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量土地的隊伍剛出萬山城,晨露還沾在步弓的木柄上,麻煩就找上了門。民政堂派出去的十支丈量隊,每支都帶著步弓、算盤和登記冊,領頭的要麼是經驗豐富的老文書,要麼是熟悉地形的獵戶,本以為能順順利利推進,卻沒料到,《均田令》的墨跡剛乾,觸及利益的波瀾就先湧了起來。
城南的李家莊外,丈量隊剛把步弓拉開,就被一個穿青布長衫的漢子攔在了田埂上。漢子叫劉老栓,是村裡的小地主,家裡有六畝水田,一半是祖傳的,一半是前幾年從流民手裡低價買的,按《均田令》,祖傳的地歸他,但買的流民地若原主還在,就得重新分配。劉老栓叉著腰,堵在步弓前:“這地是俺真金白銀買的,憑啥要重新量?你們這是搶!”
丈量隊的領頭文書張誠耐著性子解釋:“劉掌櫃,按《均田令》,您祖傳的三畝地不動,買的那三畝,原主周老漢現在就在萬山登記了戶籍,按規矩得還給他半畝,剩下的兩畝算您合法購置,不用動。”可劉老栓根本不聽,往田埂上一坐,拍著大腿喊:“俺不管啥令!地到了俺手裡就是俺的!今天誰敢量,俺就跟誰拼命!”
周圍的村民圍了過來,有的勸劉老栓別鬧,有的卻小聲嘀咕:“以前他租地給俺們,租子那麼高,現在分他點地怎麼了?”劉老栓聽見了,跳起來指著村民罵:“你們這群窮鬼,就盼著分別人的地!”場面瞬間僵住,張誠沒辦法,只能讓人快馬回主城報信。
陳遠接到訊息時,正在核對城西的土地冊。他放下算盤,立刻往李家莊趕,剛到田埂就看到劉老栓還坐在地上,丈量隊的人站在一旁,步弓都收了起來。“劉掌櫃,咱們好好說。”陳遠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均田令》的抄本,指著其中一條,“您看,令上寫得明明白白,‘合法購置且原主自願出讓的土地,歸現主所有’,周老漢說了,當年是走投無路才賣地,現在您還他半畝,他就知足了,剩下的兩畝還是您的。”
劉老栓盯著抄本上的字,又看了看遠處站著的周老漢,周老漢正怯生生地望著他,手裡攥著戶籍冊。劉老栓心裡犯了嘀咕:他也知道,護民府不是以前的官府,真鬧起來,自己未必佔理,而且周老漢只要半畝,也不算虧。沉默了半晌,他終於站起身:“行,就按令上來,但這地得量準了,不能少了俺一分!”陳遠笑著點頭:“放心,步弓都是新校的,一寸都不會差。”
這邊的風波剛平,西北山區的兩個村子又鬧了起來。黑石村和白楊村隔著一道山樑,山樑下有塊兩畝的緩坡地,黑石村說這地是他們村早年開墾的,後來荒了;白楊村說去年他們村有人在這兒種過玉米,該歸他們分。兩個村的村長帶著人,拿著鋤頭鐵鍬,在坡地上對峙,差點打起來。
負責這邊的丈量隊領頭是獵戶老秦,他早年在這山裡打獵,知道這塊地的底細。“別吵了!”老秦站在坡地中央,指著地邊的一棵老槐樹,“這樹下埋著黑石村早年的地界石,二十年前俺還見過,不信咱們挖出來看看!”村民們半信半疑,挖了沒一會兒,果然挖出一塊刻著“黑”字的石頭。白楊村的村長臉一紅,揮了揮手:“既然是黑石村的,俺們不爭了,按令分別的地就行。”
可比起這些明面上的糾紛,更讓人頭疼的是暗處的徇私。城西的丈量點,文書趙三負責登記,他有個遠房表弟想多分點好地,偷偷塞給趙三半袋銀子,讓他把城南的一塊黑土地劃給自己。趙三見錢眼開,登記時故意把那塊地的肥力等級標低,還把面積多算了半畝,剛填完冊子,就被來巡查的監察司官吏李默抓了個正著。
“趙三,你可知罪?”李默拿著登記冊,指著上面的塗改痕跡,聲音冰冷。趙三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下:“李大人,俺一時糊塗,求您饒了俺這一次!”李默沒理會他的求饒,讓人把趙三捆起來,帶到附近的曬穀場,當著百姓的面宣佈:“趙三利用丈量徇私,按《萬山約法》,杖責二十,革去文書之職,永不錄用!他改的登記冊作廢,那塊地重新丈量分配!”
百姓們看著趙三被按在地上杖責,紛紛叫好:“監察司好樣的!這下沒人敢耍花樣了!”“護民府辦事公正,俺們放心!”李默舉起登記冊,對眾人說:“往後誰發現丈量有徇私,隨時可以投舉報箱,監察司一定嚴查!”
這場風波過後,丈量工作反而推進得更快了。劉老栓主動幫著丈量隊指認地界,黑石村和白楊村的村民還一起幫著丈量其他地塊,百姓們見護民府既講規矩,又不縱容舞弊,都主動配合起來。張誠的丈量隊在李家莊量完地時,劉老栓還特意煮了玉米粥請他們喝:“以前俺是怕吃虧,現在知道護民府是真為百姓辦事,俺服了。”
夕陽西下時,陳遠回到民政堂,看著桌上堆得越來越厚的土地冊,每一本都記著丈量好的地塊、戶主姓名和麵積,字跡工整,沒有一處塗改。他拿起一本,指尖劃過上面的墨跡,心裡清楚:改革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小地主的牴觸、村落的糾紛、胥吏的徇私,都是觸及既有利益時必然的陣痛。但只要守住“公正”二字,把規矩講透,把舞弊查嚴,這些陣痛就會變成新秩序紮根的養分。
窗外,監察司的舉報箱還掛在廊下,夕陽的光落在箱子上,映得“舉報箱”三個字格外清晰。陳遠知道,接下來的丈量還可能遇到新的問題,但只要民政堂和監察司擰成一股繩,就沒有解不開的結。而那些被丈量好的土地,終將變成百姓手裡的鋤頭、碗裡的糧食,變成萬山最堅實的根基。