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政務廳裡,空氣比炭爐裡的火星還要緊繃。陳遠抱著一摞厚厚的賬本,臉色比窗外的枯葉還要難看,手指劃過泛黃的賬頁,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重錘,砸在他的心上。
“大人,您看……”他把賬本攤在劉飛面前,指尖點在最後一頁的合計欄,那裡用紅筆寫著“虧空紋銀六百三十兩,糧一百二十石”,刺眼的紅色,像一道流血的傷口,在密密麻麻的黑字裡格外扎眼。
劉飛的目光落在“赤字”二字上,指尖微微發涼。他拿起賬本,一頁頁翻看:軍費開支,因新招兩百戰兵、添置五十支連發銃,比上月增支兩百五十兩;基建開支,麻城城牆加固、清河驛道修繕,花了三百一十兩;行政開支,新提拔的三十多名官吏俸祿、政務廳文書耗材,增支一百二十兩;再加上公學擴招的經費、難民安置的餘糧……收入只有麻城清河的糧稅、工坊的鐵器售賣,兩相抵扣,竟成了赤字。
“控制區擴了兩倍,開支翻了三倍,收入只漲了一成。”陳遠的聲音發澀,“再這麼下去,下個月糧倉的儲備糧就要動,年底的軍費都湊不齊,咱們總不能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打仗,讓工匠們空著手造銃吧?”
趙青剛從軍營過來,聽到“軍費不足”,立刻皺緊眉頭:“軍營裡新到的一批銃彈還沒付錢,孫滿倉催了兩回了;新兵的冬衣還沒做,要是入冬前湊不齊布料和棉花,弟兄們得凍著操練!”
老秦也跟著嘆氣:“情報科派往北線的探子,每月要五十兩經費買通關節、傳遞訊息,現在都快斷供了;甄別營新來的人才,俸祿還欠著半個月,再拖下去,怕是要人心浮動。”
政務廳裡靜得可怕,只有炭爐裡的炭塊偶爾“噼啪”作響,映得每個人的臉忽明忽暗。劉飛放下賬本,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正在施工的麻城城牆——民夫們推著石碾子夯土,工匠們忙著砌磚,可這熱鬧的背後,是每天都在燃燒的銀子和糧食。
他想起三個月前拿下麻城、清河時的意氣風發,那時只想著擴大地盤、增強實力,卻忘了“地盤越大,開銷越大”的道理。新佔的土地需要基建,新招的兵馬需要軍餉,新派的官吏需要俸祿,連百姓的安置、教育都要花錢——萬山就像一個快速長大的孩子,胃口越來越大,可家裡的存糧和銀子,卻快要見底了。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劉飛轉過身,語氣堅定,“開支像洪水一樣漲,收入卻像小溪一樣細,再不清淤、開渠,遲早要淹了自己。”
當天下午,劉飛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員,連孫滿倉、王先生這些負責具體事務的人都請了過來。政務廳的案几上,攤滿了賬本、工坊的生產報表、農田的收成統計,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杯涼茶——沒人有心思喝,都盯著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現在的問題很清楚:開支激增,收入不足,財政赤字已經到了危險的地步。”劉飛開門見山,“今天找大家來,不是訴苦,是想辦法——怎麼節流,怎麼開源,怎麼把這赤字填上,讓萬山的日子過下去。”
陳遠第一個發言:“節流的話,我看可以削減非必要開支。比如政務廳的文書,以前用的都是上好的桑皮紙,現在換成粗麻紙;公務人員的俸祿,暫時減一成,等財政好轉了再補上;還有那些非緊急的基建,比如清河的戲臺修繕,先停了,把錢用在刀刃上。”
孫滿倉也跟著說:“工坊這邊也能省。比如鐵器生產,優先造銃和農具,那些裝飾性的鐵器暫時停了;工匠的加班補貼,先減半,我跟工匠們說清楚,他們會理解的。”
趙青皺著眉:“軍費不能減!弟兄們要打仗、要操練,減了軍費,士氣就垮了!要不……咱們暫緩新兵招募?”
“新兵不能緩。”劉飛搖頭,“清軍和大順軍都在增兵,咱們要是不練新兵,遲早要被人欺負。軍費不能減,但可以最佳化——比如新兵的冬衣,不用全做新的,把老弟兄的舊衣改一改,先湊合用;銃彈生產,優先保證現有戰兵,新兵暫時用舊銃彈,能省一點是一點。”
王先生也補充道:“公學的經費也能省。比如教材,以前都是手抄,現在讓學員們互相傳抄,或者用刻板印刷,能省不少紙;公學的伙房,每天少吃一頓肉,改成兩素一葷,既不影響孩子們的營養,又能省糧。”
節流的辦法說了不少,可加起來也只能省一百多兩,離六百多兩的赤字還差得遠。眾人的目光,漸漸集中到“開源”上——節流是治標,開源才是治本。
“工坊這邊,除了鐵器,能不能造點別的能賣錢的東西?”劉飛看向孫滿倉,“比如之前趙老栓說的玻璃,要是能造出來,肯定是稀罕物,能賣大價錢。”
孫滿倉眼前一亮:“對啊!我跟幾個老工匠琢磨過玻璃,就是原料和火候不好掌握,要是能投入點經費研發,說不定真能成!還有,咱們的織機改進了,棉布織得又快又好,要是擴大棉紡生產,賣給周邊的土司或者商戶,也能賺不少錢。”
老秦也跟著說:“之前有流民說,麻城西邊的山裡有銀礦,只是沒人開採。要是真有銀礦,咱們組織人開採,銀子不就有了?”
陳遠則想到了農業:“咱們種的紅薯、玉米,產量比水稻高得多,要是擴大種植,不僅能多收糧,還能把多餘的紅薯幹、玉米餅賣給流民或者商戶,也是一筆收入。”
開源的思路漸漸清晰,可每一條都需要投入——研發玻璃要經費,開銀礦要人手和工具,擴大棉紡和高產作物種植要種子和土地。現在財政赤字,哪來的錢投入?
“先擠!”劉飛斬釘截鐵,“從節流省下來的錢裡,拿出一半投入工坊研發和銀礦勘探;再從儲備糧裡調出二十石,作為高產作物的種子;棉紡擴大生產,先用現有的織機和工匠,慢慢滾動發展——咱們現在就像走鋼絲,只能一邊省,一邊闖,才有活路。”
散會時,天色已暗。眾人帶著任務離開,陳遠去落實節流措施,孫滿倉去籌備玻璃研發,老秦去安排銀礦勘探,陳遠去組織高產作物種植——每個人都知道,這是萬山的經濟生死線,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劉飛留在政務廳,看著桌上的赤字賬本,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財政赤字像一聲驚雷,炸醒了他擴張後的盲目樂觀,也讓他明白,亂世裡的生存,不僅要靠槍桿子,更要靠錢袋子和糧袋子。經濟轉型,已經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