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的春天，隱山。
盤山公路繞了一圈又一圈，終於看到那片熟悉的建築群。山上的樹綠得發亮，野花開得漫山遍野，空氣裡都是草木和泥土的味道。顧雲七坐在副駕駛，降下車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感嘆道：“還是山上的空氣好。”
封世宴握著方向盤，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他開得很慢，路上有松鼠跑過去，他停了車等它過了才繼續走。
車子剛駛入停車場，還沒來得及熄火，一群穿著隱山勁裝的人就從兩側冒了出來，齊刷刷地擋在車前面。領頭那個三十出頭，國字臉，表情嚴肅
封世宴踩下剎車，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側頭看了顧雲七一眼。
顧雲七推開車門，那群人看到她，瞬間從凶神惡煞變成了笑臉，領頭那人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恭恭敬敬地喊：“少主，姑爺。”
顧雲七笑了，靠在車門上打趣：“你們知道我今天回來？”
為首的男人搖頭，眼睛往車後座瞟，語氣有點急：“少主，您去忙吧，小主子我們帶走了。練武場都準備好了。”
車後座，三個小腦袋探出來。封煜書坐在左邊，最先搖頭，小臉繃著，一臉無辜：“媽媽，我沒說。我甚麼都沒說。”
封煜辭坐在右邊，也跟著搖頭，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爸爸，不是我乾的。我今天沒帶手錶。”
封瑾禾坐在中間，兩個哥哥的腦袋中間露出她的小臉，扎著兩個小辮子，點了點頭：“是我不小心的。昨天和四舅舅聊天，說漏嘴了。他就問了一下，我就說了一下。”
封世宴從駕駛座回過頭，看著女兒那副和顧雲七如出一轍的，我知道錯了但下次還敢的表情，忍著笑：“煜書煜辭，你們和師兄們去玩吧，照顧好妹妹。”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讓她一個人亂跑。”
兩個三歲的小男孩點頭，鄭重得像在接甚麼重要任務。封煜書拍了拍胸口：“知道了，爸爸。你要照顧好媽媽。”封煜辭拉開車門，第一個跳下去，轉身伸出手，像個小大人一樣扶著妹妹下車。
三個孩子被那群隱山弟子圍在中間，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練武場的方向走。封煜書走在最前面，步子邁得很大。封煜辭跟在旁邊，偶爾回頭看看妹妹有沒有跟上。封瑾禾走在最後面，被一個師兄扛在肩上，笑得咯咯的。
封世宴牽著顧雲七，看著那群孩子陪著三個小傢伙跑向廣場，搖了搖頭：“老婆，咱家的三個簡直就是孩子王。這才剛上山，就被搶走了。”
顧雲七點頭，看著那群人的背影，笑著說：“是啊，就惦記著回山上玩呢。從上個月就開始唸叨，煜辭連行李都是自己收拾的，衣服疊得比我還整齊。”
兩人往他們的院子走去。青石板路兩旁種著桂花樹，還沒到花期，葉子綠油油的。遠處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混著練武場上的呼喝聲。
封世宴牽著她的手，走得不快：“今年孩子們的生日在山上，應該會很開心。胖墩和小蝦米他們明天直接飛過來，沈言說兩個小傢伙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
顧雲七點頭，踩著一塊塊青石板：“最近二哥不對勁，神神秘秘的。上週給他打電話，沒說兩句就掛了，說在忙。”
封世宴笑了，側頭看她：“三個月前，他就推了很多比賽，說甚麼休養生息。車隊那邊問他甚麼時候回去訓練，他說無限期推遲。”
遠遠就看見大師父跑過來，跑起來帶風，頭髮全白了，但臉色紅潤，中氣十足。他跑到跟前，往兩人身後看了看，聲音洪亮：“我家的徒孫呢？”
顧雲七下巴抬了抬，朝著練武場的方向：“這會兒應該在練武場吧。”
然後兩人就感覺一陣風飄過，顧銘人已經不見了，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飄在空氣裡。
封世宴笑了，看著大師父消失的方向，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老婆，他們忽悠你，說甚麼你才是隱山的王。”
顧雲七也笑了，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語氣酸溜溜的：“很顯然，不是了。”
兩人笑著走進院子。張姨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看到他們就笑了：“小姐，這幾天就你們自己帶孩子，累到了吧？三個孩子呢。”
顧雲七點頭，往藤椅上一坐，整個人癱下來：“是啊，張姨就不該搞甚麼親子旅遊。甚麼親近大自然，累的是大人。”
張姨笑了，轉身回廚房端湯：“你快去休息，廚房裡燉著湯，一會兒給你們端過來。人參雞湯，燉了一上午了。”
封世宴點頭：“謝謝張姨。”
二樓是他們的臥室，窗戶對著後山，能看到一片竹林。封世宴開始收拾兩人的行李。床上的被褥是新換的，最傳統的錦被，大紅底子繡著纏枝蓮紋，床幔是淡青色的紗，被風一吹就輕輕飄起來。封世宴很喜歡這個房間，每次回來都搶著收拾。
顧雲七鞋子一蹬就鑽進被子裡，整個人縮成一小團，聲音含含糊糊的：“累死我了。煜辭半夜要喝水，煜書要聽故事，禾兒要抱著睡。”
封世宴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老婆你眯一會兒，我一會兒去幫師父們，估計還是會佈置一下。二師父那邊好像在趕貨，大師父在練武場教孩子。”
顧雲七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好”。
封世宴再回頭，就看見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安靜地垂著，臉被被子捂得粉粉的。他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下樓。
他們提前一週出發的，每天走兩個小時，玩一天，孩子精力太好，他們兩個累成狗。
封世宴收拾好，沿著青石板路往二師父的藥房走。遠遠就聞見藥味，不是那種苦得嗆人的味道，是各種藥材混在一起的香，聞著讓人精神一振。
藥房的門大開著，裡面燈火通明。二三十個人站在長桌前，手心裡搓著藥丸子，動作整齊得像流水線。
尹峰站在最前面，揹著手巡視，嘴裡唸叨著：“你這個丸子搓太大了，要虧本的。大小要均勻”
旁邊一個弟子頭也不抬，手裡動作不停：“二長老，兩條生產線，別搞混了。這條是外銷的，那條是內銷的，包裝不一樣。”
尹峰的聲音傳出來，中氣十足：“我知道，用你提醒？”
封世宴走進去，站在門口喊了一聲：“二師父。”
尹峰轉頭，看到他，先是一喜，然後往他身後看了看，空無一人，笑容就收了收：“他們呢？煜書煜辭禾兒呢？”
封世宴笑著走過去，在長桌前站定：“這會兒應該在大師父那裡呢。剛停車就被接走了。”
尹峰撇嘴，語氣酸溜溜的：“他怎麼知道你們回來？每次都搶在前面。”
有個小徒弟從後面探出頭來，笑嘻嘻的：“二長老，今天大長老在監控室，估計是看到了。他一大早就蹲在那兒了，連早飯都是送進去吃的。”
尹峰哼了一聲，轉身繼續巡視那些搓丸子的弟子：“你們加個班，今天全部發貨，明天咱們隱山放假。幹不完不許走。”
徒弟們歡呼起來，手裡的動作都快了幾分。
有一個年長些的弟子抬起頭，看著封世宴，笑著問：“咱少主現在煉藥還炸爐嗎？”
封世宴搖頭，靠在門框上，想起兩個月前的事，自己也笑了：“現在炸藥房。在莊園的藥爐，把通風櫥炸了，封四嚇得從椅子上摔下來。還好人沒事，就頭髮捲了幾根。”
“哈哈哈……”藥局裡笑聲一片。
“還和以前一樣！”
“對啊，記得有一年少主要表孝心，說要給大長老煉一爐延年益壽的丹，結果把藥爐炸了，咱們所有人去救火。大長老站在外面，鬍子都被煙燻黑了。”
“那次我也在，少主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就眼睛是亮的，還衝大長老笑。”
“大長老氣得三天沒跟她說話，第四天少主端了一碗麵去，他就好了。”
封世宴也笑了，聽著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顧雲七小時候的事。他的七七，小時候實在太多趣事了。從炸藥爐到偷吃藥材，從帶著師兄們翻牆到在雪地裡扎馬步扎到哭，每一件都生動得像在眼前。
窗外，太陽慢慢往西邊移，把整個隱山都染成了金色。遠處練武場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混著藥局裡的談笑聲，熱熱鬧鬧的。
封世宴站在門口，聽著那些舊事，想著樓上睡著的那個人，嘴角就沒下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