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九年,隆冬。
漠北科布多的荒原被厚雪覆蓋,寒風如刀,刮過裸露的岩石,發出淒厲的呼嘯,連最耐寒的草原狼都躲進了洞穴,天地間一片死寂蒼涼。
這片位於阿爾泰山南麓的草場,成了噶爾丹最後的棲身之地。
烏蘭布通的慘敗,像一道刻骨銘心的傷疤,刻在了這位草原梟雄的身上。五萬鐵騎折損大半,威震西域的駝城大陣化為灰燼,東征中原的霸業夢碎,他只能帶著兩千親衛鐵騎,一路倉皇西逃,沿途收攏散兵、依附部落,才勉強在科布多站穩腳跟。
噶爾丹的金色大帳紮在荒原中央的避風處,帳內炭火熊熊,卻驅不散瀰漫的死寂與暴戾。
他披散著長髮,身著沾滿血汙的鎧甲,坐在虎皮王座上,面前擺著風乾的羊肉與馬奶酒,卻絲毫沒有食慾。一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帳壁上的草原輿圖,指尖死死攥著腰間的彎刀,指節泛白,周身散發著擇人而噬的戾氣。
帳下,幾名殘部將領噤若寒蟬,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烏蘭布通一戰的慘敗,至今讓他們心有餘悸。清軍那精準到詭異的炮火,突然出現的側翼騎兵,徹底擊碎了準噶爾鐵騎的不敗神話。更讓他們恐懼的是,直到潰敗逃亡,他們都不知道,究竟是誰洩露了駝城的佈防機密,是誰摸清了草原的隱秘地形。
那股藏在暗處的力量,如同幽靈般,纏繞著整個準噶爾部。
“廢物!全是廢物!”噶爾丹猛地一腳踹翻面前的案几,馬奶酒灑了一地,厲聲咆哮,“五萬鐵騎,竟擋不住清軍的衝鋒,朕的駝城,為何會被輕易攻破?!”
將領們渾身發抖,無人敢應答。他們心中都有疑慮,卻不敢說出口——那場戰敗,絕非清軍勇猛那麼簡單,背後定有看不見的黑手。
噶爾丹喘著粗氣,緩緩坐回王座,眼中的暴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陰鷙的算計。
他清楚,此刻不是追究戰敗責任的時候。科布多苦寒貧瘠,糧草匱乏,部眾人心惶惶,清軍雖無力西征,卻依舊在西北佈下重兵,虎視眈眈;西域諸部見他慘敗,早已心生異心,蠢蠢欲動。
稍有不慎,他苦心經營的準噶爾汗國,便會分崩離析。
“傳朕命令。”噶爾丹的聲音低沉而冰冷,“第一,收攏草原散部,徵召青壯,擴充兵馬,日夜操練,重整鐵騎;第二,搜刮科布多糧草、牲畜,儲備軍需,打造馬刀、弓箭,修復火器;第三,派最可靠的使者,趕赴莫斯科,面見沙皇,重申結盟之議!”
他深知,僅憑準噶爾一己之力,早已無法與清廷抗衡。想要東山再起,復仇雪恥,必須依靠沙俄的力量。
俄羅斯的火槍、火藥、軍械,是他重振雄風的唯一希望。
三日後,一支十人的準噶爾使團,喬裝成遊牧牧民,帶著黃金、美玉、西域良馬,頂著漫天風雪,踏上了前往莫斯科的萬里征途。
路途艱險,冰雪封山,使團翻越阿爾泰山,穿越西伯利亞荒原,歷經兩個月的生死跋涉,終於抵達了莫斯科克裡姆林宮。
可此時的沙俄宮廷,早已沒有了往日對東方的熱忱。
沙皇彼得一世正全力推行改革,忙於與波蘭、瑞典爭奪波羅的海出海口,歐洲戰場打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顧及遙遠的東方草原。對於噶爾丹的結盟請求,沙俄宮廷上下態度冷淡,不願為了一個戰敗的草原部落,得罪龐大的清王朝。
但沙俄也不願放棄準噶爾這塊肥肉。
經過數日談判,沙俄給出了最終答覆:拒絕與準噶爾正式結盟,不派遣一兵一卒支援;但出於“友好”,可提供少量燧發槍、火藥援助,條件是準噶爾必須開放西域商路,允許俄商自由通行、免稅貿易,準噶爾需為俄商提供保護。
寥寥數語,將噶爾丹的野心踩在腳下,卻又給了他一絲苟延殘喘的希望。
沙俄要的是商路、是利益,而非盟友;給的是少量火器,而非翻盤的資本。
噶爾丹接到使者傳回的訊息時,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他此刻已是窮途末路,哪怕是沙俄的殘羹冷炙,也不得不接。他咬牙應允了沙俄的所有條件,開放科布多、伊犁商路,任由俄商往來貿易,換取了區區五百支燧發槍、三千斤火藥。
這點火器,比起烏蘭布通戰前的裝備,不過是九牛一毛,卻足以讓噶爾丹暫時穩住軍心,獲得喘息之機。
科布多的準噶爾大營,再次響起了操練的號角,糧草、軍械緩緩集結,潰散計程車氣漸漸回升。
噶爾丹站在荒原上,望著重新整肅的鐵騎,眼中再次燃起野心的火焰。他堅信,只要休養生息數年,聯合沙俄,必能捲土重來,踏平漠北,問鼎中原。
可他不知道,一雙無形的眼睛,早已將科布多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天山西源基地的陰影,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悄然籠罩在了他的頭頂。
西源山谷,此刻已是銀裝素裹,水力工坊被偽裝成牧民營地,暗哨隱匿在雪山松林之間,整座基地依舊保持著最高階別的靜默戒備。
李毅站在谷口的瞭望塔上,身披裘皮大氅,望著科布多的方向,手中捏著剛收到的前線密報,面色冷峻。
自烏蘭布通戰後,劉飛便再三叮囑,緊盯噶爾丹殘部動向,嚴防其死灰復燃。李毅當即從西源的“行走”中,挑選了三名最頂尖的密探,化名和田玉石商人,帶著貴重的和田玉、玻璃器皿,喬裝成遊走西域的商販,潛入了戒備森嚴的科布多。
科布多雖是噶爾丹的退守之地,卻戒嚴重重,進出之人皆要嚴查身份,稍有嫌疑便會被抓進軍營充役。萬山行走憑藉精湛的偽裝、豐厚的錢財,打通了準噶爾守軍的關節,順利混入大營周邊的商販營地。
他們表面做著玉石生意,暗中周旋於準噶爾計程車兵、工匠、小貴族之間,用金銀、玉器收買人心,打探訊息,歷經半月的潛伏探查,終於將科布多的虛實,摸得一清二楚。
三日後,一份加密密信,透過信鴿與隱秘商路,加急傳回西源基地。
李毅展開密信,逐字研讀,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又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密信上,記載著兩大核心情報,字字關乎準噶爾的生死命脈:
其一,噶爾丹雖敗,精銳猶存。
其親衛巴圖爾營三千鐵騎未受重創,依舊是準噶爾的核心戰力;收攏散兵、徵召青壯後,總兵力已恢復至兩萬餘人;憑藉沙俄援助的少量火器,日夜操練備戰,糧草、軍械持續囤積,野心未滅,時刻圖謀東進。
其二,準噶爾內部分裂,禍起蕭牆。
噶爾丹之侄策妄阿拉布坦,手握伊犁河谷的萬餘精銳,鎮守準噶爾故地,此人驍勇善戰,野心勃勃,早已不滿噶爾丹窮兵黷武、連年征戰,導致部落元氣大傷。烏蘭布通慘敗後,策妄阿拉布坦擁兵自重,拒絕聽從噶爾丹調遣,表面臣服,實則暗中積蓄力量,意圖自立門戶,取代噶爾丹的汗位。
叔侄反目,面和心不和,準噶爾的內部裂痕,已然暴露無遺。
李毅不敢耽擱,立刻將這份情報再次加密,以最快速度送往辰谷基地,呈交劉飛定奪。
湘贛幕阜山,辰谷地下議事堂。
劉飛坐在沙盤前,手中捏著李毅傳回的密信,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字跡,目光落在沙盤上科布多與伊犁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策妄阿拉布坦與噶爾丹的矛盾,他早已從前世的歷史中知曉。
噶爾丹窮兵黷武,耗盡部落實力,策妄阿拉布坦早就心懷異志,待噶爾丹敗亡後,便會自立為準噶爾大汗,成為清廷新的邊患。
如今烏蘭布通慘敗,這份矛盾提前爆發,無疑是天賜良機。
陳明遠、柳書生、趙虎等人圍立在側,神色振奮。
“主公,準噶爾內部分裂,這可是天大的好事!”趙虎抱拳說道,“我們若是趁機聯合策妄阿拉布坦,必能徹底除掉噶爾丹這個心腹大患!”
劉飛緩緩搖頭,抬手製止了趙虎的衝動:“不可。我們萬山的核心,是潛伏,是隱秘,絕不能直接介入準噶爾的內鬥,更不能暴露身份。”
“噶爾丹雖敗,依舊是草原梟雄;策妄阿拉布坦野心勃勃,絕非善類。無論我們幫誰,都會引火燒身,成為準噶爾的死敵,也會引起清廷的警惕,得不償失。”
他起身,走到沙盤前,指尖點在策妄阿拉布坦的伊犁駐地,語氣沉穩而堅定,下達了最終指令:
“準噶爾內部分裂,此乃天賜良機。傳令西源李毅,設法接近策妄阿拉布坦,離間其與噶爾丹的關係。”
“具體行事,需嚴守三規:
第一,絕不暴露萬山身份,以西域失意商人、反噶爾丹部落使者的隱秘身份接觸,不留任何痕跡;
第二,絕不直接介入爭鬥,只傳遞虛假情報、散佈流言、挑撥叔侄矛盾,借刀殺人,坐觀其變;
第三,見好就收,不可貪功,只需讓準噶爾陷入內耗,無力侵擾西域、威脅中原即可,不必趕盡殺絕。”
柳書生立刻躬身領命:“屬下即刻草擬密令,加密送往西源,確保李毅嚴格遵照主公指令行事!”
劉飛拿起筆,在密信末尾親筆批示,字跡蒼勁有力:
“準噶爾內部分裂,此乃天賜良機。傳令西源,設法接近策妄阿拉布坦,離間其與噶爾丹的關係。但要切記,不可暴露身份,不可直接介入。”
十六字批示,定下了萬山對付準噶爾的核心策略——不戰而屈人之兵,坐觀虎鬥,借力打力。
指令發出的那一刻,天山西源的陰影,再次悄然擴張。
三名萬山行走再次動身,偽裝成伊犁部落的使者,帶著金銀、情報,悄然前往策妄阿拉布坦的駐地,一場不見硝煙的離間計,正式拉開帷幕。
而此時的科布多,噶爾丹還在做著聯俄東山再起的美夢,整日操練兵馬,籌備軍需,對背後的分裂危機、暗處的萬山佈局,一無所知。
他以為自己獲得了喘息之機,卻不知,西源的陰影早已籠罩頭頂,準噶爾的覆滅,早已埋下伏筆。
漠北的寒風依舊呼嘯,西域的暗流愈發洶湧。
噶爾丹的喘息,不過是迴光返照;
策妄阿拉布坦的異心,已成燎原之火;
萬山的隱形之手,再次撥動了西域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