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岸邊的焦土之上,血色廝殺尚未停歇,萬山突圍部隊以傷亡近半的代價撕開的五十步缺口,正面臨著被清軍重新封死的滅頂之災。勒克德渾在中軍大帳接到南翼潰敗的急報,氣得掀翻了整個帥案,一口腥血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回,他赤紅著雙眼嘶吼傳令,將中路最後的八旗精銳、北路馳援的兩千騎兵盡數調往突圍缺口,不計代價合圍絞殺,誓要將萬山殘部扼殺在衝出重圍的最後一步。
清軍的反撲如同瘋獸,重炮輪番轟擊缺口兩側的陣地,火銃兵排成三列橫陣持續齊射,騎兵反覆衝鋒踐踏,原本單薄的血肉屏障被不斷壓縮,缺口越來越窄。劉飛肩背的傷口崩裂,鮮血浸透了徵袍,周勝左臂骨折,以布條纏緊依舊揮刀死戰,秦嶽麾下監察司衛隊僅剩三十餘人,死死守在缺口中央,屍體堆成了臨時工事。兩萬突圍軍民如今只剩萬人不到,輕傷者拖著重傷者前行,孩童被護在隊伍中央,老人拄著柺杖阻擋流矢,所有人都已拼至油盡燈枯,只要清軍再持續半時辰的強攻,這道用血肉撕開的生路便會徹底閉合,所有人都將葬身於清軍的鐵蹄之下,慘烈程度無法衡量。
絕境之中,天地間驟然響起隆隆炮聲,並非來自清軍陣地,而是從北方長江沿岸滾滾而來,如同驚雷炸響在清軍後方,這道突如其來的轟鳴,成了扭轉整個戰局的天降轉機。
一直隔著千里海岸線密切關注萬山戰局的鄭成功,早已心急如焚。陸路被清軍層層設防,數萬陸軍無法穿越湘贛山地馳援,可他深知萬山唇亡齒寒,一旦萬山覆滅,清軍便可全力抽兵東南,廈門、金門根據地必將直面重壓。在萬山發起決死突圍的前夜,鄭成功力排眾議,做出了一個極度冒險的決斷:抽調麾下最精銳的水師陸戰隊三千人,配屬八艘大型炮船、十二艘快船,放棄穩妥的海上巡弋,冒險沿長江支流沅江深入,直撲清軍後方江防重鎮嶽州城——這裡是勒克德渾二十萬大軍的核心糧道樞紐、江防咽喉,也是清軍後方最空虛的要害。
這支海上奇兵頂著清軍沿江炮臺的炮火,逆流而上,在黎明時分悄然抵近嶽州城外江面。不等清軍江防守軍反應,八艘炮船同時側舷齊射,數十門紅夷大炮噴出熊熊烈焰,炮彈如同暴雨般砸向嶽州城牆、清軍水師碼頭、糧臺囤糧地,木質戰船被瞬間引燃,糧囤燃起沖天大火,城牆垛口被炸得碎石飛濺。三千水師陸戰隊乘快船強行登陸,高舉鄭字大旗,佯裝主力部隊大舉攻城,喊殺聲震天動地,旗幟漫山遍野,刻意製造出“鄭成功親率十萬大軍北上援萬”的假象。
嶽州守軍僅有千餘綠營,久無戰事、防備鬆懈,面對突如其來的炮轟與登陸,瞬間潰不成軍,守將連滾爬爬派出快馬,向勒克德渾發出十萬火急的求援:“鄭成功主力逆江而上,猛攻嶽州,糧道將斷,江防已破,請求大將軍火速回防!”
警報如同雪片般飛向勒克德渾的中軍大帳,這位靖南大將軍剛壓下南翼潰敗的怒火,便被後方江防的噩耗砸得頭暈目眩。嶽州一失,長江糧道徹底斷絕,二十萬大軍本就糧盡疲敝,一旦斷糧,無需萬山反擊,便會自行潰散;更讓他心驚的是,情報稱鄭成功主力北上,若是順勢攻取武昌、荊州,整個湖廣後方都會淪陷,自己將陷入首尾受敵、無路可退的絕地。
就在勒克德渾心神大亂之際,潛伏在清軍後方的萬山情報人員,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時機,啟動了早已佈下的謠言攻勢。京師有變、順治帝染疾、蒙古部落舉兵犯邊、李定國率西南明軍北上夾擊、鄭成功與李定國合兵圍剿清軍,一條條真假難辨的訊息,透過逃兵、民夫、綠營兵口口相傳,如同瘟疫般在清軍營中飛速擴散。
本就士氣低落的清軍,早已被數月的焦土之戰、饑荒疫病、傷亡疲敝磨盡了鬥志。八旗兵厭戰情緒瀰漫,綠營兵本就是被迫徵召的西南百姓,更是無心死戰;士兵們聽聞京師動盪、後方被襲、糧道將斷,瞬間軍心崩潰,逃兵現象從零星變成大規模譁變,數百綠營兵丟棄兵器四散而逃,部分八旗兵拒絕執行進攻命令,後方營地更是出現了哄搶糧草、自相殘殺的混亂場面。
“京師完了!”
“糧道被鄭成功斷了!”
“蒙古人打過來了,我們沒退路了!”
恐慌的吶喊在清軍營中此起彼伏,勒克德渾派去彈壓的親兵隊,反而被譁變計程車兵裹挾,前線進攻的部隊聽聞後方驚變,攻勢驟然停滯,人人面露懼色,無心再戰。南翼圍堵萬山缺口的清軍,更是軍心渙散,原本密集的火銃齊射變得稀稀拉拉,騎兵衝鋒也變得畏首畏尾,圍堵力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驟減。
勒克德渾站在中軍高臺上,望著後方亂作一團的營地,聽著嶽州、武昌接連傳來的急報,感受著全軍崩潰的恐慌,終於陷入了進退維谷的絕境。他心裡清楚,鄭成功的進攻未必是主力,後方的謠言未必是真相,可他賭不起——二十萬大軍的後路、糧道、後方重鎮,任何一處失守,都是全軍覆沒的下場;多爾袞在北京的問責、八旗貴胄的彈劾、西南戰局的崩盤,任何一項罪責,他都承擔不起。
權衡再三,這位靖南大將軍發出了一聲絕望的長嘆,被迫下達了足以讓他追悔終生的命令:中路八旗精銳五千人、南路綠營主力八千人,即刻分兵回防嶽州,撲滅鄭成功水師攻勢;北路騎兵回撤武昌,穩定後方秩序,彈壓譁變士兵;南翼圍堵萬山突圍部隊的兵力,縮減至原來的三成,僅以少量兵力尾隨追擊,不得全力合圍。
軍令下達的瞬間,清軍圍堵缺口的攻勢戛然而止,原本密不透風的絞殺網,瞬間變得漏洞百出。正在拼死抵抗的萬山殘部,幾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清軍的炮火停了,火銃齊射弱了,衝鋒的騎兵開始後撤,密密麻麻的清軍部隊掉頭向北,後方營地亂作一團。
劉飛拄著染血的佩劍,望著北方江面升起的滾滾濃煙,聽著遠處傳來的炮聲,瞬間明白了一切。他仰天長嘯,用盡全身力氣振臂高呼:“鄭帥水師來援!清軍後方大亂!衝出去!活下去!”
“衝出去!活下去!”
絕境逢生的狂喜,瞬間點燃了萬山殘部最後的鬥志。周勝拖著骨折的左臂,率先鋒部隊開路,秦嶽收攏殘兵斷後,陳遠護著婦孺老幼、工匠學者,劉飛親自壓陣,萬人殘部如同破籠的飛鳥,沿著沅江岸邊,朝著鄭成功水師接應的方向全力奔逃。清軍尾隨的少量追兵,早已無心死戰,只是象徵性地放了幾輪空槍,便任由萬山殘部遠去。
半個時辰後,沅江江面上,鄭成功水師的接應船隊終於出現在視野之中,白帆點點,旌旗獵獵,船上的火炮卸下彈藥,水兵們丟擲繩索、放下跳板,全力接應萬山突圍軍民。最先登船的少年兵跪在甲板上,抱著船舷放聲大哭,歷經血戰、饑荒、疫病、絕境,他們終於活了下來,能夠活下來可以說是來之不易。
劉飛踏上戰船的甲板,望著身後漸漸遠去的焦土群山,望著江面上燃燒的清軍戰船,望著北方清軍後方的滾滾濃煙,心中百感交集。這場決死突圍,若非鄭成功的海上奇兵冒險牽制,若非潛伏情報的謠言攻心,若非清軍久戰疲敝軍心崩潰,萬山殘部必將全軍覆沒,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
勒克德渾站在潰敗的陣地上,望著萬山殘部登船遠去的身影,望著後方亂作一團的大軍,一口腥血終於噴薄而出,染紅了身前的帥旗。他傾盡二十萬大軍,耗時數月,發動“犁庭掃穴”之戰,歷經強攻、消耗、焦土、勸降,用盡一切手段,最終卻在萬山殘部決死突圍的最後時刻,被一支海上奇兵與後方驚變徹底擊潰,圍剿之功,毀於一旦。
湘西南的焦土之上,硝煙漸漸散去,血戰的痕跡遍佈山野,屍骨橫陳,血流成河。萬山雖付出了傷亡過半、故土淪陷的慘痛代價,卻保留了最核心的工匠、學者、將士、孩童,儲存了復興的火種;清軍雖佔據了萬山故土,卻軍心崩潰、糧道告急、後方動盪,再也無力發起新的圍剿,真是天助萬山也。
一場天降轉機,徹底改寫了湘西南戰局的走向。鄭成功的海上奇兵,成了壓垮清軍的最後一根稻草;清軍後方的驚變,成了萬山殘部的求生之路。血染徵袍的突圍之路,終於迎來了喘息的生機,而萬山的抗清傳奇,並未因故土淪陷而終結,反而在絕境逢生之後,踏上了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