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剛漫過公學的木窗,朗朗書聲就飄出了院子,“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孩子們捧著翻得有些卷邊的《朱子家訓》,跟著王先生的調子讀,聲音雖稚嫩,卻透著一股子認真。
院門口,劉飛揹著雙手站著,沒讓人通報。他穿著常穿的青布袍,袖口的補丁洗得發白,像個普通的鄉紳,靜靜聽著書聲,目光落在孩子們握著毛筆的小手上,有的孩子手指還沒筆桿粗,卻努力把字寫得工整,墨汁沾了指尖也不在意。
“劉大人。”王先生走過來,聲音放得很輕,怕打擾孩子們讀書,“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孩子們。”劉飛笑著點頭,目光掃過牆上新貼的“作息表”,上面寫著“辰時讀書,午時算術,未時習字,申時學農桑常識”,安排得滿滿當當,“最近教的農桑常識,孩子們能懂嗎?”
“能懂!”王先生眼裡亮起來,“您讓人送來的《農政全書》節選,我編成了兒歌,孩子們跟著唱,都知道紅薯要種深、玉米要疏苗了。昨天還有孩子說,要回家教爹孃種紅薯呢!”
正說著,讀書聲停了。孩子們看到劉飛,都好奇地圍過來,有的怯生生地叫“劉大人”,有的睜著圓眼睛看他手裡的東西,劉飛帶來了兩摞新印的書,是工坊用新造的活字印刷的,一本是《算術入門》,一本是《日用雜字》。
“孩子們,咱們今天不讀書,我跟你們說幾句話。”劉飛蹲下來,和孩子們平視,聲音溫和,“你們知道外面現在是甚麼樣子嗎?”
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一個大點的男孩小聲說:“聽爹孃說,外面有流寇,會搶糧,還會殺人。”另一個女孩接著說:“上次來的流民爺爺說,他的家被燒了,弟弟餓死了。”
劉飛點點頭,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卻沒讓沉重壓著孩子們:“是啊,外面很亂,很多人沒飯吃,沒書讀,連睡覺都不安穩。但咱們萬山不一樣,你們能讀書,能吃飽飯,能安穩睡覺,為甚麼?”
孩子們搖搖頭,眼裡滿是疑惑。
“因為咱們有知識,有紀律,有德行。”劉飛拿起一本《算術入門》,“知識能讓你們知道怎麼種好地,怎麼算清賬,不被愚昧困住;紀律能讓咱們大家團結,有人守邊界,有人種糧食,有人造工具,不吵架,不搶東西;德行呢,就是要做好人,不欺負弱小,不偷不搶,撿到東西要還,看到別人有困難要幫。”
他指著院子裡的小菜園,那是孩子們自己種的,裡面種著青菜和豆子,長得綠油油的:“你們看這菜園,要是沒人澆水,沒人除草,菜就長不好;咱們萬山也一樣,要是沒人讀書學知識,沒人守紀律,沒人講德行,就會像外面一樣亂。所以你們要好好讀書,不僅要學字算術,還要學怎麼做人,怎麼守住咱們萬山的安穩。”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頭,那個大點的男孩舉起手:“劉大人,我以後要好好讀書,學好算術,幫大家算賬,不讓壞人搶咱們的糧!”其他孩子也跟著喊:“我要學農桑,種好多糧食!”“我要學寫字,幫公學抄書!”
劉飛笑著摸了摸孩子們的頭,把新印的書分給他們:“好,那咱們就一起努力,把萬山守好,把書讀好。”
離開公學時,已是午時。市集上正熱鬧,百姓們提著籃子買東西,糧鋪的掌櫃給老人稱糧時多舀了一勺,布坊的張大娘給帶孩子的媳婦便宜了兩文錢,沒人討價還價時爭吵,也沒人偷偷摸摸。一個賣菜的老農收攤時,把沒賣完的青菜送給了旁邊的孤兒,自己空著手回家,嘴裡還哼著山歌。
劉飛沿著街道走,看到一戶人家敞開著門,主人不在家,院子裡曬著的糧食沒人看管;巷口的石桌上,放著一個裝著銅錢的布包,旁邊的字條寫著“換鹽錢,掌櫃回來請收”,這是萬山常見的景象,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不是說沒人想偷,是沒人願意壞了這份規矩,更沒人想讓萬山變成外面那樣。
傍晚時,負責巡邏計程車兵回來稟報,說在邊界看到流民互相搶糧,還有流寇假扮流民騙吃的,最後被其他流民打跑了。“那些流民說,他們走了十幾個州縣,只有咱們萬山的哨卡會給他們分糧,還會告訴他們往哪走,其他地方要麼趕人,要麼搶他們的東西。”士兵說著,語氣裡滿是自豪。
劉飛站在城頭,望著遠處的群山。夕陽把萬山染成金紅色,公學的書聲、市集的喧鬧、工坊的織機聲、軍營的操練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安穩的曲子。而山的另一邊,是廝殺聲、哭聲、搶掠聲,是禮崩樂壞的亂世。
王先生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劉飛身邊:“大人,您是想守住這萬山,更想守住這萬家燈火的安穩吧?”
“是。”劉飛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亂世裡,糧食和火器能讓人活下來,但知識、紀律和德行,才能讓人活得像‘人’,才能守住文明的根。外面丟了的,咱們萬山要守住;外面亂了的,咱們萬山要穩住。”
夜色漸深,萬山城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星星落在山裡。百姓們收工回家,有的在院子裡教孩子讀書,有的在燈下縫補衣服,有的聚在一起商量明年種甚麼糧,沒有恐慌,沒有混亂。巡邏計程車兵走過街道,腳步輕輕,生怕打擾了這份安穩。
這就是萬山,它不僅是地理上的孤島,更是亂世裡文明與秩序的孤島。外面兵荒馬亂,禮崩樂壞,這裡卻能聽見書聲,看見笑臉,守住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守住對知識的敬畏,守住做人的德行。而這份堅守,比火器更堅固,比糧食更珍貴,它是萬山能在亂世裡活下去的根,更是未來能走出群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