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七年,孟夏。
東海之上,浪濤翻湧,戰鼓震天。
歷經十餘年的籌備、整軍、造船、練兵,康熙帝終於下定決心,徹底終結孤懸海外的明鄭政權,完成天下一統的千秋大業。一道聖旨傳至東南沿海,施琅被任命為福建水師提督,統率戰船三百餘艘、水師精銳兩萬餘人,自廈門港揚帆起航,直撲臺灣門戶——澎湖列島。
此時的臺灣鄭氏,早已油盡燈枯,步入末路。
鄭經晚年耽於享樂,內政荒廢,派系傾軋不止,麾下將士離心離德;其子鄭克塽年幼繼位,大權旁落,水師戰船年久失修,軍械糧草匱乏殆盡,面對清廷傾國之力的水師,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澎湖,是臺灣的咽喉,也是明鄭最後的屏障。
鄭氏大將劉國軒率數萬水師、百餘艘戰船死守澎湖,依託島礁佈防,妄圖以天險阻擋清軍水師。可施琅深諳海戰之術,指揮若定,以火炮壓制、戰船合圍、火攻突襲三策並用,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海戰,在澎湖海面徹底爆發。
炮火轟鳴,水柱沖天,戰船相撞,血肉橫飛。
清軍水師船堅炮利,士氣高昂;鄭軍水師軍心渙散,節節敗退。短短三日激戰,鄭軍戰船損毀大半,將士傷亡慘重,劉國軒率殘部倉皇逃回臺灣本島,澎湖列島盡數落入清軍手中。
澎湖失守,臺灣門戶洞開,再無險可守。
鄭克塽、馮錫範等鄭氏權貴見大勢已去,深知抵抗無用,為保全宗族性命,最終下定決心,獻表歸降。
康熙三十七年七月,鄭克塽率文武百官、宗室子弟出城投降,清軍水師順利進駐臺灣府城。
自此,孤懸海外二十餘年的臺灣,正式納入大清版圖;存續數十年的明鄭政權,煙消雲散,徹底覆滅。
訊息如同驚雷,傳遍東南沿海,震動天下。
紫禁城內外,百官朝賀,萬民稱頌,康熙一統江山的偉業,至此圓滿。東南沿海的清軍駐防加倍,海禁政令驟然收緊,所有私渡航道盡數封鎖,沿海漁村、港口盡數納入官府管控,民間出海貿易被徹底禁止,東海之上,再無半分私商蹤跡。
福建泉州,無名漁村,南風據點。
陳明遠坐在臨海的木屋之中,手中捏著密探連夜傳回的戰報,指尖微微收緊,望著窗外翻湧的東海浪潮,長長一聲嘆息,滿是扼腕與凝重。
他並非惋惜明鄭政權的覆滅,也並非感慨天下一統的大勢,而是憂心萬山的海上命脈。
明鄭存續之時,東南沿海尚有縫隙可鑽,臺海之間的私商航道、造船技藝、航海人才,皆是萬山海上佈局的核心依仗。如今臺灣歸清,海禁森嚴,清廷鐵腕管控東海,萬山此前依託臺海的海上通道被徹底斬斷,若不能及時收攏人才、積蓄力量,萬山的海上佈局,將徹底淪為空談。
早在南下之初,劉飛便再三叮囑:明鄭覆滅不可避免,但其造船、航海、火器配套的工匠,乃是萬山海上崛起的根基,務必不惜一切代價,盡數收攏。
鄭氏盤踞臺灣數十年,依託東海商貿,匯聚了整個東南沿海最頂尖的工匠人才。
有精通遠洋海船建造的木作匠人,能造可抗風浪、遠航東洋的大福船;有深諳航海星象、洋流航道的舵工技師,能橫渡東海、直達日本琉球;有擅長船載火炮修繕、水師軍械打造的火器工匠,適配海上作戰的一切需求。
這些人才,是萬金不換的寶藏。
清軍入臺之後,為穩固統治,大肆清查鄭氏舊部,但凡與明鄭有關的官吏、將領、工匠,皆被列為重點管控物件,輕則充軍流放,重則抄家問斬。無數身懷絕技的工匠,為求活命,只能隱姓埋名,躲入臺灣深山、漁村,艱難度日,一身技藝,即將埋沒於亂世之中。
“傳我命令。”陳明遠轉過身,對著麾下精銳密探沉聲下令,聲音沉穩而果決,“即刻分三路,喬裝漁民、貨郎、採藥人,潛入臺灣本島,重點搜尋鳳山、嘉義、臺南一帶的鄭氏舊部工匠,無論造船、航海、軍械,但凡有一技之長,皆要尋到蹤跡。”
“切記,隱秘行事,不可暴露南風據點,不可與清軍發生衝突,找到人後,以重金安撫,許以安穩生計、厚祿待遇,秘密護送回福建,不得有一人折損!”
“屬下遵命!”
十名萬山精銳領命而去,褪去所有標識,換上漁家布衣,搭乘小型漁船,趁著夜色,避開清軍水師的巡弋戰船,悄無聲息地渡海潛入臺灣。
此時的臺灣,已然換了天地。
清軍鐵騎遍佈街巷,官府衙役四處盤查,昔日繁華的港口一片肅殺,鄭氏舊部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那些身懷絕技的工匠,早已拋下家業,躲進了南部的深山漁村,靠打漁、砍柴勉強餬口,昔日造鉅艦、掌遠航的手藝,盡數塵封。
密探們深入民間,不聲張,不打探,以收購海貨、修繕漁船為由,遊走於各個漁村,一點點摸排線索。
這一搜尋,便是整整三個月。
海風蕭瑟,歲月艱難,密探們踏遍臺灣南部的山山水水,歷經無數艱險,避開清軍的層層盤查,終於在一處偏僻的臨海漁村,找到了第一位目標——老船匠周福全。
周福全年過六旬,是鄭氏水師御用的造船總管,一生造過上百艘遠洋戰船、商船,精通福船、鳥船、桅船的建造技藝,對東海洋流、航海星象更是瞭如指掌。清軍入臺後,他帶著家人躲進漁村,整日閉門不出,唯恐被官府抓走。
密探找到他時,老人正佝僂著身子修補小漁船,一身破舊布衣,滿面風霜,眼中滿是絕望。
當密探表明來意,許下重金、安穩居所、世代庇護的承諾時,周福全渾濁的眼中,瞬間泛起淚光。
他一生鑽研造船,不願一身技藝就此埋沒;國破家亡,無處安身,萬山的邀約,無疑是絕境之中的一線生機。
緊接著,密探們又陸續尋到了四名核心工匠:
精通船載火器修繕的張鐵匠,擅長航海測繪的李舵師,精通船帆織造、海船補給的王管事,還有擅長遠洋商貿、外洋語言的陳賬房。
五人皆是鄭氏水師的核心匠人,身懷絕技,走投無路,聽聞萬山願庇護他們、重用他們,皆滿口應允,願效犬馬之勞。
陳明遠接到密報,大喜過望,當即親自安排接應路線。
他動用南風據點的隱秘水道,調來三艘無標識的小型漁船,趁著月黑風高、清軍巡防鬆懈的深夜,渡海至臺灣指定接應點,將五名工匠及其家眷,盡數接上漁船。
一路之上,漁船避開主航道,貼著海岸線潛行,晝伏夜出,躲過清軍水師的數次巡查,歷經數日艱險,終於平安抵達福建無名漁村,踏入南風據點的地界。
當雙腳踏上安穩的土地,看到南風據點依山傍海、隱秘安寧的環境,看到陳明遠親自出面、禮遇有加的態度,五位工匠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激,齊齊跪倒在地,熱淚盈眶。
“陳掌櫃,我等皆是亡國之人,無處容身,蒙您不棄,收留我等全家,此恩此德,沒齒難忘!”周福全顫聲說道,老淚縱橫。
“我等願傾盡畢生技藝,為萬山效力,造鉅艦,通遠洋,萬死不辭!”其餘四人也齊聲叩首,心意赤誠。
陳明遠連忙上前,親手將眾人扶起,語氣誠懇溫和:“諸位先生不必多禮。萬山惜才,重情重義,絕不會讓諸位的絕世技藝埋沒荒野。從今往後,南風據點便是諸位的家,衣食無憂,家人安穩,只需安心施展技藝,便是對萬山最大的報答。”
他當即下令,在南風據點後山,開闢專屬工坊,修建工匠居所,撥出專款,採購木材、鐵料、繩索,為工匠們提供一應所需。
周福全等人感激涕零,當即收拾心神,投入到技藝鑽研之中。
他們憑藉畢生經驗,繪製海船圖紙,改良造船工藝,測算東海航道,整理航海秘籍,將鄭氏數十年積累的海上技藝,盡數傳承給萬山的子弟。
短短時日,南風據點的造船工坊便初具雛形,刨木、鍛鐵、織帆、測繪,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曾經只能依靠外購船隻、依賴外洋航道的萬山,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核心造船人才、航海技術、海上工藝體系。
陳明遠站在工坊前,望著忙碌的工匠,心中大石徹底落地。
明鄭覆滅,海禁封鎖,看似斷了萬山的海上退路,實則因禍得福,收攏了鄭氏最核心的海上人才,為萬山日後打造遠洋船隊、開拓東洋商路、建立海上力量,奠定了最堅實的根基。
他立刻提筆,寫下密信,以信鴿傳往辰谷基地,向劉飛稟報喜訊:
“臺灣已定,鄭氏覆滅,海禁森嚴。屬下已尋得鄭氏頂尖工匠五名,秘密安置南風據點,造船航海之術,盡歸萬山。東南根基,已然築牢。”
湘贛幕阜山,辰谷基地。
劉飛展開密信,看完之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東方天際,目光悠遠。
清廷一統天下,西域安定,臺灣歸降,康熙盛世的版圖,已然固若金湯。
天下大勢,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萬山不與清廷爭鋒,不圖天下霸業,只在盛世的縫隙之中,西守天山,南控東海,藏兵於野,聚才於隱,固本培元,靜待天時。
準噶爾覆滅,明鄭消亡,兩大亂世勢力煙消雲散,而萬山,卻在這場天下一統的變局之中,悄然壯大。
西域有西源商號,合法立身;東南有南風據點,藏才蓄勢。
陸有根基,海有人才,商有通路,武有精銳。
東海的浪濤依舊翻湧,臺灣的風雲已然落幕。
但對萬山而言,這不是結束,而是全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