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軍大營,李震站在高處,不斷望向周邊。
他總覺得不對勁,要是沒陰謀的話,為何要送這幾千甲兵出城送死?
沒錯,在李震看來,金聲桓等人出城就是送死。
倒不是他狂妄,看看距離城牆約一里遠 的戰場,這才半炷香不到,清軍已然落入下風,甚至李震都看到有到有零星之人潰逃。
這不是送死是甚麼?
只是看遍周邊,都沒發現甚麼風吹草動,四散而出的塘騎也甚麼都未發現。
“到底是我多慮了,還是博洛腦子出了問題?”李震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這時,只見原本金聲桓等人出城後關閉的城門再次開啟,一個渾身被甲冑包裹的清軍騎著戰馬衝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
越來越多的騎兵出城,開始整頓陣型。
李震神色略微凝重,畢竟這至少數百上千的騎兵可不好惹。
一旦衝擊戰場,史儒那裡很可能被沖垮。
正當李震準備派人支援史儒的時候,他突然發現些許不正常之處。
“祁源,你看那些騎兵中是不是有許多人不止一匹馬?”
天武右衛指揮同知祁源舉著千里鏡仔細檢視,“是,裡面好多人是兩匹馬或三匹馬。”
“不好,博洛這王八犢子要跑。”
幾乎是瞬間,李震就猜到了八旗兵要幹甚麼,絕對是要跑。
這又不是長途奔襲,騎兵帶那麼多馬乾嘛,衝鋒的時候當累贅嗎?
如果是支援城外戰場的話,騎兵有一匹戰馬即可,根本不需要輪換的馬匹。
所以八旗兵的目的不言而喻。
而要突圍的話,必然不可能衝擊正面,如此一來...
“祁源,率左千戶所及三千死營支援西南方;林動,率右千戶所及三千死營支援西北方,務必不能放走一人。”
“是。”
兩人立刻去調集人手。
西南、西北兩方倒不是沒有人,早在圍城的時候,鄧愈就做了博洛突圍的預防,在兩方都佈置了人手。
但廬陵城外這麼大的面積,加上今日上午才掃平城外清軍,來不及將各種包圍措施全部落實,眼下包圍圈全部靠人,根本不可能全部圍住,薄弱處很多。
但這種防線攔步兵沒問題,攔騎兵基本不可能。
要是清軍不和他們接觸,一門心思逃走的話,根本攔不住。
現在只希望兩人能及時過去堵住缺口。
倒不是怕博洛跑了,眼下江西南部都在明軍手中,各處通道也都有人駐守,即使他們衝出去也不可能逃走。
只是一旦跑出去,後續想抓人較為浪費時間,而且這幫畜牲很可能會傷害沿途百姓。
所以最好的情況是能將他們攔下來。
只是八旗兵畢竟早有準備,千五百旗陸續出城,略微整頓隊形後就朝西北方向狂奔。
而此時明軍剛出營,以他們兩條腿的速度,根本來不及。
要說此時最惱火的都不是明軍,而是金聲桓。
或者說不是惱火,而是絕望。
原本八旗兵剛出城的時候,他還一陣振奮,以為博洛是要按計劃行事。
現在與自己作戰的明軍就幾千人,一旦千餘騎兵對他們後方發起衝鋒,自己這邊再用用力,很可能將明軍擊潰。
如此一來,明軍受挫而清軍士氣必然大振,守下廬陵也有了希望。
甚至後續找機會擊敗明軍也無不可。
就在金聲桓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時,八旗兵動了。
但不是按他所想,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而去。
金聲桓當即大腦一片空白,他不是傻子,幾乎是瞬間就猜到了博洛要幹甚麼。
“狗日的博洛,你居然拋下老子跑了,老子草泥馬,你狗日的......”金聲桓破口大罵。
他陷入絕望之中,因為博洛一跑,別說擊敗明軍,連廬陵都不可能守住。
只是一時失態的金聲桓忘了自己所在的處境,他破口大罵的話語被周圍士兵聽的一清二楚,並很快朝外面蔓延。
本就士氣跌到谷底,面對明軍的衝擊即將崩潰的清軍知曉這個訊息後,徹底撐不住了。
主帥都跑了,他們還打個屁啊,何必白白送命。
很快,戰場上的清軍崩潰了,有逃命的,有不知所措的、有精神崩潰發瘋的,當然大部分都是放下武器投降。
明軍也沒想到清軍崩潰的這麼突然,史儒留下一部分人收攏俘虜,其餘人都朝著中軍大旗這裡衝來。
直到此時金聲桓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蠢事,但局勢已經不可挽回。
看著朝自己這邊衝來的明軍,連忙帶著親兵往後跑,意圖逃進城中。
城裡還有數千兵力,只要能逃回去,還是有堅守下去的可能。
現在的金聲桓沒有其他選擇,在他殺了蘇觀生之後,他就徹底沒了退路。
史儒親自帶人衝到原本金聲桓所立的地方,三兩下放倒大旗,然後接著追。
不過金聲桓這廝逃命的速度飛快,明軍一時間還真追不上。
而廬陵城牆上,看著八旗騎兵一路飛奔直到不見人影,守軍們都懵了。
“大將軍這是跑了?”
“看這情況,肯定跑了啊。”
“媽的,平時牛哄哄的看不起咱們,吃的比咱們好,拿的錢比咱們多,結果打仗的時候也是全靠咱們,八旗那幫狗崽子除了跑還會幹甚麼?”
“整天吹噓自己多厲害,結果全是膽小鬼。”
一群守軍也沒了守城的心思,聚在一起破口大罵。
“咱們怎麼辦?”眾人面面相覷,然後看向自家把總。
把總看了看城外的戰場,發現已經潰敗,連大旗都已經倒下,一群人正往城門這裡狂奔。
他咬咬牙說道,“眼下這情況,沒必要繼續為韃子賣命了。大明監國殿下仁慈,應該不會對咱們這些底層士兵做甚麼,他們要殺也只會殺總兵大人。
既然如此,咱們反了,下去把城門關上,將他們關在外面,等明軍的大人們來了,咱們就降。”
至於為甚麼不親自動手抓住金聲桓,主要是把總沒把握,畢竟金聲桓那些親兵可不是吃素的。
萬一被他衝進城,搞不好又能鼓動一批人聽他命令,如此一來很可能出現變故,因此還不如將他關在門外交給明軍解決。
眾人沒意見,反正他們是不想打了。
一行數十人匆匆從城牆跑下去,等他們抵達城門後和這裡計程車兵一說,沒人反對。
於是十幾人上前,緩緩將兩扇門合攏,再攔上門閂。
一個千總跑過來,“你們幹甚麼,快把城門開啟放總兵大人進來。”
把總大叫一聲就撲了上去,又有十幾人跟上,千總還沒反應就被按在地上。
跟著千總過來的幾個士兵面面相覷,但看著把總等人不善的目光,沒敢動手。
等知道把總等人要反正,甚至幫忙上手捆綁千總。
現在城中幾乎沒人想繼續打下去了。
訊息慢慢擴散,其餘守軍相繼知道,紛紛放下武器不準備抵抗。
至於剩下的參將、千總、遊擊等軍官,全被他們抓了起來。
而在城外,金聲桓一路狂奔,眼看即將入城尋得安全,結果城門被緩緩關上。
金聲桓怒火簡直直衝天際,一路狂奔到城門前。
用力推了推,一動不動。
回頭一看,明軍距離這裡已經不足兩百步。
金聲桓連忙朝城頭高喊,“上面的人聽著,快開門。”
“老子是金聲桓,誰讓你們關城門的,快開啟。”
邊喊邊用力拍門,“再不開門,老子弄死你們。”
只是不論金聲桓如何暴跳如雷,城門都沒有一絲開啟的跡象,甚至城頭上都沒人出言搭理他。
追擊的史儒等人隨著距離城牆越來越近,也愈發警惕,防備城牆上突來的攻擊。
只是隨著他們往前跑,上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既沒有炮彈砸來,也沒有箭雨落下。
再看被堵在城外不得進的金聲桓等人,史儒大致猜到了些許東西。
金聲桓絕望的拍打城門,不管是怒罵還是祈求,裡面都沒回應。
聽著後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金聲桓雙腿一軟,差點跌倒。
等他回頭,發現明軍已經將他堵在了城門這裡,而他身邊也就剩下幾十個親兵。
史儒樂呵呵的看向前面,“金聲桓,降了吧。”
還是死營中有人認出來金聲桓,史儒才知道居然是這傢伙領兵出城。
這可是自家殿下點名要抓的人,所以他才冒險領兵來到城下,就想抓個活的。
“不可能,誰敢上前老子砍死他。”
金聲桓拔出佩刀,胡亂揮舞幾下,雙目赤紅。
他知道自己現在即使投降也逃不過一死,或許還會死的很難看。
剝皮實草、埋入糞坑、凌遲、五馬分屍......
一個個酷刑從腦海中閃過,讓他直打哆嗦。
想到那些殘酷的刑罰加身的景象,金聲桓心一橫,抬起手中長刀就準備抹脖子。
與其遭受折磨,還不如自殺。
眼看金聲桓要自殺,兩個早就瞄準金聲桓的神射手立刻放箭,目標直指金聲桓兩條胳膊。
只是令他們沒想到的是,幾個親兵居然以身擋箭,原本射向金聲桓的箭矢被擋下。
“快上。”史儒立刻下令進攻。
本來他的想法是勸降這些親兵再活捉金聲桓,畢竟這些人護在前面,即使想抓金聲桓也得先解決他們。
可誰能想到都到了這個地步,這些親兵居然還願意拿性命護著金聲桓,讓他的策略直接失效。
明軍立刻撲上去,而那些親兵居然沒有一個投降,死死擋住明軍,將金聲桓護在後面。
雙方立刻在這狹小範圍內爆發激戰。
金聲桓看著前面不斷倒下的親兵,明軍不斷接近,心下悲涼。
“撲哧。”
長刀劃過脖頸,鮮血噴湧,金聲桓只覺渾身力氣在飛速消散,手中長刀落地,人也癱倒在地。
大腦中不斷回想自己這一生,充滿血沫的嘴最終吐出幾個字,“我...悔...啊。”
等將頑抗的親兵解決,映入史儒眼簾的就是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的金聲桓。
上去檢查一番,沒氣了。
“草。”
史儒覺得有些蛋疼,居然被這傢伙自殺了。
“將他屍體收好,後面有大用。”
交待完,史儒退後幾步望向城頭,“上面的人聽著,金聲桓已死,韃子敗了,速速開門投降。”
待在城門後的把總等人聽聞,連忙放下門閂,開啟城門。
把總率先走出去,看著滿地的屍體以及那些渾身鮮血、面色冷峻、手握兵器望著他們的明軍,渾身一哆嗦就跪在地上。
“小人等願降。”
為了表示誠意,還抬出來幾個被他們綁起來的將官。
史儒上前看了看,點點頭,“算你們識時務,立刻進城,通知城中士兵全部從這裡出來。”
“是。”把總起身從城門跑進去。
同時史儒安排百餘明軍跟著入城,主要是控制城門以及兩邊城牆,這樣即使有詐也能抵擋一二,為後續大軍進城爭取時間。
當然以現在這情況看,有詐的可能性太低。
另一邊,博洛率領一千多八旗兵騎馬直衝西北方,在距離城池約三里多的地方發現上千明軍正在紮營。
雖然明軍人少且陣型散亂,但他也沒想衝擊明軍,而是從邊上繞過。
等這裡的明軍列陣完畢,騎兵早就跑到了他們後方。
後面又遇到兩處小型明軍營地,八旗兵同樣繞過,那些明軍步兵根本追不上。
不過博洛也沒完全擺脫明軍,就在他們後方,兩三百明軍遊騎緊緊跟隨。
這些抽調戰馬、軍士臨時組成的遊騎戰力比不上真正的騎兵,人數還少,要是與博洛那些八旗兵正面碰撞,根本不是一合之敵。
因此李震沒讓他們正面攔截,而是不遠不近的墜在身後,確保不會跟丟。
沒多久,得到訊息的鄧愈和戚繼光也將兩邊的遊騎派出追了上去。
有這些人在,博洛跑不了。
安排好這些,李震開始安排人收攏降兵,入城控制局勢。
申時三刻,史儒臉色難看的來到李震這裡,“大人,城裡有些發現,恐怕得您親自去看看。”
李震聞言,跟著史儒來到原本八旗兵大營,發現這裡被明軍團團包圍,士兵們神色都不好看。
朝裡望去,入目所見就是架在營地內的幾十口大鍋以及隨處可見的白骨。
李震來到一口大鍋前朝裡面看了一眼,鍋底還有些許湯水。
他蹲下身子,從地上拾起一截寸許長短的白骨,仔細看了看,神色大變,低聲喝道,“這是小孩手骨?”
“是,經過檢查,這裡的骨頭都是人骨,而且根據估算,年紀都不大。”
“該死。”
李震雙目血紅,“立刻派人通知遊騎,務必不能放走一個畜牲,再派人清查城中,清點人口,查明哪些人消失。”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