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阜山的寒雪覆滿層巒,辰谷基地內暖意融融,地下議事堂的沙盤之上,西域與東南的疆域遙遙相對,一西一東,勾勒出萬山未來的全盤格局。
西源合法化的捷報剛剛傳回,李毅以李記商號為殼,在伊犁站穩腳跟,容安的密探網再無察覺,天山南北的商路、情報、根基盡數穩固。歷經十餘年蟄伏,萬山在西域終於擁有了合法立身之地,再無傾覆之危。
可劉飛站在沙盤前,目光卻並未停留在西域,而是緩緩轉向了沙盤的東南角——那片煙波浩渺的東海,那座孤懸海外的臺灣島。
他指尖輕叩沙盤,神色沉靜,眼中卻藏著遠超常人的遠見。
天下大勢,早已明朗。
清廷歷經烏蘭布通、昭莫多兩大血戰,徹底平定準噶爾,北疆、西域盡歸王化,康熙雄才大略,國力日盛,下一個必徵之地,便是孤懸海外的臺灣。
而臺灣鄭氏,早已不復當年雄風。
鄭經繼位之後,耽於享樂,政令鬆弛,內部派系傾軋,軍心渙散,吏治腐敗,民心漸失。臺灣水師日漸廢弛,糧草軍械匱乏,面對清廷日益收緊的海禁、步步緊逼的備戰,早已是風雨飄搖,覆滅只在朝夕。
這一點,天下人皆知,劉飛更是瞭然於胸。
對旁人而言,臺灣歸清,是天下一統的盛事;可對萬山而言,卻是關乎存亡的大事。
萬山自崛起之初,便依託東南沿海,打通了與日本、琉球、南洋的海上商路。海外的硫磺、硝石、精鐵、琉璃料,是工坊鑄械的核心原料;海外的情報、商船、避風港,是萬山規避清廷追查、積蓄實力的關鍵退路。
長久以來,臺海之間的私商航道、鄭氏管控的沿海縫隙,是萬山海上命脈的唯一通道。
一旦清廷收復臺灣,必定厲行海禁,封鎖東南沿海所有私渡航道,嚴查海外商貿,斷絕一切民間與外洋的聯絡。到那時,萬山的海外商路將被徹底切斷,原料斷絕、退路封堵、情報閉塞,苦心經營的海上佈局,將一朝盡毀。
西域穩,則根基安;東南斷,則血脈絕。
劉飛深諳此理,絕不能坐以待斃。
“西域已定,當謀東南。”
他輕聲開口,聲音穿過寂靜的議事堂,落在身旁陳明遠的耳中。
陳明遠是萬山最早的核心骨幹,沉穩縝密,擅長潛行佈局、聯絡商賈,是執行隱秘任務的不二人選。自辰谷奠基以來,他坐鎮後方,統籌物資、聯絡商路,從未出過半點差池,是劉飛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此刻,陳明遠躬身而立,神色肅穆:“主公,屬下聽令。”
劉飛轉身,目光銳利如炬,一字一句,定下萬山南下的核心戰略:
“明遠,我命你即刻率三十名精銳子弟,喬裝南下,直赴福建沿海。此行有三樁要務,缺一不可,務必嚴守機密,不得洩露萬山半分蹤跡。”
陳明遠拱手:“請主公吩咐!”
“第一,立據點,保海途。”劉飛指尖點向福建沿海,“清廷收復臺灣在即,海禁必嚴。你需在福建偏僻海岸,尋一處官府管控薄弱、民風淳樸、便於出海的漁村,建立隱秘據點,囤積物資,修建暗港,確保萬山海上通道不絕,無論臺海局勢如何變幻,我們都有退路、有航道。”
“第二,察臺海,判存亡。”他繼續道,“你需暗中潛入泉州、廈門一帶,打探臺灣鄭氏虛實:水師兵力、糧草儲備、內部派系、民心向背,精準判斷鄭氏政權還能支撐多久,清廷何時會發兵攻臺。情報務必詳實,一絲一毫不得有誤。”
“第三,通外洋,開新渠。”劉飛語氣沉凝,“鄭氏覆滅後,臺海航道必封。你需避開官府耳目,暗中聯絡日本、琉球的遠洋商人,以辰谷、西源的火器、藥材、玻璃為籌碼,重建海上商路,將萬山的商貿觸角,直接延伸至東洋,不再依賴臺灣中轉。”
三樁任務,環環相扣,步步為營。
既是未雨綢繆,也是破局求生。
陳明遠聽得心頭一震,深知此行責任重大,關乎萬山海上命脈。他雙膝跪地,沉聲道:“主公放心!屬下此去,必不辱使命!據點必立,情報必準,商路必通!若有差池,提頭來見!”
劉飛抬手扶起他,語氣溫和卻堅定:“我信你。切記,南下之行,隱姓埋名,只以尋常行商身份行事,不可張揚,不可結怨,不可與官府、鄭氏水師發生衝突。蟄伏,是東南佈局的第一要義。”
“屬下謹記!”
三日後,幕阜山隘口。
三十名萬山精銳褪去甲冑,換上布衣短打,喬裝成貨郎、腳伕、行商,揹著簡易行囊,牽著馱運雜貨的毛驢,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辰谷。陳明遠一身青布長衫,頭戴氈帽,面容普通,混在隊伍之中,毫不起眼。
一行人晝伏夜行,避開官道重鎮,繞開清軍駐防關卡,沿長江水路南下,轉陸路入江西,再翻山越嶺,直抵福建地界。
此時的福建沿海,已是風聲鶴唳。
清廷在泉州、廈門、福州駐紮重兵,打造戰船,操練水師,施琅等將領日夜備戰,海禁政令一日緊過一日,沿海百姓不得私自出海,商船盡數管控,但凡形跡可疑者,皆會被官府捉拿盤問。
鄭氏水師也在沿海巡弋,劫掠商船,強徵糧草,兩岸對峙,氣氛緊繃。
尋常商賈不敢靠近海岸,唯有偏僻漁村,依舊保持著往日的平靜。
陳明遠一路探查,最終選定了泉州府下轄的一處無名小漁村。
此地三面環山,一面臨海,遠離官道與縣城,官府極少涉足;村民世代以捕魚為生,民風淳樸,閉塞保守,不與外界紛爭;海岸多暗礁,僅有一條狹窄水道可供小船出入,易守難藏,是建立隱秘據點的絕佳之地。
抵達漁村當日,陳明遠便定下計策:以漁商為掩護,低調紮根。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銀兩,在漁村碼頭租下一間鋪面,掛起簡陋的木牌,自稱“陳記貨棧”,專門收購漁民的漁獲、海貨,再轉賣至內陸鄉鎮。他待人寬厚,定價公道,從不克扣斤兩,遇到貧苦漁民,還時常賙濟糧食、布匹。
不過半月,陳明遠便與全村百姓熟絡起來。
漁民們只當他是心地善良的內陸客商,全然不知這位沉默寡言的掌櫃,身後藏著偌大的格局。
站穩腳跟後,陳明遠開始秘密佈局。
他以擴建貨棧、修建曬漁場為由,拿出重金,向漁村族長買下村後一片背山面海的荒地。這片荒地荒草叢生,怪石嶙峋,看似毫無用處,實則緊鄰隱秘水道,背靠密林,極易隱蔽。
三十名精銳子弟分散行動,有的扮作長工,開墾荒地;有的扮作工匠,修建木屋、地窖、暗倉;有的潛入海邊,疏浚狹窄水道,修建可供小型海船停靠的暗港;還有的扮作遊方匠人,遊走周邊漁村,打探臺海情報,聯絡遠洋私商。
所有工程皆在夜間動工,白日偽裝成尋常農莊,絕不露出半分異樣。
耗時一月,一座隱秘的據點悄然落成。
木屋錯落,地窖深藏,暗港隱蔽,物資囤積,情報密匣暗藏,聯絡渠道暢通。陳明遠為其取名**“南風”**,取“東南風起,海途通達”之意,寓意萬山東南佈局,自此揚帆起航。
南風據點建成之日,陳明遠站在海邊礁石上,望著茫茫東海,海風捲起衣衫,眼中滿是堅定。
西源在西域紮根,南風在東南立腳。
一西守陸,一東通海;
一內固本,一外拓途。
至此,萬山的雙線佈局,徹底成型。
遠在幕阜山的劉飛,接到陳明遠傳回的密信時,正望著窗外飄落的寒雪。
信上只有八個字:南風已立,海途無憂。
劉飛微微一笑,將密信焚於火盆之中。
清廷平定西域,備戰臺灣,天下一統之勢已成。
萬山不爭霸,不稱帝,不與清廷正面為敵,只在亂世縫隙中蟄伏紮根,西守天山,南控東海,積蓄力量,靜待天時。
臺灣的風雨欲來,東南的暗流湧動,西域的平靜蟄伏,都在劉飛的掌控之中。
萬山的征途,早已不止於湘贛深山,不止於天山幽谷,而是橫跨東西,連通海陸,在康熙盛世的帷幕之下,悄然鋪展著屬於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