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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金陵來使

2025-12-14 作者:海蓬

弘光元年的春風裡還裹著幾分料峭寒意,一隊漆成硃紅的馬車卻沿著萬山新修的青石官道緩緩駛來。車輪碾過路面的碎石,發出規律的“咯噔”聲,與道旁田地裡紅薯苗破土的細微聲響交織在一起,這生機勃勃的景象,讓為首馬車上的張文啟忍不住掀開簾子,目光落在遠處的萬山城牆上。

城牆是新夯的,青灰色的磚縫裡還能看到新鮮的痕跡,垛口後隱約有銃口探出,黑黝黝的透著威懾;城牆下的市集更讓他心驚:農戶挑著滿筐的蔬菜往來,工匠扛著鐵器去工坊,甚至有孩童捧著書本從公學出來,臉上帶著安穩的笑意,這哪裡像亂世裡的地盤?比南京城外那些流民遍地的村鎮,竟還要富庶幾分。

“大人,萬山城到了。”隨從的提醒讓張文啟收回目光,他迅速攏了攏身上的禮部侍郎官袍,壓下心頭的驚異,端起了朝廷使者的架子:“傳我令,按規制列隊,讓劉飛出城接詔。”

可話音剛落,就見城門處走出一隊衛兵,為首的是萬山的民政主事陳遠,穿著半舊的青布公服,身後跟著兩個文書,既沒有出城十里相迎的儀仗,也沒有叩拜接詔的姿態,只是拱手笑道:“張大人一路辛苦,劉大人已在總督府設下宴席,特命在下前來引路。”

張文啟的臉色微微一沉,他在南京見慣了地方官對朝廷使者的阿諛奉承,萬山這般“怠慢”,顯然沒把南明的“天威”放在眼裡。可他瞥了眼城牆上架著的虎蹲炮,炮口正對著官道,終究沒敢發作,只能悻悻地說:“有勞陳主事。”

總督府的議事廳裡,炭爐雖熄了,卻透著一股緊繃的氣息。劉飛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武昌傳來的情報,旁邊陳遠、趙青、老秦、周明遠圍坐成一圈,案几上攤著湖廣地圖,左良玉大軍的動向被紅筆圈了個醒目。

“左良玉以‘清君側’為名順江東下,號稱數十萬大軍,實則多是流民拼湊的烏合之眾,連糧都湊不齊。”周明遠捋著山羊鬍,指尖點在地圖上的九江位置,“南明自己不敢碰這硬茬,就想把咱們推出去,封個‘鎮北將軍’的虛銜,就要咱們出兵截擊,算盤打得真響。”

趙青攥著腰間的刀柄,語氣不屑:“數十萬?我看連五萬能打的都沒有!可就算是烏合之眾,咱們出兵也得損兵折將。再說,咱們一離開萬山,黃州的大順軍、北邊的清軍要是來偷襲,怎麼辦?”

老秦也跟著點頭:“情報科探到,南明的馬士英、阮大鋮正忙著爭權,根本沒心思管左良玉,他們就是想讓萬山和左良玉兩敗俱傷,好坐收漁利。”

劉飛將情報放在案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封號要接。‘鎮北將軍’這個名分,能讓咱們名正言順地統領周邊鄉勇,也能安撫內部那些曾為明臣的人才,比如錢仲書他們,算是給了他們一個臺階。”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但兵絕不能出。萬山的根基剛穩,一旦主力離開,根據地就成了空殼,無論是大順軍、清軍還是南明的暗手,都可能趁虛而入。咱們的底線很清楚:只接封號,不出一兵一卒,就說要守萬山、防外敵,南明挑不出理。”

陳遠立刻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接待,正廳張燈結綵,擺出重視的樣子,但衛兵要加派,防止張文啟搞小動作;宴席上多備些萬山的特產,比如玻璃酒杯、棉布,先把他的嘴堵住。”

次日清晨,總督府正廳果然裝點得一派喜慶——樑上掛著紅綢,案几上鋪著藍布,連平時用的粗陶杯都換成了工坊新造的玻璃酒杯,晶瑩剔透的杯壁映著晨光,讓張文啟帶來的隨從們看得直愣神。

張文啟穿著一身簇新的緋色官袍,捧著用黃綢包裹的詔書,緩步走到廳中。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長了語調,唸到“特封劉飛為鎮北將軍,賜蟒袍一件、玉帶一條”時,聲音陡然拔高,目光掃過廳內的萬山官員,想看到他們敬畏的神色。

可劉飛只是微微躬身,雙手接過詔書,動作恭敬卻不諂媚,連聲道:“臣劉飛,謝陛下隆恩。願為大明鎮守疆土,不負聖望。”

張文啟原以為劉飛會追問賞賜、求調糧草,沒想到對方隻字不提,反而先堵了他的話頭。他壓下心頭的詫異,放下詔書,端起官腔:“劉將軍既受皇恩,當為朝廷分憂。左良玉逆賊擁兵作亂,兵鋒已至九江,若將軍能出兵截擊,挫其銳氣,陛下必再加封賞,甚至可許你世襲罔替!”

劉飛握著詔書的手指緊了緊,臉上卻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張大人所言極是,臣自當效死。只是萬山剛收復麻城、清河兩縣,百姓尚未安定,流民還在安置,兵力多派去守邊界、防流寇了——您看城牆上的弟兄,連冬衣都還沒換,實在抽不出兵力遠征。”

他頓了頓,話鋒轉向更讓張文啟無法反駁的理由:“況且,黃州府還有大順軍袁宗第部虎視眈眈,北邊清軍也時有入塞的訊息。臣若貿然出兵,萬山空虛,一旦被外敵趁虛而入,不僅臣性命難保,連湖廣的屏障都沒了,到時候左良玉還沒平,反而給了逆賊可乘之機,這罪過,臣可擔不起啊。”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君”之心,又找了充足的理由,讓張文啟想發作都找不到由頭。他攥著茶杯,指節泛白——他早聽說劉飛是“硬茬”,卻沒想到對方如此油滑,接了封號卻半點不肯出力。

接風宴上的氣氛更是微妙。張文啟幾次試圖繞回“出兵”的話題,一會兒說“左良玉軍紀渙散,不堪一擊”,一會兒提“南明已派總兵黃得功出兵,萬山只需策應”,可每次都被劉飛巧妙岔開。

“張大人嚐嚐這道紅薯燉肉。”劉飛夾了一塊紅薯放進張文啟碗裡,語氣熱絡,“這是咱們萬山種的高產紅薯,一畝能收三千斤,去年冬天靠它救了不少百姓的命。現在咱們正組織農戶擴種,等秋天收成了,還想給南京送些去,讓陛下也嚐嚐萬山的特產。”

說著,他又讓侍從端來幾匹細棉布:“這是咱們織坊新織的布,比南京的綢緞還軟和,耐穿又便宜。給張大人帶幾匹回去,給家眷做衣裳正好。”

張文啟被這一連串的“民生話題”繞得沒了脾氣,看著碗裡香甜的紅薯,手裡摸著柔軟的棉布,再想到南京城裡連官員都湊不齊冬衣的窘境,心裡竟生出幾分酸澀——這萬山,怕是比南明還像“大明”。

宴席過半,張文啟終於忍不住試探軍力:“劉將軍麾下將士看著精悍,不知有多少戰兵?火器裝備如何?”

沒等劉飛開口,旁邊的趙青先接了話:“咱們哪有甚麼戰兵,都是些種地的百姓,農閒時練練銃,防防流民罷了。火器更是稀罕物,城牆上那幾門炮,還是去年從流寇手裡繳獲的,打不了幾發就得修。”

這話半真半假,卻堵得張文啟啞口無言——他就算不信,也沒法去查,總不能真去軍營清點人數。

宴罷送張文啟回驛館時,劉飛特意交代:“張大人一路勞頓,好好歇息。明日我讓人備好程儀,有玻璃鏡、棉布、紅薯幹,都是萬山的一點心意。您回南京後,還望替臣稟明陛下,萬山雖小,卻會守住湖廣門戶,絕不讓外敵南下。”

張文啟看著劉飛溫和卻堅定的眼神,終於明白——萬山不是南明能拿捏的“棋子”,劉飛接了“鎮北將軍”的封號,卻絕不會做南明的“馬前卒”。他只能苦笑點頭:“劉將軍的心意,本官定會轉達陛下。”

回到議事廳,陳遠忍不住笑道:“大人這一手,既得了名分,又沒被綁上南明的船,張文啟怕是隻能空著手回南京了。”

劉飛搖頭,目光落在那份南明詔書的黃綢上:“名分只是第一步。有了‘鎮北將軍’的頭銜,咱們再跟周邊土司、鄉紳打交道,就名正言順多了。至於南明……讓他們自己去跟左良玉斗吧,咱們專心守好萬山,等著北方局勢變化。”

窗外的春風吹動簾幕,將公學傳來的讀書聲送了進來。劉飛望著遠處工坊區的爐火,心裡清楚——南明的這次“冊封”,不過是亂世棋局裡的一步閒棋,真正能決定萬山命運的,從來不是南京的詔書,而是城牆上的銃炮、糧倉裡的糧食,還有手裡攥緊的主動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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