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佛道兩教的徹查尚在大明疆域內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自聖旨下達之日起,南北直隸、十三布政使司但凡有名有姓的寺院、宮觀、庵堂、道院,無一例外都被封鎖清查。
連龍虎山天師府都跪了,更遑論其他。
田產被逐一丈量,佃戶被逐一登記,私藏的兵器、隱匿的人口、貪墨的銀兩、強佔的民田,一樁樁一件件被翻到陽光之下。
昔日香火鼎盛、鐘鼓相聞的清淨之地,一時間竟成了哭聲遍野、人心惶惶的囚籠。
僧官、道官、住持、道長們往日裡錦衣玉食、出入車馬、前呼後擁,如今披枷帶鎖,跪在府衙門前聽候發落。
他們之中有人誦經祈福,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破口大罵,有人伏地求饒,可那些悲慼之聲傳遍街巷鄉里,卻換不來半分百姓的同情。
華夏之地,百姓對於信仰一事,向來是實用至上、隨緣而往,從來不像西方諸國那般有狂熱至死的信徒。
百姓拜神,求的是風調雨順、家宅平安、子嗣綿延、財源廣進。
靈了,便多上幾炷香。
不靈,轉身便換一座廟。
菩薩信不了,換尊財神便是。
三清不保佑,改求城隍也無妨。
在尋常百姓心裡,過日子遠比甚麼前世今生、涅盤超脫要實在得多。
更何況,前些年天下承平日久,不少寺廟道觀早已失了清淨本心,淪為藏汙納垢之所。
許多和尚道士不事生產,不修德行,反倒勾結鄉紳、強佔土地、盤剝佃戶、私放高利貸,甚至包庇罪犯、欺凌鄉鄰。
這幾十年天下戰亂,這些人甚至更過分。
百姓敢怒不敢言,苦其久矣。
如今朝廷動手整頓,將這群披著袈裟道袍的蠹蟲揪出來法辦,在百姓眼中,不是拆廟滅神,而是為民除害
街頭巷尾,酒肆茶坊,聽聞某地住持被拿、某觀田產被收,人人拍手稱快,奔走相告,恨不得放一串鞭炮慶賀。
南京城內,臨時皇宮。
御案之上,各地加急送來的奏報與密檔堆積如山。
朱烈洹一身常服,端坐龍椅之上,正在翻閱一份份情報。
他是從後世魂穿而來的帝王,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宗教一旦失去約束,會演變成何等可怕的力量。
既可愚民,亦可亂國。
此次對佛道兩教動手,雖是一時興起,但也合乎國策。
一來,清查隱田、人口,充實國庫與戶籍。
二來,打掉那些借宗教之名橫行鄉里的勢力,穩固地方。
也是殺雞儆猴,讓天下人都明白,大明天子之下,無論僧俗貴賤,都在王法管束之中,絕無例外。
哪怕是神在大明犯事了也得判。
從目前各地傳回的訊息來看,一切都極為順利。
大軍壓境之下,往日裡能與官府分庭抗禮計程車紳巨賈尚且自身難保,更別提那些只會搖唇鼓舌、忽悠百姓的僧道之流。
沒有武力,沒有兵權,沒有外援,一旦朝廷動真格,他們便如土雞瓦狗,一觸即潰。
朱烈洹將手中一份關於蘇州府寺院清查的奏報放下,思緒逐漸跑遠。
佛道之事,已然在掌控之中,用不了多久,便可徹底整頓完畢,納入朝廷管制。
可一提到“宗教”二字,他腦海裡立刻浮現出另外兩處更為棘手的地方。
其一,便是遠在西南天際之上的高原。
那裡地勢高聳,氣候惡劣,民風彪悍,文化習俗與中原截然不同,更是藏傳密宗根深蒂固之地。
數百年以來,中原王朝對其多以羈縻安撫為主,封法王、授官職、通貢市,卻始終難以觸及深處。
前些日子,徐凱派快馬六百里加急傳回捷報,大軍深入高原,連戰連捷,已全殲頑抗的固始汗幼子多爾濟,以及把持當地政教大權的索南群培一黨。
反叛勢力被徹底擊潰,烏斯藏都司、朵甘都司、俄力思軍民元帥府已盡數落入大明掌控之中。
戰報之上,字字皆是大捷,可朱烈洹看得卻並不輕鬆。
打下來容易,治理起來難。
高原太遠,太高,太特殊。
那裡的人,信教重於信朝廷,信活佛重於信天子。
一旦處置不當,極易激起民變、教變。
如何處置,如何建制,如何教化,如何消弭密宗政教合一的隱患,朱烈洹心中雖有大致方向,卻仍不敢輕易拍板。
此事太大,關乎千秋,不能有半分差池。
而第二處讓他警惕乃至忌憚的,則是西北之地日漸興盛的綠教。
自唐代開始,此教傳入華夏,至今已近千年時光。
歷經宋、元發展,到如今大明朝,早已在西北、雲南、中原各處落地生根,形成了規模極為龐大的信教群體。
上至官紳將吏,下至軍民商販,信徒無數。
此前,朱烈洹早已密令錦衣衛,暗中調查全國綠教分佈情況。
根據調查,信徒幾乎遍佈全國,尤以西北一帶最為集中。
作為來自後世的穿越者,朱烈洹對這一宗教,始終保持著極高的警惕。
當前大明境內主流的綠教,屬於遜尼派中的哈乃斐學派。
這一支教法相對溫和、包容,不激進,不極端,講究入世順俗。
在華夏千年浸染之下,早已與中原文化深度交融,不少經師甚至推崇“以儒詮經”,用儒家的仁義禮智信來解釋教義,勸人忠君、孝親、守法、友善,可以說已經高度漢化。
更何況大明開國之初,太祖朱元璋便定下國策,鼓勵回漢通婚,尊重其習俗,不強迫改易,不刻意打壓,以融合為上。
因此,哈乃斐學派在大明境內一直髮展平穩,與官府、百姓相安無事,算得上安分守己。
若是一直如此,朱烈洹未必不能容忍其存在。
可錦衣衛最新呈上的情報,卻讓他心頭一沉。
近些年,蘇菲派已悄然向西北滲透。
他們深入鄉野,講經傳教,信眾日增。
相比於溫和、制度化的哈乃斐學派,蘇菲派更重內心修行,儀式簡單,感染力極強,更擅長凝聚人心,組織嚴密,一旦成勢,極易形成半封閉的教團勢力。
在朱烈洹的後世記憶裡,蘇菲派日後在西北演化出的四大門宦,政教糾纏,屢屢引發動盪與禍亂。
一想到那些未來可能發生的亂子,朱烈洹眼底便忍不住掠過一絲殺意。
這是他不能容忍的。
可此事牽扯太廣,進與退,寬與嚴,快與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思索片刻,朱烈洹看向邊上低眉垂目的馮保,“去將首輔和大宗伯請來。”
“老奴遵命!”
馮保不敢耽擱,躬身倒退幾步,轉身輕步退出暖閣,一路小跑著前去傳旨。
望著馮保離去的背影,朱烈洹抬手示意旁邊小太監,“把錦衣衛密查綠教的所有卷宗,全部取來,朕要再細看一遍。”
“是。”
不多時,數摞厚厚的密檔被整齊擺在御案之上,朱烈洹逐頁翻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