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機堂的密室裡,燈火昏黃如豆。門窗被厚重的黑布遮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空氣中瀰漫著墨汁、火藥和糧食的混合氣味,桌上除了攤開的情報和地圖,還擺著半袋新收的小麥、一枚剛鑄好的銃彈,還有一張畫著新式虎蹲炮的草圖。
劉飛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掃過圍坐的核心成員:陳遠(民政)、趙青(軍事)、周虎(戰兵統領)、老秦(情報)、孫滿倉(軍工坊),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平日的輕鬆,連呼吸都比往常沉了幾分。這是萬山最核心的秘密會議,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應對即將到來的天下劇變。
“不用繞圈子了。”劉飛開口,聲音打破沉寂,卻比密室的空氣更冷,“北邊的情報你們都看了:李自成困開封,明軍主力膠著;關外清軍蠢蠢欲動,隨時可能入關。這盤棋,已經不是咱們和湖廣巡撫的小打小鬧,而是天下的生死局。”
他指著地圖上“開封”二字,指尖用力:“兩種最壞的可能。第一,明軍贏了,李自成潰敗。朝廷騰出手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咱們這些‘地方反賊’,到時候來的就不是周淮的五千衛所兵,而是能打硬仗的邊軍,帶著紅衣大炮,踏平萬山。第二,李自成贏了,明軍崩了。天下大亂,流寇、殘兵、土匪會像蝗蟲一樣南下,咱們這點家底,就是塊肥肉,誰都想來咬一口;更要命的是,清軍要是趁機入關,大明亡了,萬山要面對的,就是騎馬射箭、殺人如麻的八旗兵。”
趙青攥緊了腰間的刀柄,喉結動了動:“不管哪種,咱們都得打。可現在東部防線的堡壘還沒修完,戰兵滿打滿算才一千五,真要是邊軍或清軍來,怕是……”
“所以要未雨綢繆。”劉飛打斷他,轉向孫滿倉,“軍工坊那邊,能快則快。熔爐再加兩座,優先趕製萬山銃和虎蹲炮,彈藥儲備要翻一倍,之前改良的鉛彈,穿透力不夠,得摻點鐵礦砂,孫師傅,半個月內能不能出樣品?”
孫滿倉黝黑的臉上滿是堅定,拍著胸脯:“能!俺這就回去讓工坊連軸轉,晚上點上油燈幹,保證半個月出樣品,一個月量產!”他手裡攥著那枚銃彈,指節發白,軍工坊是萬山的底氣,他比誰都清楚,火器多一分,勝算就多一分。
陳遠這時皺起眉,指著桌上的小麥袋:“糧食儲備是個坎。今年秋收剛過,除去百姓口糧和軍糧,能存下的只有三百石。要是明軍或流寇圍城,撐不過三個月。我提議,從現在起,每戶按人頭多徵一成糧,工坊區的雜糧也優先充作軍糧,再組織百姓開墾城西的荒地,種上早熟的粟米,爭取明年開春多收一批。”
“徵糧會不會引起百姓不滿?”周虎問,他是戰兵出身,最懂民心的重要性。陳遠搖頭:“把局勢跟百姓說透,就說‘存糧是為了保家’,再承諾開春後加倍返還,百姓會懂的。之前授田、建醫館,百姓信咱們,這點信任,夠咱們渡這個坎。”
劉飛點頭,又看向老秦:“情報科不能只盯著北方戰局,還要開始研究人,李自成的農民軍,他們的規矩是甚麼?是搶糧為主,還是會安撫百姓?清軍那邊,他們入關後是先佔城,還是先剿匪?把這些摸清楚,咱們才能知道,萬一局勢崩潰,該跟誰打交道,該怎麼打交道。”
老秦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著:“俺這就讓甲七在武昌多打聽農民軍和清軍的訊息,再找北方來的流民,問清楚他們的習性。比如清軍是不是真的‘留髮不留頭’,李自成的人會不會殺讀書人,這些都得搞明白。”
“還有外交。”劉飛補充道,語氣凝重,“以前咱們的‘外交’,是跟土司換鹽、跟小匪幫合作。以後要換個思路:若是農民軍南下,咱們能不能以‘互不侵犯、互通有無’為條件,暫時結盟?若是清軍來了,咱們能不能利用地形,守住萬山,不跟他們硬拼?當然,這都是最壞的打算,但必須提前想,提前準備。”
密室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燈火跳動的“噼啪”聲。每個人都在琢磨著劉飛的話,以前他們守著萬山,像守著一個安穩的小天地,可現在,這個小天地要被天下的洪流裹挾,他們必須從“守土”,變成“在亂世裡求存”。
周虎突然站起身,抱拳:“大人放心,戰兵這邊,我每天再加兩時辰操練,新兵儘快補齊,堡壘加固也催著幹。只要敵人來,咱們就用銃和炮,把他們擋在鷹嘴堡外!”
“好。”劉飛也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從今天起,軍工坊、糧倉、防線、情報,所有事都按‘戰時’來辦。辛苦大家,再撐一段日子,撐過這場劇變,萬山才能真正站穩,百姓才能真正安穩。”
會議散時,已是深夜。密室的黑布被掀開,冷風灌進來,帶著山間的寒氣。陳遠抱著糧食賬本,快步往民政堂去,他要連夜擬出徵糧的告示;孫滿倉揣著銃彈草圖,往工坊區趕,夜裡的熔爐要燒得更旺;周虎則直接去了軍營,他要看看夜裡的崗哨有沒有站好。
劉飛站在軍機堂的臺階上,望著遠處的萬山城。夜色裡,工坊區的燈火已經亮了起來,像星星一樣綴在城西;軍營方向傳來隱約的操練聲,是士兵在加練;糧倉旁的雜役還在忙碌,正把新收的糧食搬進地窖。
山風掠過城頭,帶著一絲雨意,像是山雨欲來的預兆。劉飛握緊了拳頭,目光望向北方,越過群山,越過中原,望向那片正在燃燒的土地。
萬山的博弈,從今天起,不再是應對眼前的巡撫和匪幫。他們要應對的,是即將席捲天下的風暴,是一箇舊王朝崩塌、新勢力崛起的亂世。而這間密室裡的決定,這些連夜趕工的火器、囤積的糧食、研究的策略,都是萬山在風暴來臨前,為自己撐起的一把傘。
夜色深沉,山雨欲來。萬山的故事,格局已悄然拉開,從一座山的安穩,走向一個天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