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內閣首輔李善長、禮部尚書李原名二人聯袂而入。
躬身行禮後,待二人坐在內侍搬來錦墩上,朱烈洹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
“今日召你們二人前來,不為別事,乃是有兩件關乎國本、關乎邊疆長治久安的大事,要與你們商議。”
李善長與李原名對視一眼,齊齊拱手,“臣等恭聽聖諭。”
朱烈洹微微頷首,先開口說起第一件,“其一,便是高原烏斯藏之事。”
他語氣微頓,目光掃過二人,“前些日子,徐凱大軍奏捷,已然掃平多爾濟、索南群培叛逆,收復烏斯藏都司、朵甘都司、俄力思軍民元帥府全域。
高原之地,如今已盡歸大明版圖。”
“臣等恭賀陛下,賀我大明拓土萬里,國威遠播!”兩人立刻起身再拜。
雖然已經知曉,但也不妨礙他們拍馬屁。
“拓土不易,守土更難。朕今日召你們過來,不是賀捷,而是後續。
打下容易,治理難。那高原之地,地勢險惡,氣候酷寒,制度、語言、風俗、信仰,皆與中原迥異。
更有政教合一、影響力深入骨髓的藏傳密宗盤踞其上。
若是處置稍有不當,輕則復叛,重則重蹈歷代羈縻虛轄之覆轍。
朕不希望,數十年後,高原再成化外之地。”
他目光直視二人,“今日,朕想聽一句實在話,朝廷,該如何處置烏斯藏,方能長治久安?”
暖閣之內,一時陷入沉默。
李善長手指輕輕撫著鬍鬚,閉目沉思。
李原名身為禮部尚書,掌禮樂、祭祀、民族、邊疆、宗教諸事,對此事更是早已反覆思量,卻也不敢輕易開口。
關乎太大,他感覺自己有些把握不住。
片刻之後,李善長率先開口,“臣不瞞陛下,這些日子,臣日夜都在思量烏斯藏之事。
起初,臣也曾想過,沿襲太祖舊制,冊封法王、授以官職、通貢互市,以羈縻之策安撫。”
說完,他話鋒一轉,“但思之再三,臣又以為,此策萬萬不可!”
“哦?”
朱烈洹挑眉,“首輔為何如此說?”
“陛下,烏斯藏高遠險阻,遠離中原。
若仍以舊法待之,不過是名義上歸屬大明,實則依舊是政教合一,土官、法王自治。
朝廷兵馬不能久駐,官吏不能久任,賦稅不能足額,法令不能通行。
今日懾於我大軍神威,暫且臣服,待我軍一撤,時日一久,必定再生異心,再度割據。
如此一來,我大明將士浴血奮戰、拓土萬里,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不過是換來短暫的虛假太平,絕非長治久安之策!”
朱烈洹心中微微一動,李善長所想,與他不謀而合。
他當然知道羈縻之策的弊端,那就是難以長久。
“以首輔之見,何以長治久安?”
李善長斬釘截鐵說道,“臣以為,當今之勢,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陛下,絕不能再行羈縻,而應一步到位,改土歸流,置府設縣,編戶齊民!
將烏斯藏,徹底變成大明真正的疆土!”
朱烈洹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御案。
說實話,李善長的話,正中他心底最深處的打算。
他何嘗不想趁此大勝之機,一勞永逸,將高原徹底納入中原直轄?
設官府,派流官,立軍鎮,清戶籍,丈田畝,興教化,通道路,讓高原真正變成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首輔之言,朕並非沒有想過。”
朱烈洹緩緩開口,“只是烏斯藏情形特殊,密宗信仰深入民心,千百年來,皆由僧俗首領統治。
一旦強行改土歸流,撤法王,換流官,奪其政教之權,會不會激起全域大亂?
那裡民風彪悍,又地處絕地,一旦叛亂四起,朝廷大軍遠隔千山萬水,救援不易。”
這番顧慮,並非杞人憂天,而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問題。
聽完朱烈洹的顧慮,李善長非但沒有擔憂,反而微微一拱手,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陛下,臣斗膽說一句,您實在是多慮了。”
“哦?”朱烈洹看著他。
“陛下,如今烏斯藏境內,但凡能戰、敢戰、有實力反抗的部族、軍隊、勢力,已經被徐凱將軍率大軍徹底全殲!
剩下的,不過是些老弱婦孺、普通僧俗百姓,還有一群失去兵權的上層喇嘛、貴族。
他們拿甚麼反抗?
刀槍已被收繳,首領已被擒殺,軍心民心已崩,就算有人心有不甘,又能掀起多大風浪?”
李善長眼中閃過一絲殺意,,“陛下,如果真出現叛亂,臣只有一個字,殺。
但凡敢聚眾作亂、違抗朝廷、煽動叛亂者,無論僧俗,無論貴賤,一律殺無赦!
殺一可以儆百,殺百可以安千。
古往今來,欲成大事者,從來沒有不流血的。”
“今日痛下決斷,是為百年太平。
今日婦人之仁,必為後世子孫留下無窮禍亂!”
李善長一番話,擲地有聲,氣勢凜然。
朱烈洹閉目沉思,指尖敲擊的速度漸漸變快。
暖閣之內,一片寂靜。
李原名端坐一旁,一言不發,只靜靜聽著帝王與首輔的對話,心中也在飛速盤算。
朱烈洹思慮片刻,一絲猶豫煙消雲散。
李善長說得對,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今日大軍在手,正是徹底解決高原問題的最佳時機。
錯過這一次,往後再想動手,必定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婦人之仁,守不住江山。
心慈手軟,換不來長治久安。
“首輔所言,甚合朕意。”
“改土歸流、置府設縣、編戶齊民,就按此策,施行!
至於密宗,留達賴和班禪於哲蚌寺誦經,其餘各地寺廟全部拆除,頑固喇嘛、僧眾盡皆斬殺。
番地書籍佛經皆打包送回京城,入番經廠。
挑選流放人群中那些讀書人入高原,建學堂、興教化。
如果出現叛亂...”
朱烈洹眼底寒光一閃,“徐凱大軍暫不回撤,坐鎮高原。
敢反者,殺。敢亂者,殺。敢阻擾朝廷設官、清戶、丈田者,殺。”
話音落下,李善長心中一鬆,立刻躬身:“陛下聖明!”
李原名也隨之拱手:“陛下聖慮深遠,臣佩服。”
朱烈洹微微頷首,並未放鬆,還有一個大麻煩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