼,有咱們自己的味道。”
“老祖宗的東西,不僅僅是擺著看的,也需要活以致用。”
“老百姓過日子,用著趁手,看著喜歡,就是最大的道理。”
他的回答,沒有理論語術,樸素直白,卻意外的讓教室內陷入了另外一種安靜的思考。
上課結束後,顧教授對著他們道:“你們別在意,學校裡習慣套用理論框架,你們剛才回答的很好,手藝本身就有它的哲學,活過來三個字,比很多論文都透徹。”
陸懷瑾跟沈蘭音點點頭,倒是也沒再繼續說些其他的事情。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陸懷瑾跟沈蘭音也確實是融入了這個探索更豐富的色彩譜系,學生們則是帶來了新的設計思維,結構概念甚至是市場分析的角度。
她們參與的課題小組,最初的方案是天馬行空,試圖用竹編做大型裝置藝術,概念華麗卻脫離了實際。
陸懷瑾看了看直搖頭:“想法確實不錯,可竹子不是鋼筋,它的力有它的走法,這麼弄,要麼立不住,要麼沒了竹子的魂。”
他沒有否定,而是蹲下來,用篾條在地上比劃,講解煮菜的受力特性,引導學生在尊重材料本性的前提下,調整設計。
一個月的時間飛逝,臨別前,系裡組織了一次小型成果的觀摩會。
展臺上,有陸懷瑾他們帶來的傳統精品,也有他們與師生共同完成的,充滿實驗性的新作,竹篾跟透明樹脂的結合燈具,光影效果迷離,借鑑現代建築結構的竹編幾何形體。
甚至還有一套基於竹編邏輯設計的抽象首飾小樣。
顧教授在總結時開口道:“這一個月,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技藝的傳授,更是一種來自土地跟漫長勞作所孕育的智慧跟美學的輸入,它提醒我們,設計不至於圖紙跟概念,更在於對手中材料的敬畏,對生活本身的體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